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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工旅行指的是以劳动换取食宿的旅行方式。近两年，义工旅行的热度不断攀升，大理义工的豆瓣小组人数已达到6.1万人。当供需市场失衡时，与之随来的是社交平台上频频发布的避雷贴，如“做六休一”、“工作量大”、“住宿环境差”等吐槽。在打工换宿的过程中，义工们有过被当成廉价劳动力的踩雷经历，也在新体验中获得独立与成长。
实习记者｜粟满莺
编辑｜王海燕
选择义工旅行的年轻人
小鱼会去做义工旅行，一开始完全是因为无奈。2022年寒假，还在读大学的小鱼告诉父亲，说自己想考驾照，也许是因为家里生意不景气，拿不出钱，爸爸激烈地辱骂了小鱼。小鱼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离家出走，她说自己从小是奶奶带大的，奶奶去世后，“像皮球一样，被家人从老家踢到云南，从云南踢到老家，到哪都是烫手山芋。”离家出走就得找地方去，小鱼上网搜，本来是想找一个提供食宿的地方打工，结果发现了义工旅行这个选项。小鱼没抱太高期待，带了几百块就离开了。她从小县城坐大巴到市区，再从市区坐高铁到大理，一路辗转，和另一个义工小伙伴见了面，到了目的地。两人都选了在大理一家清吧做义工，也正是这次经历，让小鱼对义工旅行留下极好的印象。小鱼说，这家酒吧的老板是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姐姐，不但为她和小伙伴租了一家海景客栈房，还细心地给她们讲了很多注意事项。
大理风景-受访者供图
在酒吧，小鱼的义工工作主要是在门口招揽客人和点单上酒。第一天上班，一个新疆小哥主动教她怎么招呼客人，教她跳舞。她后来才知道，小哥毕业后骑着摩托，从新疆出发，已经走了大半个中国，每到一个地方，就旅居很久。那也是小鱼第一次知道，原来还有人以这种方式生活。此后在大理的日子，小鱼白天基本上都在睡觉，睡醒后就和小伙伴们一起玩游戏，吃烧烤、工作。她觉得，酒吧的老板、调酒师、驻唱歌手，隔壁店的哥哥姐姐们，都像家人一样照顾她。和小鱼一样，嘉莫酱在大理也留下过很好的义工旅行印象。今年1月，她在这里的一家民宿做过义工，她说自己当时每天早上九点和老板一边听歌一边吃早餐，一小时后开始打扫卫生，浇花，去客房收拾垃圾。遇到客人留下的鲜花，她会重新插上，摆进玻璃房，有客人喝了网红竹筒奶茶，竹筒也被留下来种花。
《花与爱丽丝》剧照
到下午，嘉莫酱往往就没什么工作了，有时候她会骑车到洱海边晒太阳，或者玩飞盘、喝咖啡，还有一次和朋友们一起去自驾环了海。对嘉莫酱来说，义工旅行带给她最特别的体验是，认识了很多新朋友，比如喜欢拍照的北大学生、执着的考研党、践行情怀的书店老板。她的老板也有意思，会把淋了雨的鸡抱起来，用吹风吹干，把自己养的花花草草称为宝宝，常对它们说：“爸爸来拯救你们啦！”火爆中的“雷”
但这并不是嘉莫酱在大理的全部义工体验。在这家民宿前，她还在另一家亲子民宿工作了三天，最后算是匆匆“逃”走的。嘉莫酱说，自己18岁就从一本杂志上了解到了义工旅行这个概念，喜欢这种能接触和认识很多人的旅行方式。但直到今年22岁了，她才想起去真正一把体验。选择大理是因为她高中时买过一盒大理的明信片，上面的风花雪月、苍山洱海，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1月底临时起意，想去大理义工旅行后，因为只有两三天时间，出发匆忙，嘉莫酱在小红书、豆瓣、公众号等平台给众多客栈老板发了消息后，匆匆找到一家，就直接飞过去了。出发前，嘉莫酱兴奋得像要春游的小朋友，凌晨一点就醒了。真到了大理，嘉莫酱才发现，民宿有三层楼，整个一楼都是她要打扫的公共区域，包括厨房、前台、休息区、儿童休闲区。
《爱在黎明破晓前》剧照
到达第一天，嘉莫酱早上九点起床，然后扫地、拖地、收拾垃圾、擦桌子，收集脏床单，捡小朋友随时掉落的饼干屑……连客人偶尔要东西，店长也会叫她。有一次她完成任务，刚跟店长沟通后上楼休息，又被叫下楼，原来老板问，嘉莫酱为什么不在楼下待着。嘉莫酱才意识到，老板希望她随时待命，她根本无法安排完整的时段出游。另外，在民宿里嘉莫酱住的是布草间，房间很黑，无法上锁，人来人往。最重要的是，她本来看重义工旅行的社交属性，希望认识到更多人，大家一起玩，但亲子民宿里的父母，注意力都在小朋友身上，不会跟义工交流过多。好在义工旅行是双向选择，三天后，嘉莫酱觉得这家店不适合，便离开了。嘉莫酱去的两家民宿都要求做六休一，后来她上网搜，发现大理的义工招聘，70%都是如此。其他义工朋友告诉她，以前大理的义工旅行基本都是做一休一，但这两年做义工的人越来越多，行情就变了。对“行情”的变化，小鱼也有感受。2022年的暑假，她开始了第二次义工旅行，去的是浙江安吉一家民宿。当时招募信息显示，她需要每天工作6小时左右，工作内容是协助管家种花、做咖啡，还承诺有1000元的工资。小鱼特别心动，觉得既能旅游，还能学习做咖啡和园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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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民宿》剧照
小鱼是飞机转出租车，中午到达民宿，放完行李就被叫去帮忙拔草了，一直忙到晚上八点多才休息。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小鱼准时起床吃早饭，随后就开始拔草、搭帐篷、捞泳池落叶，扫地，并负责为客人登记入住，整整忙了十二个小时。小鱼这才注意到，这家民宿虽然很大，包含了一栋三层小别墅，一个院子，院子里有花园、咖啡屋、后山，但整个店除了店长，就只有她一个义工在忙。有一次房主去中医院拿药，顺便带小鱼出门吃饭。回来的路上，房主夫妇俩去拿快递，小鱼看见路上有一条很漂亮的小河，水很清澈，正出神了一小会儿，就被催促着洗干净上车，回去干活。那一刻，小鱼觉得，自己被当成了廉价劳动力，不仅没有获得尊重，也没有时间出去玩。一个星期后，小鱼离开了这家民宿。离开前，小鱼诚恳地告诉店长，这个工作量，只招一个义工不合适。店长却说，小鱼不适合乡野生活，耐不住寂寞。小雨说，“他是有工资，我只是个义工啊。”不过这倒没有打消小鱼的义工旅行念头，只是让她长了个心眼，会避开工作时间弹性或者模糊的帖子，专找做一休一、固定工作8小时的义工。离开安吉后，她又买了车票，到平潭进行了第三次义工旅行。工作内容就是前台，负责客人入住登记、打电话等，相对轻松。对小鱼来说，义工旅行的重点还是旅行，她说自己在平潭看过一次日出，为了等待，租了个帐篷在广场上等，虽然帐篷里全是蚊子，根本睡不着，但清晨时分，看到天边先是烧成漂亮的橙红，随后缓缓太阳从海面上露出咸鸭蛋似的脑袋，不过一分钟，就全部升起，海面变得波光粼粼、浮光跃金，小鱼感到一切都是值得，心理的阴霾一扫而空。
供大于求
小林在涠洲岛开店已经4年了，从2021年初开始招募义工，一般每个月招募两个。小林说，他对义工旅行的理解，就是以劳动换取食宿。他招募义工的原因则有两个，一是节约成本，二是他自己比较宅，想跟不同的人相处。小林一般会提前一个月或者两个月在网上发布招募的信息，他记得，有一次发了一篇帖子，当天就收到300多个私信，最近一个月也收到200多条私信，其中不少都是学生，想预约暑假的义工。不过小林不接受预约，因为害怕被放鸽子。最夸张的一次，小林说，自己一个月连续被五、六个人爽约。他还遇到一个义工，因为疫情期间，客人较少，就常常宅在房间里不出门，小林也没大管她。结果后来有一天，小林路过她房间，想着敲敲门问候一声，无人响应后，小林打开门一看，满屋垃圾，而人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如今筛选义工，小林倾向招有工作经历的人，或者是即将毕业的大学生，这样沟通顺畅一些。另外，他也担心义工个人的安全问题，要求义工晚上十一点前必须回店里，不能在外过夜，年纪小的义工经常做不到。小林给义工安排的工作主要是照顾猫狗、花草和打扫公共区域及房间的卫生。旺季比较忙的时候，他会招募更多的义工，也会请阿姨负责客房卫生。在他看来，义工旅行每天的工作量应该维持在3小时左右，工作相对轻松，还能玩得很开心。但他也注意到，现在很多店要求每天工作6小时，已经相当于正式员工了。让他更难以理解的是，岛上还出现了送外卖的义工，也就是说义工除了在餐厅帮忙，还兼顾送外卖。还有一次，他刚刚入睡，就接到一个粉丝的求助电话，说在另一家民宿做义工，被安排到了仓库睡觉。仓库谁都可以进去，毫无安全感可言，也没有洗手间，甚至还有老鼠。小林赶紧安排了一位师傅去接她，并且空出一间房让她休息。
义工工作-受访者供图
在小林看来，如今正是因为很多人把义工旅行看得太神圣，才导致一方面期待值很高，另一方面，供需市场严重倾斜，供远远大于求。在这个背景下，小林建议，如果要找义工，一定要事先沟通清楚工作内容和时长，警惕一切模棱两可的回答，并且在各个平台多方了解要去的店家的情况。写在最后
小林说，自己也是因为一次旅行选择了涠洲岛，如今四年过去，连他自己都有点厌倦了。他想自己可能会在未来某个时刻离开这座岛屿吧。嘉莫酱则在网上写了自己的义工旅行避雷贴，不少人表示不理解，认为这是当苦力。对此嘉莫酱并不同意，在她看来，义工旅行是一种看世界的方式，踩雷的从来不是方式，而是人。
《去有风的地方》剧照
刚刚过去的寒假，小鱼又去了一次大理。石板烧烤店的老板召集了大约60个朋友一起过年，并为此做了66个菜当年夜饭。有人带了吉他，大家便围聚在一起弹唱，吃完饭还一起放了烟花，回想起烟花在天空绽放的壮观场景，小鱼至今感到很快乐。小鱼说，自己已经连续三个假期没有回家了，妈妈劝过她，说：“爸爸对你的任何伤害都不能叫做伤害。”但这个理由无法说服小鱼，在她看来，反而是义工旅行帮她逃离了家庭，更重要的是，所有她遇到的人都说，她的选择是正确的。这学期，小鱼的父母断了她的生活费，小鱼就在网上找了一个配音兼职，还尝试在学校宿舍楼底下卖花，最近她找到了一份新的实习，即将入职工作。小鱼说，她目前收入已经足够完成学业，她希望经济经济独立、工作稳定的时候，有能力解决和父母之间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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