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五常：讯息费用与类聚定律(及讨论)

李俊慧：

回头说信息费用的问题。我主要是看到你提的“风险分担”与“佃农理论”中说采用分成合约的原因之一是风险分担，但张五常在“经济解释”第三卷中订正为信息费用。采用分成合约而非固定租金或固定工资合约，是因为订约双方没有办法就未来的收入达成共识，这是显然是因为各自掌握的信息不同（信息不对称），因此对未来的预期不一样（也就是存在着风险了）。但如果采用分成合约，确定的不是未来收入的绝对值，而是未来收入的分摊比例，这样就不必预期未来的收入了，而只需双方就各自提供的生产要素（如劳动、土地等）的边际生产率的比例达成共识则可。也就是说，这时需要的信息不是关于未来收入的信息，而是关于各自的边际生产率的信息。而在一个自由竞争的市场里，要获取这些信息是不会太困难的，何况还有那些风险不太高的作物所通常采用的固定工资及固定租金合约作为参考的标准。在跟张教授电话聊天中，他也一再强调分成就没有风险了。当时我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会没有风险呢？预期仍然可以是不准的呀？这是我受书本上关于风险的定义的影响了，认为预期不准就是风险。后来想通了张五常对风险的定义不是预期不准，而是预期不一致，也就想通了为什么他说分成就没有风险。

不过，我昨天再细想了一下，觉得不能只把信息不对称列为信息费用，信息不完全不列为信息费用。张五常的意思，准确来说，应该是信息不对称的信息费用可以用来代替风险的解释。而信息不完全的信息费用则与风险无关。为什么呢？因为张五常说过，鲁宾逊一人世界里也有信息费用，如鲁宾逊爬到山上去看云以预测天气的变化，这是信息费用。但这显然不是信息不对称的信息费用，因为只有鲁宾逊一个人，不存在所谓的“不对称”。我从这个思路再推下去，忽然想到一个很令我感到雀跃的想法。因为张五常曾说过，信息费用不一定是交易费用，原因就是前面举的鲁宾逊一人世界里了有信息费用的例子，但一人世界里是没有交易费用的，所以信息费用不一定都是交易费用。我曾经问过他，如何区分不是一人世界的社会里，哪些信息费用是交易费用，哪些不是，他说很困难。但我在思考信息不对称与不完全信息的时候忽然想到，区分是可以做到的。也就是信息不对称引起的信息费用一定是交易费用，而不完全信息所引起的信息费用如果排除掉信息不对称的部分，就一定不是交易费用。为什么呢？因为信息不对称是不可能发生在一人世界里的，只能发生在社会中，而且信息不对称所造成的信息费用是可以被利用来获利的，即掌握信息较多的人可以利用那较多的信息从掌握信息较少的人那里获得收入。这种情况之下，信息就成为可以带来收入的资产。在信息不完全而又信息对称时，则没有这种情况。交易费用定义为非一人世界的费用，我感觉这种费用是由于人与人之间的相互作用而起的，这有点博弈论的意味，博弈论就是声称研究的是人与人的选择互相影响时的情况。很显然，信息不对称引起的信息费用是人与人之间相互作用的费用，而不完全信息的信息费用是人与物之间的费用（为了解天气爬上山去，这不涉及其他人）。

李俊慧补： 这个讨论是比较早的时候进行的，里面有些说法，现在回看是觉得有修正的必要的。 首先，就第一点来说，关于信息费用与市场机制的关系，最准确的应该是这样表述：市场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降低交易费用，而信息费用是交易费用中最重要的一种，因此可以说，市场的存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降低信息费用。质以类聚、质量担保、质量专家乃至分成合约，实际上都是市场机制的不同形式，因此全是为了降低信息费用而出现的。但在不同的情况下，具体会采用什么形式的市场机制，是有不同的。例如，分成合约只会在合作生产下需要对收入进行分配所导致的信息费用的情况下出现。上面我和朋友进行讨论的，都集中于一次性交易的买卖双方之间出现的信息费用的情况，因此当然不考虑分成合约的选择。质以类聚等形式，就是解决这类情况中出现的信息费用的问题。当然，使用市场机制本身会带来其它交易费用的增加（如分成合约就会导致监督费用的上升），因此只有当市场机制所能降低的信息费用大于使用市场机制所导致的其它交易费用的上升时，市场机制才会被使用（具体什么形式的市场机制被采用，同样服从于这个原则，这就是我在讨论中一直强调要寻找的那个原则，则能使信息费用降到最低，同时导致的其它交易费用的增加最小的形式，将会是被采用的形式）。如果使用市场机制所导致的其它交易费用的增加比它所能降低的信息费用还要大，市场机制就不会被选择，表现出来的现象就是所谓的“市场缺失”或“市场瓦解”。由此，我们可以看到Akelof的理论的问题在哪里。他说，因为存在信息不对称（即存在信息费用），所以市场缺失了。但他没有想到，市场的存在，恰恰也是因为存在着信息费用。因此，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是否存在着信息费用，而是在某些约束条件下，在低成本地降低信息费用的功能上，市场不如其它机制（如政府确实也算是一种降低信息费用的机制之一），因此人们不选择它。不去具体地研究那些约束条件是什么，而只是说信息费用会导致所谓的“市场失灵”，对于解释行为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很显然，在现实世界中，二手车市场并没有像他的模型所推断的那样大量地消失，反而是相当蓬勃地发展着。 第二点，楼上说“人与物之间的费用会转化为此人与他人的信息不对称费用”，这是对的。如我通过研究气象学，很有把握地推断到明年的可可收成将会是如何，我就可以利用这一信息在期货市场上大手地买卖可可期货，从而大有斩获。关于可可收成的信息本来是对物的信息，但通过期货市场，我把它转化为对其它期货交易者的不对称信息，从中大获其利。但我前面说的也没错，因为我是很清楚地指出，“不完全信息所引起的信息费用如果排除掉信息不对称的部分，就一定不是交易费用”，上述那种转化为不对称信息的行为就要那部分要排除掉的信息不对称的部分。但困难就在于，在现实世界中，我们很能区分不完全信息与不对称信息，也就很难从不完全信息中排除掉不对称信息，这显然仍然是不是交易费用的信息费用与是交易费用的信息费用难以分开的问题。 当时张教授的回答也是“很难”。我再三思索他的回答，再翻看《经济解释》中的相关部分，得到的结论跟楼上说的第二点是一样的。我认为，张教授说的“很难”，是指从总量上分开很难，但在原则上，从边际上是可以分开的。《经济解释》中就举的隧道收费员的例子就是示范如何从边际上分开。 楼上说“以解释行为来看已经足够了”，这是最关键的一点。经济学的一切概念、理论、分析，唯一目的只在于解释行为。上面的讨论中提到的张五常的“风险”概念与书本的不同，根本原因就在于张五常的“风险”概念是为了解释行为而设的。如果只有信息不完全，没有信息不对称，即使预期全错了，对人们的行为一点影响也没有，也就是如果这种情况也定义为有风险，风险的概念对于解释行为就一定用处也没有。仅仅将信息费用定义为信息不对称下的费用，也是同样的道理。 与张教授讨论问题，最大的困难是他的回答都过于简洁，三言两语就把你的问题打发掉了。如果事先不对有关的问题有过深入的思考，不容易明白他在说什么。或者就要在事后反复再想，结合《经济解释》的相关部分思索再思索。有时我感到这也正是张教授被人误会最多之处。像上次夏业良老师问他MBA的问题，他只简洁地回答了八个字：“需求增加，价格上升。”据说夏老师对这回答很不满意。实际上，如果没有对《经济解释》第一卷第五章第三节的《其他不变量的选择》有透彻的理解（最好再辅以阅读弗里德曼《价格理论》的《需求理论》一章中的相关部分），确实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会觉得他错了。前些天关于吉芬商品的那篇文章后，leeleel回应说张教授也有说得不清楚的地方，不能全怪别人。这话对是对，错也是错。对的是，如果没有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张教授的回答是过于简洁了，确实难以理解，引人误会；错的是，真的懂了这个问题，就会发现张教授其实已经说得很清楚，何来不清楚之说？这是我研读《经济解释》时的一个很强烈的感受：在还没看懂之前，觉得很难很难；一旦看懂了，才发现其实很简单很简单，所有关键的地方，张五常已经全部以画龙点睛之笔都提到了。这话很有点套套逻辑的味道，但我的感觉的确就是如此。 在这个意义上说，我写《解读“经济解释”》的一个目的，也在于此。《经济解释》算是张五常的文章中最详尽地解释其经济思想的了，但总的来说，还是显得过于言简意赅，或许这也就是他所说的“打电报式”的文字风格吧。打个比方，那就是《经济解释》是一杯高浓缩的咖啡，如果不往里兑点水，冲开来喝，很难下口。我写《解读》，就是要为这杯浓缩咖啡兑水，把它的浓度调节为一般人可以接受的程度。当然，这是我的理想，也只能尽力而为。比如说，最近与张教授通电话，他问及进度，我说《成本的的概念》一章的主体部分已经大致完成，但思之再三，决定再增加一部分是解释为什么经济学中成本的概念要用机会成本，而不用日常用语中的会计成本。张教授简单地回应了一句：“因为要解释行为嘛！”这真是“高度概括”、高度浓缩的一句！他这么说一句，我在文章中却是用了四五千字的篇幅来详加分析，真是兑了不少水啊！事实上，那一章可能要写上两万字，但来来去去实际上只解读了第二卷第二章的第一节《何谓成本？》。 正因为张教授的文风太简洁，看《经济解释》不能只看那三本书，所以在《辅助读物》一章中我列了一大堆书单，都是属于用来给《经济解释》兑水的性质。这个经验并不仅仅我一个人独有。如《解读》中提到的Z君，花了不少时间阅读张五常在合约理论方面的英文论文，还博览了其他如阿尔钦、德姆萨茨、科斯等人的相关文献，对于张五常的合约理论获得了深入的了解。Z君与我谈起《经济解释》第三卷的时候，就强烈地指出，不能只读那第三卷，必须同时阅读他的相关英文论文。因为《经济解释》第三卷中的一句话，实际上背后是有一篇论文的内容支撑起来的。整整一篇论文的内容，到了《经济解释》中竟然就只“浓缩”为一句话！大家赶快拼命兑水吧！ 事实上，我感觉《经济解释》的困难，主要也就是两方面。其一，是上面说的过于简洁的困难。其二，就是我们这些科班出身的人，教科书读多了，思想很容易受教科书的成见影响，有些地方就不容易转得过来。像前面所说的，张教授在电话聊天中一再强调“分成了就没有风险”，他反复说的就这么一句话，一方面是过于简洁，难以理解；另一方面正是因为我当时受书本上的风险概念的影响，没弄懂张五常的风险概念跟书本的不一样，因此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搞明白了张五常的风险概念，他那句话的意思就变得再清楚也没有了，也再简单也没有了。我记得这个论坛上也有人曾经提问，为什么张五常在《经济解释》中说两人分成降低风险，但再增加第三人分成就不能再降低风险。其实明白了上面所说的，这个问题的答案真是简单之极。就是因为一旦分成，就不再有风险，即风险已经为零，当然再加第三人分成，风险也不会再降（风险不可能是负的，已经为零的，当然不能再降为负）。 希望我举的这些例子，能让大家明白，为什么我说张五常的话一旦听懂了，实际上是非常非常非常简单的。这个贴子，也算是兑水的行为之一吧。

看起来太长，但是这样的讨论作为教学读物，我想应该不错。

是长了点，但细读的话，收获多多，在清理概念的同时，特别是对理解怎么样解释现实现象大有帮助。

对上述讨论，我有一个不解的地方：为什么说，信息不完全但只要是对称的，就没有风险，没有信息费用了。我理解的信息不完全和不对称是这样的，比如有1至10条信息，你了解其中1至5条，我也了解1至5条，但你我可能对余下6至10条都不了解，这就是信息不完全但对称，你了解1至5条，我了解6至10条，这就是信息不对称了，不知道理解对否？

听说李俊慧博士是张先生的“御用阐师“，有没有这回事啊？呵呵。

呵呵，这个嘛，在我看来李俊慧博士还是比较准确理解张先生的经济思想的，人家也多次和张先生当面或电话交流过。

看起来感觉相当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