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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师评价岂容数目字管理――北师大教职工考核体系十批判书
我们以高等教育研究为志业。学生时代,我们凌空蹈虚,惯于纸上谈兵,与风车作战。而今,我们身处大学教职的前沿,四面是旧体制的铜墙铁壁,令我们对中国大学的流弊深有切肤之痛。北师大正在施行的教职工评价体系便是这不可承受之痛,不可不揭之痛!它是中国高等教育作为计划经济最后一个堡垒之中的呻吟,它是一切高校当权派假公正之名济个人之私的盾牌,它是中国学者的学术权力被强行施暴的缩影!不要劝我们牢骚太盛防肠断,不要谓我们激情有余理性不足。宁鸣而死不默而生,此举不过是渴望长剑饮血,试为中国学术的未来求得一条生路。依我等拙见,北师大教职工评价体系罪状至少有十。
第一,建立在人性本恶的假设之上。北师大教职工评价方案的制定者对教职工的劳动质量持不信任的态度,他们声明考核目的是:为了全面客观地评价工作人员的工作业绩,实现聘约管理,使全体教职工认真履行岗位职责,充分调动广大教职工的工作积极性和创造性。然而,纵观该方案的条条框框,无不是施行赤祼祼的数目字管理,对工作数量的挖掘达到了毫发毕现的程度。貌似堂皇的考核理由之下隐含着主事者这样一种假设:大学教师职业像其他社会职业一样,为功利目的所驱遣,必然诱之以利,晓之以害;大学教师像其他社会人一样,存在生来就有的惰性,你不推他就不走。因此,必须奖励与惩罚并用,胡萝卜与大棒齐飞:一方面是高额的科研津贴奖励制度,论功行赏;另一方面将考核结果分为三六九等,不合格者以待秋后算帐。在提倡人性化管理的今天,在大学教师职业日益专业化的今天,如此考评,完全是置大学教师的独立品格于不顾,将其视为被动的管理对象。评价方案似乎做到奖罚分明,实际却是视大学教师作为知识分子的尊严于儿戏,无视大学教师自觉自发主动担当的责任意识。在人性本恶的潜意识下,管理者扮出一副监工的嘴脸,对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学学者颐指气使,肆意妄为。
第二,仅以工分论英雄。评价方案列出前所未有的工分计算方法,令人不胜其烦不说,还让人摸不着头脑。比如仅填报的论文类就分为七等,分值从三千分一直到二十分,高者入云天,低者下地狱。这无疑是在学术期刊内部搞残酷的封建等级制。且不问这些北师大自己圈定的核心非核心期刊之科学合理性的由来,就教育研究类的期刊而论,《教育研究》、《高等教育研究》无论好坏只要发文一篇即算200分,而其他的朝阳期刊即使是核心期刊只要不在师大规定的前六类期刊的范围之内就统统视为末等,即使阁下在上面所著为流芳百世的上品文章也只能挣得区区20分。二百、二十,十倍之遥,难道一等刊物与七等刊物的差距是如此之大?谁能保证一等刊物上的所有文章都是名实相符,字字真金?即使在同一刊物同一期上的文章,相差也何止千万!总有以一当十的孬好之别。如此眉毛胡子一把抓的评品,无疑是在中国学术界宣扬期刊血统论,令中国学者人人趋一等期刊若鹜也。因为只要龙门一登,名利双收,一年可保平安。也只有我这样的蠢才才心仪偏爱朝阳期刊,累死累活,犹恐不及。北师大当权者如此行事,除了加速中国学术期刊制度的腐败,还伤透了天下正义之士的良心,结果是君子仍默默,小人常窃窃。
第三,人文社科研究岂能量化。范文澜的名言:板凳甘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这道出了人文社会科学研究的性质与甘苦。人文社科研究的长期性使其不能通过工程运动的方式大搞多、快、好、省。即使是自然科学的基础研究也需要长期积累,只待最后的那灵光一现,定时定量无异于揠苗助长的莽汉心态。北师大教师评价体系不分青红皂白,不顾人文社科研究的特点,而将理工农医人文社科一网打尽,用同一个评价体系。不仅如此,还强令每年发表多少分值的文章为限。(注意:是计分值不计篇数)可大学不是养鸡场,大学教师也不是母鸡,拥有定期下蛋的本事。(即使是母鸡也不可能定期下蛋。)真正的大学者往往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一位学者思想成熟需要一个时期,一生之中创造力春秋鼎盛也不过持续一段时期,岂能一个简单的量化就能了得。北师大施行的教师评价体系是欲逼良为娼,令清寒人士为博取膏粮而拼命制造文字垃圾,使得刚刚起步的中国社会人文科学研究不断蒙羞。纵观当今各行各业,连以营利为目的的企业考评制度也没有这样的彻头彻尾的庸俗量化作法。而贵为中国的研究型大学却自甘堕落,唯数量是从。如果这所大学真要有一点气魄,那不妨可以容忍新聘的教师在第一个任期内一文不发,从容游学,为将来的厚积薄发做好准备。而不是现在急功近利的商贾心态,按市论价,克斤扣两。立德、立行、立言,古人谓之三不朽,有道是大学者舍我其谁。说到底,其激情其侠义其气概其魅力较之于投机钻营的宵小鼠辈,岂能是量化的了的!
第四,以政治标准取代学术标准。既然是主要针对大学教师的评价体系,应该是义无反顾唯学术标准是从。然而北师大评价方案却是非颠倒黑白不分,学术政治混为一潭。在科研工作量考评中,诸多官办期刊堂而皇之荣登大宝。作为教育部之耳目喉舌的《中国高等教育》即是一例。扪心自问,其上文章有多少学术的气味?最不能容忍者是《新华文摘》挟天子以令诸侯,各方人等莫不臣服。转载一篇者无不欢欣鼓舞,引以为殊荣。《新华文摘》造福学界自然功不可殁,然毕竟为其政治宗旨所服务,所转文章或应时或应景,具备鲜明的政策与政治导向。北师大考核指标置学术独立品格于不顾,随波逐流,驱炎附势,追捧《文摘》,奉为文科至宝,此乃小人之举,委实不足为训。北师大考核标准的莫衷一是还体现在对学术的一窍不通。例如岗位津贴奖励制度明文规定散文、诗歌、随笔等俱不能算作学术成果。试问如此的才学不算,那么什么才算?其强盗逻辑不过是:哪怕是文字垃圾只要进入《文摘》这样的刊物,一定是最香的。只要是发在小报小刊上的性灵文字,就算活该倒霉,一概不认。既然如此,为何北师大又将以学术随笔著称的《读书》列为与《文摘》同级的刊物呢?难怪周国平将近退休之年仍未获中科院博导资格,可见天下乌鸦一般黑,不唯北师大一家糊涂。遥想当年24岁的尼采仅以一部《悲剧的诞生》即获巴塞尔大学正教授之职,真是身在天堂。而今纵然是尼采再生,也只能望而兴叹。
第五,不可救药的官本位。北师大考核体系貌似一视同人,其实上下尊卑。其规定:在学校职能部门兼职担任副处以上的教师和院系所担任正处教师,其工作量全部给与减免,在院系所担任副处教师,将减免工作量的一半,获得省部级以上奖励的第一完成人,将减免当年的科研工作量。这真是有官一身轻!试问工作减半,为官几何,又是何人能常获省部级以上的奖励?这样的评价体系是出自全体教职工的民意,还是出于既得利益集团的旨意?怎么能以行政职务的高低减免作为一个大学教师应有的教学与科研工作量?为何中国高校管理队伍迟迟不走专业化的道路,而强行挤占教师科研岗,共用同一个评价体系?退一万步,姑且承认这一作法。那么以工作性质和数量而论,一个普通本科班的班主任一年的工作量也不过几十分,即使被评为优秀班主任和优秀教师,工作量依然不加分。难道一个事无巨细的班主任远远比不上一个可能尸位素餐的副处长所费的心血和努力?如此一来,谁来做这个管事最多而官位最小工作量最少的班主任,谁又力争上游去做一个优秀的班主任?在此,北师大当权者又显示出其精明的一面,强行规定:未承担任何社会工作的教学科研人员扣发下年度10%的岗位津贴。你不当也得当。而所谓的社会工作除班主任工作外还包括党派、共青团、工会、学术团体兼职。自我标榜为研究型大学的北师大,这不是暗里鼓励教师去为官几任造福己方么!作为纯粹的学者为何不可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读我圣贤书?是不是学优而仕热衷于社会政治活动才是学者的正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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