很好的文章，豆瓣看到的，特地转过来。
浅入深出，仔细研读，必有所获。
本文作者站在了正面的角度解读“学”“君子之道”“纲常伦理”，针砭当下社会道德败坏的恶俗风气，谁言儒学无营养，请论证。另附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供爱好者下载阅读。（帖子太长了，分两次发）
正文如下：
《论语》大家可能都有接触，但从头到尾读下来的估计很少，但是第一章大家肯定都读过，虽然是始于第一章，结束也是第一章，也算是大家的一个共同的基础吧。在这个基础上，咱们来探讨一下，这样比较好，否则我说别的，大家没有相关的背景，可能不好理解。大鹏前些天在网上把参考书给大家发布了，就是朱子的《四书章句集注》，现在我们就先按照朱子的解释来看一看。带书没有？不带也没什么，这无所谓，咱们这个读书会不是学校里的，所以咱们还是不要以演讲为主，以互动交流为主。我昨天发了关于《论语》要谈的主题：儒学是干什么的？儒家思想主宰咱们国家两千多年，可以说从汉代汉武帝听从董仲舒的意见“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开始，它就是我们中国两千年以来的主流思想，按照现在的话说叫做“意识形态”。大家对儒学都会有这样一个印象：儒学之道，就是为封建统治服务的，是钳制人们思想的等等。真是这样么？这里我们要区分，政治上的意识形态和儒学本身相关，但并不是一回事。这个好理解，就像作为意识形态的马克思主义和马克思主义本身并不是一回事，马克思自己也说过他不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所以大家要澄清这个误会。所以我们就是把这些几千年来的遮蔽，意识形态、僵化的教条，包括宋明理学之后说儒家“以礼杀人”，或者鲁迅《狂人日记》里说的“吃人”的礼教等等这些脑子里形成印象的东西先放下、抛开，不要带着这种思维去观察，咱们就《论语》回到它的文本、回到经典本身，来看看孔子到底说了什么。第一章，大家都知道，是三句话，即，“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这三句话看起来是非常浅显的，翻译成白话就是说，孔子说，学习要经常地复习一下，这是挺快乐的事；有朋友从远方来看我，这也是挺快乐的事；别人不了解我，我也不发怒不生气，这难道不是个君子么？就这么简单的三句话，这只是表面的意思，实际上并不是这么简单。
所以说什么叫做经典？经典的诠释空间是纵深的，它有它比较浅层的解释，也就是一般人都能理解的，它也有其深层的意蕴，就是里面比较艰深的解释，深奥的解释。她既有显现的层面，也有它隐秘的层面。所以大家怎样从一个比较隔膜的外行到相对比较了解，我们平常说“听话听音”，我们不能光听字面意思，还要弄清这背后究竟想说什么，得把这个东西把握祝我刚才顺了一遍，现在咱们把比较深的意思说一下。大家首先要注意，看经典不能直接看白文，因为你离经典实在太远，好像你懂，其实你不懂，因为你没有和当时语境相关的背景，所以你必须要借助历来的注疏、注释。不管读东方的经典还是西方的经典，都要注意。有的人觉得好像最好不要有先见在脑子里，直接去看，但是你达不到那种层次，我们普通人要借助一定的拐杖，通过一定的途径才能进去，所以要看“注”。因为《论语》到现在已经两千五百年了，所以从《论语》出现之后，汉儒开始作注；像魏晋时候的何晏作的注（《论语集解》）；到宋明理学时期朱子的注；到了清代就是考据，像刘宝楠的《论语正义》。这些都是比较著名的，但其实在两千多年的历史中，学者们所作的注疏真是浩如烟海、不计其数，而且很多还有遗失的。大家要注意，这些主要的注疏一定要看，特别是像朱子的《四书章句集注》，如果不看就很难明白它在说什么。好像字面上知道，有朋友从远方来是件很快乐的事，但这不是废话么，这么看一点都没用。就像黑格尔看到《论语》翻译到欧洲的译本后说：孔子的书没翻译过来的时候我还对孔子很崇敬，看到翻译过来后的文本，我就丧失了对他的崇敬。因为《论语》从字面上看就是一堆道德教条，正确的废话，其实不是这样的。所以说，读书首先要知道读书的方法。
读书是有方法的，不会读书的方法，读书是没有用的。所以读中国的书和读西方的书，尤其是类似这种讲道理的书是不一样的。像《四书章句集注》的前面都会有“读书法”，像“读论语孟子法”，就是教你怎么读。大程子说过一句很有意思的话，他这样说：如果说读了《论语》、《孟子》之后，你读之前是一种人，之后还是那样一种人，你就白读了。所以，这就是中国的书，中国的书中这些圣贤的话要跟你的生命发生关系。——这说的就是读书的方法，就是要反映到自己身上，去体会才行。大家都有这样的经验，比如在电脑上看文档的时候，如果你打开文档的方式错了，打开后显示的就是一堆乱码，对不对？本来是word文档，你用PDF打开，那么就显示不出来或者就是乱七八糟，根本没法看。
所以读书就是这样，如果读中国的书就要用中国的思维方式，读西方的书就要用西方的思维方式。如果用西方的思维方式来读中国的书你就读不进去，就像是黑格尔说的那种状态。现在咱们来看一下。我们知道《论语》共有二十篇，每篇又由若干条组成。第一篇叫做“学而”。朱子对第一篇有一个总的注，即“此为书之首篇，故所记多务本之意，乃入道之门、积德之基、学者之先务也。”就是说“学而”是《论语》的首篇，提纲挈领，所以朱子上来就说“务本”，“本”就是根、根本。就像树一样，你要想把一棵树推翻怎么办？光削枝叶没有用，要把树的根推倒才行。所以说，学习、读书也是这样，必须要抓住根本，根本提纲挈领，那些枝叶的东西一下子就带起来了，否则就像一个人进入到森林里没有地图，不知道什么是重点，结果走半天也走不出来。所以说“学而”这一篇都是在讲一些根本的东西，要“务本”。所以这是“入道之门、积德之基、学者之先务”。
首先说这个“门”，你要到这里来，首先要进这个门，如果光在外面转圈，都不能登堂入室，也就不能了解里头在说什么，这就是说要入门。
“积德之基”是说中国的学问，像儒家的学问它是一种修养的学问，要跟生命发生关系，它要人的整个修养、心境发生变化，所以是“积德之基”，是基础，所以也就是学者首先要致力于的东西，这是一个总括的注。对于第一句话的注，朱子说：“说、悦同。”即“说”是个通假字，就是“悦”。
关键看后面讲道理，“学之为言效也”，这里的“学”是不是就是我们平常说的学习知识这种学习？学习物理化学、学习计算机知识、学习英语这样的一种学习呢？不是的，朱子说“学之为言效也”，效，就是效仿，学是为的什么呢？就是通过学习这种东西去效仿圣贤、效仿那些有成就的人，这才叫学，而并不是说学一堆知识。例如知道1+1=2，或从初等数学学到高等数学。学数学之前脾气不好，学完之后还是个坏脾气，这就是说像数学这种知识它跟生命不发生关系。而中国的学问、儒家的学问不是这样，学的时候就要去效仿，效仿那些有德性的人，很深入、很有成就的人，学习他们的这种品行。接下来朱子就解释，为什么我们能够效仿圣贤呢？根据是什么呢？因为“人性皆善，而觉有先后，后觉者必效先觉之所为，乃可以明善而复其初也。”首先，大家都知道儒家有一个理论的基础，就是人性善（也有人反对说是人性恶，这个在《孟子》里有相关论述，这是个很深奥的问题，今天在这里先不做解释）。大家都知道人性都有一种内在的本质，但是对于人性本质的觉醒是有先后的，并不是每个人一出生就能觉察到自己的本性，这是有先后的。孔子也说，有生而知之，学而知之，困而知之。这个是大家都承认的。而且不光这种，就是平常的那种学问，像才华、禀赋也是有层次的。有的人天生智商就高，有的人一生下来智商就低，有些人在某方面有天赋而另一些人在这方面就相对差一点，那就应该向天赋高的人学习。所以说这种聪明的觉悟是有先后的，这是一种客观的东西，没法否认的。所以“后觉者必效先觉之所为”，层次差一点的要向那些先觉者仿效学习，学习他们的所作所为，看他们怎么做的，通过这样的途径才能“明善而复其初也”。“初”即是刚才说的“本”，你才能明白人之为人、善的道理，恢复最初的本性。
说了这些就是让大家就先对儒学有一个感性的认识。所以从这句话，大家首先要清理一下以前的思维，这里的“学”不是简单地学习平常知识的那种学习，那它是学什么？说到底，是学做人。人是需要学习做人的，人是需要成为的，为什么这么说？大家想一下，一棵树不需要成为，一开始就是一棵树到死还是一棵树，一只狗、一只猫也不需要成为，它们的本能已经把它们的生命全部呈现出来了，它们就在它们本能范围内活动。但是人不是，人需要成为，就说人需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实现、去成就，才能把自己本来人之为人的本性实现出来。但是对猫、狗来说，它们不需要这些，我们不能说一只猫或狗需要修养，但是人是需要的。这是很明显的，大家可以看到，有修养的人和没修养的人的人格层次完全不一样，大家都喜欢跟有修养的人在一块，而不喜欢跟没修养的人在一块。那这种修养是哪里来的？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么？医院婴儿房里的小孩儿都是一个样子，我们看不出将来谁修养高谁修养低，但是在成长过程中，在二三十年长大成人后他们的修养就不一样了，为什么？这是因为他们自己有一个努力、下工夫的一个过程。那要怎么去下工夫，用工夫来提高自己的修养？那就需要学。得有人指导，读经典的书、圣贤的话，然后去做、体会，这样才能提高修养，儒家就是谈这个东西。然后朱子接着讲“习，鸟数飞也。”“习”本来的意思就是说，鸟刚学飞的时候不停地扇翅膀。所以说“学之不已，如鸟数飞也。”学不像是学26个字母，今天学会了就可以了，你就知道了，永远都知道了。但是这里的“学”不是这个意思，做人的学问，你不但要学要知道它，还要做到，做到也不是现在能做到就OK完事了，而是永远都要做到，时时刻刻都要做到，今天要做到，明天要做到，永生都要做到。所以曾子说“任重道远，死而后已。”到你生命结束的那一刻，你的修养、工夫才停止，生命不止，修养不止，也就是“习”不止。所以“习”有两个意思，一个就是我们平常说的复习、温习啊，另一个就是时时刻刻的意思，每时每刻的意思。如果你每时每刻都能保持这种状态，那么你其实就已经达“道”这个层次了。但是平常我们往往是这样，道理上都知道，但落实到行为上很难，像戒烟、戒酒、上网、熬夜，你知道十二点之前必须上床，但是就是战胜不了自己，明知道这样是摧残自己的身体，消耗自己的生命，但是就是战胜不了自己的惰性，这就是做不到“时习”。好不容易有一天战胜了自己，但是第二天又松懈了，所以这就是说要时时刻刻把握住自己。不向惰性低头，战胜自己，这就是儒家要说的东西。西方有句谚语说：拿破仑能战胜整个欧洲，但是他战胜不了自己。所以战胜自己才是真正的英雄，自己的敌人就是自己，战胜别人那是外在的东西，而且是很偶然的东西，没有必然性。就像考试一样，我们考研、考博、考大学，你考上了，别人没考上，不见得就是你水平高，可能别人没发挥好。所以外在的战胜都有偶然性，能战胜自己才是真正的厉害，儒家的学问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战胜自己的学问，只有战胜习气欲望中的那个虚假的自己之后，那个真正的自己就出来了。就是“自作主宰”，真正地对自己的生命有把握、控制，时时刻刻都在控制自己的言行，对于事情该怎么说、怎么做，始终处于一种从容中道的状态，应对外界的一切事物都非常自在、从容，佛家讲得“大自在”，你就成佛了。
儒释道就是要你达到一种状态，对内对外都能够非常坦然，内心非常淡定，所以孔子说 “君子坦荡荡”，而不是经常处于一种焦虑状态，用现在的话说是郁闷，不是这样一种状态，应该是一种非常自得、非常坦然、非常淡定，就像前些天下过雨的天空一样，秋高气爽，万里无云，非常清爽。大家可以想一下，这时候人的内心是不是就有一种快乐？这就是孔子说的“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你把这些学到的东西都做到之后，你内心就会呈现出一种愉悦、快乐，它讲的就是这种快乐，而不是一般的那种感性的快乐。在这里朱子引用程子的话“习，重习也。时复思绎，浃洽于中，则说也。”“思”意思是思考，“绎”就是演绎推理的意思，“浃”是彻、彻底的意思，“洽”就是指融洽，“中”就是内心。这句话意思就是说，要不停的学习，还要不停地思考，学问彻彻底底地、完完全全的与身心融洽在一块了，也就是把学问完全落实在身心修养上了，这时候就会呈现出一种喜悦状态。这个时候谁都挡不住你了，“其进自不能已矣。”“已”就是停止的意思，这时候你的前进、进步谁都挡不住，就像火车进入轨道一样，一旦发动起来就进入了加速状态，谁都挡不住，就是“生命不止，战斗不息”。有时候我们不能理解一些人和事，像是唐僧、岳飞——鲁迅先生称之为“中国的脊梁”的这些人，我们觉得不可理解。唐僧有毛病么？跑那么远的路从西域绕过去，还必须得偷渡，为什么？是什么力量促使他去做这样的事情？大家觉得不可理解，是不是？其实就是在他内心有种力量在推动着他，使他无法停止，他必须要把这件事情做到，这种内在的驱动力才是最厉害的，才是能使一个人真正感觉到内心充实的东西，生命皈依的力量，靠外在的东西是不行的。大家肯定都有这样的经验，当你对一件东西发生了兴趣，一旦进入状态后，你就停不下来，比如上网玩游戏。但是就一般来讲，平常所说的这种兴趣爱好，这种推动你的力量其实是欲望，就像玩游戏、上网以及其他一些，为什么会不停地做这些事情？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但不能说唐僧跑那么远、受那么多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他感官享受上十分痛苦，在沙漠里可能会渴死、饿死，显然在这里推动他的力量并不是欲望，那究竟是什么推动他去做这样的事情？是一种内在的力量。只有靠内在的推动力，才能在没有任何人鼓励、赞扬你，也没有任何物质利益刺激，甚至没有人看你、监督你的时候，你都会去那样做，这才是一种内在的驱动力，儒家叫做“慎独”。有句话叫做“食色，性也。”吃饭、做爱不用人教你，为什么，因为有一种内在的驱动力。当你饿了两三天的时候，你的脑袋里只有一件事，就是满世界找东西吃，看到什么都想吃，这就是内在的驱动力，什么事情都没有这件事情重要，一切都放下，首先要吃东西。如果比喻的话，唐僧就是这样一种状态，什么事情都可以不做，一定要去西天取经。就像岳飞阿文天祥啊，包括孔子为什么在那样一个乱世带着一帮弟子颠沛流离，“惶惶如丧家之犬”，是要干嘛呢？为什么？孔子在鲁国是一个贵族，待遇很好，国君又很待见他，为什么要跑出去？在家待着不好么？大家看过电影《孔子》，你看这一路上的艰难。为什么啊？这就是因为他有一种内在的东西，这种内在的东西是要干什么？他是要实现自己的生命、实现他的价值。岳飞不是不知道他回去要被皇帝杀掉的，但是他为什么还要服从命令？因为作为一个臣子来讲，首先的一个理念是“忠”，要尽到做臣子的本分，要“忠”。我们今天讲“德”，“忠”就是“德”的一个细目，一个内容。作为臣子要做到“忠”，在小时候接受教育时就要知道，但是这种“知道”只是概念上的知道，不是身体力行的知道，而岳飞呢就是身体力行的知道，宁死也不能违背作为臣子的本分，就是说一旦违背了这种本分，自己的行为就没有价值，也就不是人了，因为只有人才有“德性”，因为你不能要求一只狗或猫去做到忠孝仁义。我们现在批评“愚忠”、“愚孝”，而古人并非是脑子进水，他们也不傻，他们明白这个字不是在简单地一般的能力层面，这是一个超越层面。按照现代的话说，儒家的学问就是有一种宗教性。当然，也有很多讨论关于儒学是不是宗教的。我的答案是，儒学不是宗教，但是它有宗教性，是一种生命皈依的东西。儒家讲的“五伦”，刚才说的“忠”其实就是其中一种。像朋友，朋友之所以是朋友，就在于“信”。什么叫做朋友？就是说彼此之间相互信得过，这才叫朋友。如果你对一个人比较怀疑，对他的人品没有什么把握，他不会是你的朋友。我们平常讲为朋友两肋插刀，就是说要信得过，不管多长时间没见，只要我有什么事情对他说，不管千里、万里，都能帮我做到，就是说我对他有把握，信得过，这才叫做朋友。如果一个人说是你的朋友，结果他骗你两千块钱，那他肯定就不是你的朋友，因为他失去了“信”。可见人伦之间都是有一定的标准和规范的，这种规范是不能违背的，违背了就不是了。即使在刀架在脖子上的极端情况下，也不能背叛、出卖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