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蓄漏损、内生性债务增长与去周期方案构建
——新宏观货币循环视角下的市场经济病理学分析
摘要:主流货币银行学关于货币创造机制的论述,长期陷于“存款创造贷款”与“贷款创造存款”的范式之争。黄达将西方货币乘数模型移植于中国金融学教学,其追随者李扬先忠实于黄达,后又倒向孙国峰的贷款创造存款论,展现了主流学界在理论困境中的盲从与摇摆。本文指出,两种理论均未能揭示市场经济条件下债务形成的真实机理。孙国峰试图通过“贷款创造存款”论断突破传统教条,但其分析止步于银行会计的微观瞬间,未能进入实体经济循环。本文基于新宏观理论框架,提出“货币流通双环模型”,论证储蓄行为如何通过造成消费环的货币漏损,引致企业部门的宏观亏损,进而催生内生性、自我驱动的债务增长,并最终在系统性债务清算中显化为无效GDP。在此基础上,本文进一步阐释“储备需求”方案的理论逻辑,探讨通过央行购买公共服务与居民物权型储蓄的“双轨制”设计,构建新型货币循环的宏观机制,为超越传统债务货币体系提供一种替代性范式。
关键词:新宏观;货币流通;储蓄漏损;内生性债务增长;无效GDP;储备需求;非债务货币
一、引言:主流货币理论的范式困境
现代货币银行学的教学与政策实践,长期由两种看似对立、实则共享相同盲区的理论所主导。
第一种可称为“存款创造贷款论”。该理论以黄达《金融学》为代表,本质上是对西方货币乘数模型的移植与复述[1]。其核心逻辑是:银行必须先有存款,方能发放贷款;基础货币经由银行体系反复存贷而实现多倍扩张。黄达的贡献在于搭建了中国金融学的学科骨架,但他传达的不是“道”,而只是将西方的“术”复制过来。该模型在解释货币供给的宏观约束条件方面具有教学价值,但其逻辑起点存在根本性缺陷:它无法回答“第一笔存款从何而来”的源头追问,亦无法解释现实中银行信用主动扩张的微观机制。
李扬作为黄达的追随者,在早期学术生涯中忠实地复述这一范式。2009年,李扬在分析我国货币供应结构时明确指出:“如果存款增加归因于原始存款增加,则货币供应是中性;如果存款增长归因于贷款扩张,则货币供应是扩张性的。我国目前的情况以前者为主。”[2] 这段论述清晰地遵循了传统“存款创造贷款”的分析框架,将货币供应的性质与“原始存款”的来源挂钩。然而当孙国峰的“贷款创造存款论”获得央行认可后,李扬迅速倒向这一新说。2023年,李扬在为译著《货币从哪里来?》作序时明确表示:“现代学者们更倾向于认为货币是由债务记录和清算系统构成的社会技术,它的核心是信用。”[3] 这一表述与孙国峰提出的“货币的本质是一般性债务”高度一致,标志着其学术立场已从黄达体系转向孙国峰体系。从黄达到孙国峰,李扬的学术轨迹不是基于独立研究的认知深化,而是权威更迭下的站队转换。摇摆之间,他既没有提出对黄达模型的系统性批判,也没有展示从黄达走向孙国峰的内在逻辑推导。这凸显了主流学界在理论困境中的深层病症:只知盲从,缺乏独立思考与创新。
第二种可称为“贷款创造存款论”。该理论由孙国峰系统阐述,试图突破传统教条。他指出,在信用货币制度下,银行发放贷款时直接在借款人账户上记入一笔存款,贷款与存款同时诞生,不存在“先有存款后有贷款”的时间顺序[4]。从会计瞬时看,这一论断是正确的。孙国峰的努力动摇了“存款立行”的传统教条,为理解货币供给的内生性打开了缺口。然而,孙国峰只是试图揭示真相,而非完成了这一揭示。他的分析终止于银行账本上的那一笔会计分录,没有继续追问:企业获得这笔存款后,用它支付工资、购买原材料,货币离开银行体系之后发生了什么?居民的储蓄行为如何反过来影响企业偿还这笔贷款的能力?
本文认为,上述两种理论——无论黄达的存款创造贷款论,还是孙国峰的贷款创造存款论——共享一个根本缺陷:它们均将观察视野局限于银行资产负债表,未能将分析延伸至货币在实体经济中的收入-支出循环。由此导致的后果是,主流理论既无法揭示市场经济条件下债务危机的内生根源,也无法提供超越“债务-通缩”循环的有效政策工具。
本文基于新宏观理论框架,尝试完成三项工作:第一,建立“货币流通双环模型”,揭示储蓄行为造成宏观亏损的会计必然性,并阐明无效GDP的形成机制与显化条件;第二,论证债务增长的内生性,说明债务与GDP比率上升的动力学机制;第三,阐释“储备需求”方案的理论逻辑,探讨货币发行与储蓄转化的制度构建路径。
二、货币流通双环模型:储蓄如何造成宏观亏损
(一)从银行账本到经济循环:视角的转换
主流货币理论——包括黄达的乘数模型与孙国峰的贷款创造存款论——的共同盲区,在于将“货币”等同于“银行存款余额”,将“货币创造”等同于“银行账本上数字的增加”。这种存量视角掩盖了一个基本事实:货币的价值不在银行的金库或服务器中,而在其流转所媒介的真实交易中。
当银行发放一笔贷款时,会计分录为:借记贷款,贷记企业存款。这一瞬间,银行账本上的存款数字确实增加了。孙国峰正确地指出了这一点。但货币的真正使命此刻才刚刚开始。企业获得贷款后,必然将其用于购买机器、支付工资、采购原材料。货币由此离开银行体系,进入实体经济的流转过程。
这一流转过程可分解为两个功能性的循环路径。
第一环为消费环,对应货币的支付功能。企业支付工资和货款后,货币流入居民和其他企业的账户。这些主体将收入的一部分用于购买消费品和服务,货币由此回流至消费品生产企业,形成后者的销售收入。这一环节中,货币执行的是交易媒介功能。
第二环为储蓄环,对应货币的借贷功能。居民和企业将收入的另一部分存入银行,形成储蓄存款。银行以此为基础,在满足准备金要求后发放新的贷款。这一环节中,货币执行的是价值储藏和资本形成功能。
两个循环并存于同一货币流中,但其经济后果截然不同。消费环决定了企业“能否卖出产品”,储蓄环决定了企业“能否借到钱”。二者的协调与否,决定了宏观经济的稳定与否。黄达只看到了储蓄环的乘数派生,孙国峰只看到了货币的“出生”即贷款创造存款,两人都未追踪货币在双环中的完整流转与最终命运。
(二)储蓄漏损与宏观亏损的必然性
现在引入一个关键的宏观会计恒等式:企业部门的总产出等于企业支付的工资、利息、租金、利润,这构成居民部门收入;居民部门收入等于消费支出加储蓄。由此可得:消费品企业的销售收入等于居民的消费支出,等于居民收入减去储蓄。
这意味着,只要居民部门存在正的储蓄,消费品企业的销售收入必然小于其总产出,即小于居民部门的总收入。二者之间的差额,恰好等于储蓄额。
这就是“宏观亏损”的会计必然性:在生产规模不变的条件下,居民的储蓄行为使得一部分产品价值无法通过消费渠道回流企业,形成企业部门的账面亏损。
传统理论试图用“储蓄等于投资”的恒等式来化解这一矛盾。其逻辑是:居民储蓄存入银行后,银行将其贷给投资品企业,投资品企业用贷款购买机器设备,机器设备制造商获得收入后又将其用于消费和储蓄,如此循环往复,储蓄最终会转化为等额的投资支出,总需求等于总供给。
然而,这一论证存在致命的逻辑跳跃:货币的流向是分岔的,且无法自动汇合。居民的消费支出流向的是消费品企业,而银行将储蓄转化为贷款后,资金流向的是投资品企业。投资品企业获得贷款后购买的是机器厂房,而非消费品。消费品企业面临的销售收入缺口,不会因为投资品企业的扩张而自动得到填补。更严峻的是,消费品企业的亏损会迫使它们缩减生产、裁减员工、降低工资,进一步压低居民收入、减少消费支出,使宏观亏损进一步扩大。这是一个自我强化的萎缩循环。
上述分析同时揭示了一个被主流经济学长期忽视的根本命题: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最终需求只有消费需求。任何生产活动的最终目的都是满足消费,投资品——机器、厂房、基础设施——只是生产消费品的手段。在现实产业体系中,最终端的企业只有消费品企业,资本品从属于消费品,投资需求本质上是为消费需求服务的派生需求,而非最终需求。投资需求的最终价值实现,完全依赖于未来消费需求的存在。如果未来的消费需求不足以消化投资所形成的产能,那么今天的投资就是错误的投资,其对应的产出就是无效产出。
当储蓄率持续高于某一临界水平时,内生性债务增长推动的投资扩张将日益脱离消费需求的支撑。投资品部门的产能相对于消费品部门的购买力日益过剩——这种过剩不是绝对意义上的“生产太多”,而是相对意义上的“买不起”。此时,GDP的构成中投资品产出的比重不断上升,但这些投资品最终必须通过消费品的生产来间接实现其价值。一台挖掘机的价值,不在于它本身,而在于它未来能挖掘多少土方、建设多少可供消费使用的设施。如果未来的消费需求不足,这台挖掘机将闲置,其对应的GDP就成为“无效GDP”——即在系统性债务清算时因缺乏最终消费需求支撑而被核销的那部分产出价值。
然而,无效GDP并非时刻显化。在债务性长周期的大部分时间内,经济处于流动性短周期阶段。在这一阶段,企业通过持续追加债务来弥补宏观亏损,银行体系维持信贷扩张,资本品继续被生产、交易、计入GDP,债务清算并未发生。内生性债务增长所掩盖的宏观亏损和无效产能,以“账面资产”和“应收账款”的形式存在于银行和企业的资产负债表中。只要债务能够继续追加,清算就可以被推迟,无效GDP就可以继续潜伏。但当债务累积至某一临界点——龙头企业的债务本息超过其资产清算价值,或银行体系因坏账累积而收缩信贷——债务链条将发生断裂。这一刻,债务性长周期进入清算期。清算期内,银行停止向亏损企业追加贷款,企业无法继续维持生产规模,被迫破产清算,资产价格暴跌。此时,资本品缺乏最终购买力的事实被彻底暴露:那些机器、厂房、基础设施,因为缺乏足够的消费需求来消化其潜在产出而找不到买家,其市场价格崩溃,此前被计入GDP的价值被大规模核销。这就是无效GDP的显化。
大萧条与次贷危机正是这一机制的历史见证。大萧条前夕,美国制造业产能因内生性债务增长急剧扩张,但居民消费需求因高储蓄倾向而相对萎缩。在1920年代的流动性短周期繁荣期,债务不断追加,资本品持续扩张,无效GDP持续累积。1929年股市崩盘触发了债务性长周期的清算期,资本品因缺乏最终消费需求而价值崩溃,此前累积的无效GDP集中显化。次贷危机遵循同样的逻辑:危机前,房地产投资因次级贷款而迅猛增长,债务追加使繁荣持续;清算期到来时,底层居民缺乏最终消费能力的事实暴露,房地产价值崩溃,数万亿美元的无效GDP被核销。
因此,市场经济的周期性危机并非源于外生冲击,而是源于货币经济的内生缺陷:储蓄漏损导致投资需求脱离最终消费需求的约束,在流动性短周期中累积无效GDP,在债务性长周期的清算期中集中显化,形成大萧条式的崩溃。
(三)与传统乘数模型的根本分歧
至此,新宏观模型与黄达移植的货币乘数模型的分歧已清晰可见。
传统模型将“现金漏损”,即居民持有现金而不存入银行,视为货币派生的破坏因素,而将“储蓄”,即存入银行的部分,视为货币派生的积极因素。在新宏观看来,这一判断完全颠倒了事实。
真正的漏损不是现金持有,而是储蓄本身。储蓄虽然回流银行体系,但它所代表的购买力并未流向消费品企业。对于消费品企业的销售收入而言,储蓄是永久性的“漏出”。货币乘数模型只看到了银行资产负债表上存款数字的增加,却看不到实体经济中企业利润表的亏损,更看不到流动性短周期中无效GDP的累积与债务性长周期清算期中的集中显化。
货币乘数公式所描述的,不过是同一笔基础货币在银行账本上被重复记录的次数。它反映的是存量货币在金融体系内的“账面周转”,而非实体经济中收入的“真实流转”。将这一账面数字的膨胀称为“货币创造”,是对货币本质的深刻误解。黄达的错误不仅在于忽视了大头消费需求,更在于他用西方的术掩盖了市场经济运行的内生缺陷。
三、内生性债务增长:债务与GDP比率上升的动力学
(一)从宏观亏损到债务追加:利润表的行为扭曲效应
企业部门面临宏观亏损时,有两种选择:一是缩减生产规模,裁减员工,使产出与需求相匹配;二是借入更多债务,以维持现有生产规模,期待未来需求回暖。
在现实经济中,缩减生产意味着承认亏损、计提坏账、股价下跌、管理层更迭。而借入债务则可以暂时掩盖亏损,将问题推向未来。在有限责任和委托代理机制的作用下,企业管理层具有强烈的动机选择后者。
然而,管理层倾向于债务追加而非减产,并非仅仅源于委托代理冲突,更深层的驱动力来自利润表的系统性误导。这种误导通过两个会计机制发挥作用。
第一,市盈率机制导致收益高估。在资本市场中,企业价值通常以市盈率倍数进行估值。当企业维持生产规模、账面利润保持稳定时,资本市场倾向于给予稳定的市盈率估值。管理层深知,一旦减产导致账面利润下滑,市盈率将随之压缩,企业市值将遭受双重打击。这种估值机制产生了强烈的激励扭曲:即使企业面临真实的宏观亏损,管理层也有动机通过追加债务维持账面生产规模,以捍卫市盈率和市值。
第二,会计分期与折旧规则导致成本低估。现代会计制度采用权责发生制和直线折旧法,将长期资产的成本在预计使用年限内平均分摊。这种处理方式在宏观亏损持续累积的背景下产生了严重的误导:当企业追加债务进行投资时,折旧费用仅反映历史成本的分摊,而非资产真实经济价值的损耗。更关键的是,在流动性短周期的繁荣阶段,资产的市场价格往往高于账面价值,企业可以按市值入账并确认账面利润。然而,当债务性长周期进入清算期时,这些资产因缺乏最终消费需求的支撑而市值崩溃,此前确认的账面利润被证明是虚假的,折旧计提被证明是严重不足的。企业在繁荣期因低估成本而高估利润,由此做出的投资决策和债务追加决策,在清算期被证明是系统性的错误。
正是利润表的这两种误导机制——市盈率驱动的高估收益与折旧规则驱动的高估利润——共同推动了企业从宏观亏损走向债务追加。企业并非因为发现了真实的投资机会而借贷,而是因为会计制度使其无法准确识别宏观亏损的真实程度,从而被动地、内生地走上了债务追加的道路。
这种债务增长不是外生的政策刺激或市场情绪波动所致,而是储蓄行为内生于货币循环、经由利润表行为扭曲而传导的必然产物。
假设一个简化的两部门经济:初始状态为企业贷款100元投资生产,形成居民收入100元;居民决策为消费80元、储蓄20元;第一轮结束,企业销售收入80元,亏损20元。在利润表的误导下,企业将20元的销售收入缺口归因于短期需求波动,而非宏观储蓄漏损的永久性效应。为了维持100元的生产规模以支付工资、采购原材料,企业选择向银行追加贷款20元。第二轮循环由此启动:企业再次支付100元收入,居民再次消费80元、储蓄20元,企业再次亏损20元,再次追加贷款20元。
在这一循环中,GDP保持100元不变,企业债务以每轮20元的速度内生性地刚性增长,债务与GDP的比率从100%持续上升,无限趋近于无穷大。
(二)债务阈值的微观传导:为什么是龙头企业最先崩溃
宏观亏损并非均匀分布于所有企业。在产业链中,消费品企业直接承受消费不足的第一波冲击。它们的亏损首先表现为库存积压、价格下跌、利润收窄。
消费品企业的困境沿产业链向上传导:它们缩减采购,导致上游原材料、零部件供应商订单减少;它们压缩投资,导致机械设备制造商需求萎缩。最终,亏损压力集中于产业链顶端、资产最重、周转最慢的龙头企业。
这解释了为什么历次重大债务危机总是在龙头企业身上引爆。2008年次贷危机中,不是小型建筑商,而是福特汽车、通用汽车、房利美、房地美这些巨无霸率先濒临崩溃。当前中国房地产危机中,恒大、碧桂园、万科、融创成为风暴眼。主流叙事将这些企业的困境归咎于“盲目扩张”或“杠杆过高”,但从新宏观视角审视,它们不过是宏观储蓄漏损的最终承接者。它们的债务,是被一个消费不足的宏观经济环境内生地推高的。
(三)对债务与GDP比率上升的再解释
主流经济学通常将债务与GDP比率的上升归因于“经济增长放缓”,即分母停滞。这一解释倒果为因。新宏观的分析表明,根本原因是债务即分子的内生性刚性增长。
即使GDP保持稳定增长,只要储蓄率维持在一定水平之上,企业部门的宏观亏损就会持续存在,内生性债务增长就会持续进行。储蓄率越高,宏观亏损缺口越大,债务增长速度越快。
这正是东亚高储蓄率经济体——日本、中国、韩国——在经历高速增长阶段后,普遍陷入债务与GDP比率畸高困境的深层原因。高储蓄文化在工业化初期是资本积累的加速器,但在经济成熟后,却转化为债务累积的催化剂。这不是文化出了问题,而是债权型储蓄主导的金融体系,内在地无法兼容高储蓄与低债务的双重目标。
四、储备需求:货币发行与储蓄转化的制度构建
(一)诊断的延伸:债权型储蓄的困境
上述分析揭示了一个根本性困境:在现代银行信用货币体系下,居民的储蓄行为必然采取债权型储蓄即银行存款的形态。这种形态的储蓄,虽然为居民部门积累了金融资产,却同时造成了企业部门的宏观亏损和内生性债务增长,并最终导致无效GDP的累积与系统性债务清算。
储蓄本身无罪。储蓄是经济增长的必要条件。完全依赖消费是不可行的,因为那样对未来的冲击完全失去防御,且造成鼓励浪费,无法为后代储备财富。问题不在于储蓄本身,而在于储蓄的债权形态。
如果能够将居民的储蓄,从对银行体系的债权,转换为对实体资产的直接物权,那么储蓄行为将不再经由银行信贷环节传导至企业部门,宏观亏损与内生性债务增长的恶性循环将被切断,无效GDP的累积将从源头被遏制。
(二)储备需求的双轨制设计
新宏观提出的“储备需求”方案,正是基于上述诊断的制度设计。其核心是构建一个双轨分离的宏观调节机制。
上轨为央行购买公共服务流。由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每年审议确定“储备需求”的额度与方向,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作为常设协调机构负责执行,独立第三方实施监督。央行据此增发基础货币,用于购买全国性、战略性的公共服务流,如特定高速公路的全年通行费,服务随即向社会免费提供。
这一操作的经济后果包括:第一,央行资产端增加“社会公共利益”即已消费的服务,负债端增加货币发行。由于服务已被免费消费,这笔货币实质上是“发行即偿还”,不形成对私人部门的债权。这是从债务货币向非债务货币的历史性跃迁。第二,运营服务的公司获得稳定、全额、一次性的销售收入。这笔收入填补了因储蓄漏损造成的消费缺口,使企业部门摆脱宏观亏损困境。第三,企业可将该收入用于偿还存量银行贷款,社会总债务实质性下降。
下轨为居民购买底层资产。运营公司以已获得稳定收入流的资产如高速公路为基础,发行REITs即不动产投资信托基金等金融产品。居民部门用原本计划存入银行的储蓄,自愿购买这些产品。
这一操作的经济后果包括:第一,居民的储蓄形态发生质变,从对银行的债权转换为对实体资产未来收益权的物权。第二,银行资产负债表收缩:居民存款下降或增速放缓,企业贷款下降,内生性债务增长的传导链条被切断。第三,储蓄的宏观性质优化,从短期的、不稳定的、易受通胀侵蚀的债权凭证,转变为长期的、与实体资产挂钩的稳定收益权。
两轨交汇的逻辑枢纽在于:央行购买的公共服务流,恰恰是底层资产所产生的未来现金流。央行的购买行为,为底层资产提供了稳定、可预期的收益证明,从而使基于该资产的REITs产品对储户具有吸引力。
在央行与储户的角色分离方面,央行购买服务流或商品流,性质为当期消费,资金来源于增发的非债务基础货币,宏观效果是填补消费缺口、阻断宏观亏损。储户购买底层资产,性质为长期投资,资金来源于既有储蓄的转移,宏观效果是优化储蓄形态、切断内生性债务累积。这种分离确保了央行管理总需求、市场配置资产、居民安全储蓄三者各行其道,又环环相扣。
(三)储备需求的宏观效应与对潜在质疑的回应
储备需求方案同时解决了两个传统宏观调控无法兼顾的难题。
第一,填补消费缺口而不增加私人债务。传统的财政刺激如政府发债搞基建虽然能创造需求,但政府债务的增加最终仍要由私人部门税收偿还。传统的货币宽松如降息降准虽然能降低信贷成本,但无法强迫企业借贷,反而可能催生资产泡沫。储备需求通过央行直接购买公共服务,向经济注入的是无债务负担的有效需求。
第二,维持高储蓄而不引发债务累积。传统的金融体系下,高储蓄必然伴随高债务。储备需求通过创设物权型金融产品,实现了储蓄与债务的脱钩。居民部门继续保持高储蓄率,但储蓄的流向和形态发生了根本改变,不再推动企业部门的内生性债务增长。
第三,发挥双向调节的宏观稳定器功能。储备需求的额度与方向由人大按年度审定,可根据宏观经济形势灵活调整。在正常年景,储备需求填补储蓄漏损缺口,维持货币循环稳定。在遭遇灾害、战争等异常冲击时,可减少储备需求额度甚至反向抛售已持有的储备资产,发挥逆周期调节功能。
对于通胀约束的质疑,储备需求不会引发恶性通胀。原因有三:其一,增发货币有实物资产锚定;其二,储备需求具有双向调节机制;其三,储备需求本质上是挤入效应而非挤出效应,激活的是因需求不足而闲置的产能与劳动力。
对于定价问题的回应,储备需求并非将所有高速公路都购买,而是选择全国性、战略性的公路资产,价格比照其他市场定价即可。人大决定额度与方向,市场决定具体价格,形成“计划与市场相结合”的混合定价机制。
对于鼓励浪费的质疑,储备需求的目标不是降低储蓄率,而是优化储蓄的形态。它承认储蓄是文明延续的必要条件,反对的是储蓄的单一债权化,与鼓励当期消费最大化的消费主义有本质区别。
五、结语:超越债务货币——新宏观的范式意义
自金本位制崩溃以来,人类进入了纯粹的信用货币时代。然而,信用货币的发行机制始终与债务捆绑在一起。无论是央行购买外汇、购买国债,还是向商业银行提供再贷款,每一元基础货币的诞生,都对应着一笔对私人部门或政府的债权。货币是社会的资产,同时也是社会的负债。
这种“债务货币”体系,在促进资本形成和经济扩张的同时,也埋下了债务危机周期性爆发的基因。只要货币发行与债务创造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高储蓄经济体就注定要走向高债务的宿命,并在系统性债务清算中显化出巨额的无效GDP。
新宏观理论的价值,在于提供了一种超越债务货币的可能路径。它证明:货币发行可以与债务创造相分离;储蓄可以采取物权形态而非债权形态;高储蓄与低债务可以兼得;无效GDP的累积可以从源头被遏制。
这一理论的构建,建立在对黄达、李扬、孙国峰等主流学者工作的批判性超越之上。黄达完成了西方货币银行学的中国化移植,但他传达的不是道,只是将西方的错误复制过来。李扬的学术摇摆——2009年尚在运用黄达的“原始存款”分析框架[2],2023年却转而认同孙国峰的“货币即信用”命题[3]——凸显了主流学界只知盲从、缺乏独立思考与创新的深层困境。孙国峰试图揭示真相,但他的分析止步于银行会计的微观瞬间,未能进入实体经济中货币流转的广阔天地,更未能触及最终需求的唯一性与无效GDP显化的危机机制。
新宏观的突破,在于将分析的视野从存量拓展至流量,从银行账本延伸至企业利润表,从货币的“创造”追溯至货币的“命运”,从宏观亏损推导至无效GDP的累积与清算,从会计利润表的误导机制揭示企业行为扭曲的微观根源。这不是对主流范式的修修补补,而是一次彻底的视角转换与范式重构。
当然,作为一个新兴的理论框架,新宏观仍面临诸多需要细化的课题:月度GDP公式与债务阈值公式的实证检验,储备需求定价机制的具体设计,物权型储蓄产品的市场基础设施构建,以及从现行债务货币体系向非债务货币体系的过渡路径。但这些未竟的工作,并不减损新宏观在理论范式转换层面的原创性贡献。
在主流经济学日益陷于技术化、碎片化的时代,新宏观提供了一种重新追问“货币是什么”“储蓄为什么”“增长为了谁”这些根本问题的勇气与洞见。它所描绘的图景——一种保留储蓄美德、根除债务宿命、遏制无效GDP、实现代际公平的市场经济——不是中国本土的特殊经验,而是具有市场经济普适性的原理。它值得被更严肃地对待和更深入地讨论。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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