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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达卡
我们时代的关汉卿
森林唱游/2007年5月29日
昨天中午，在浏览凯迪网站的某个帖子时，无意中看到一位网友说：“高案将成为中国历史上最具影响力的传奇故事！《杨三姐告状》、《杨乃武与小白菜》、《玉堂春》、《十五贯》等等都因高案的出现从此黯然失色，不值一提。而我们——与高案同处一个时代的百姓，也将作为这个闹剧中的SB群众演员，而遭到后人的耻笑！”（所谓高案，按废话一筐君在他的《我来为高天虎做辩护律师》一文里的解释是：高天虎诬告案是高莺莺自杀案的延续。这两个案子合称襄樊高案。案子极具戏剧化，高天虎，一个为女儿高莺莺横死鸣冤的父亲，由原告变成了被告，这真令人匪夷所思。）
直到现在，我仍然清楚地记得自己读到那个回帖时那种心中当即一凛的感觉。会有那样的瞬间反应，自然是因为，尽管他是在说一件和我有关的相当不好的事情，但我还是在第一时间里就接受了他的观点。
记得以前曾看到某位作者在他的一篇文章里说过，身处于某个时代的人，对于自己所处的那个时代的历史感的把握大体上都处于一种懵懂甚至是麻木的状态，也即是说，不太能判断自己所处的那个时代是怎样的，也无法准确地预测将来的人们会怎样看待自己的这个时代，但我想，总会有一些人因为自身足够敏锐，因此，他们可以超越现实生活，看清自己，就比如之前我提到的那位凯迪网站的网友。
说起来，如《杨三姐告状》、《杨乃武与小白菜》、《玉堂春》、《十五贯》这一类公案传奇故事，在中国民间也可以算是家喻户晓了，比如我自己，在很小的时候就曾听说或看过以上述故事为蓝本的文学或影视作品。至于这些故事中的群众演员是怎么个样子，我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当然，也不难想像：大家应该都还记得鲁迅先生一些小说里曾写到的那些站在官府衙门外的麻木看客或坐在酒楼茶馆里的无聊谈客吧，大概就是那样。
不过，发生这些著名公案故事的时代，我倒还记得，比如《玉堂春》、《十五贯》的故事发生在官场腐败的明朝中叶；至于《杨乃武与小白菜》，则是发生在产生过著名小说《官场现形记》的清朝末年；这其中，《杨三姐告状》的时代离我们最近，是在上世纪军阀割据的民国初年。
如此看来，虽然时代不一样，但我们中国人的生存状况似乎并没有什么显著的变化，依然还是一样的官府，一样的百姓，甚至是一样的生活，就好像是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在不同的时空里上演相同的故事。
甚至连一场场传奇故事里的看客的表情都是一样的：一样麻木不仁，一样无动于衷，一样会下意识地在心里想，幸好没有发生在我身上。
而我，就是这样的中国人中的一员。
有一个问题，一直令我很困扰：我们的同情和悲悯心是怎样失去的？是因为身为看客的我们没有经历过人生的不幸，所以，也就无法感同身受别人的痛苦吗？显然不是。那又是为什么呢？
然而，就像海明威在他的著名小说《丧钟为谁而鸣》的扉页里引用的那首诗《没有人是孤岛》所说的：“谁都不是一座岛屿，自成一体；每个人都是那广袤大陆的一部分。如果海浪冲刷掉一个土块，欧洲就少了一点；如果一个海岬，如果你朋友或你自己的庄园被冲掉，也是如此。任何人的死亡都使我受到损失，因为我包孕在人类之中。所以不要去问丧钟为谁而鸣，它在为你敲响。”我知道，对别人的苦难无动于衷是可耻的，甚至是在自掘坟墓，所以，我很怕多年之后，将来的人们在说起我们这个时代的某桩带着传奇色彩的事件时，真的会用一种耻笑甚至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语气，就像是在谈论一个远古的、不可思议的蛮荒时代，那个时代里没有一丝看得见的光亮，除了权势者的丑陋表演之外，就只剩下无权者于夹缝之中艰难求生的、模糊而沉默的群像。
这个时候，我很想感谢一个人，一个生活在元代的中国人，他在他那部堪称伟大的作品《窦娥冤》里，曾这样写道：“〔滚绣球〕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着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错看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他就是关汉卿。
于是，数百年之后，我们仍然能够感同身受在他那个时代里，一位名叫窦娥的普通女子的真实的生存艰辛和她所遭遇的巨大不幸。在关乎一个人的生死的大是大非面前，因为曾经有过这样字字血泪的有力控诉，在后世中国人的记忆里，那个被异族统治、吏治腐化的黑暗时代也就不再是一个绝对冰冷的时代。而窦娥的死，也因此脱离了大多数中国人那种总是无声无息、暗暗寂寂地死去的行列。
每每看到有人（指当今文人）撰文自赞，说今天的中国文人比之皇朝时代的旧文人有本质上的进步时，我总是忍不住要怀疑。要知道，生活于十三世纪的关汉卿尚且能在《窦娥冤》里借女主人公窦娥之口说出“这都是官吏每无心正法，使百姓有口难言”这样立场鲜明的观点，可今天的大多数中国文人呢？很显然，从他们留存于世的文字可以看出，他们的境界与八百年前的前辈关汉卿相比，还难以望其颈背。
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会期待着我们这个时代的关汉卿的凌空出世，毕竟，能够拯救我们这个时代的尊严的人，也只能在我们之中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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