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 2005 年左右开始,学术界和媒体界逐渐掀起一股民国大学热。众议以为民国时期的大学,在蔡元培“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理念指导下,创造了中国高等教育史上一段辉煌,不仅人才辈出,而且大师灿若星辰。不过,之后逐渐升温的民国大学热,是准确描述了当年的事实,还是由于遥望而产生的距离之美呢?在民国大学热未退之际如此发问,或许会触动不少人的感情,遭致众人强烈不满和反对,然而以理性还民国大学原貌,或许更是学界所推崇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之本义,故在此斗胆抛砖引玉。
理性判断民国大师热
什么是大师?据蓝劲松《何谓大师——兼论大师贡献之所在》(《清华大学教育研究》,2007 年第 3 期)之分析,目前主要有“双馨说”“超人说”“会通说”“领头说”“超越说”5 种观点。
“双馨说”认为大师应该是在学术和艺术领域有深厚造诣,且具有高尚道德情操,得到社会广泛熟知和尊敬的才德兼备的名人。
“超人说”认为大师应该是具有常人无法企及的才华和能力,具有强大的创造、实践和号召力,在思想、性格以及品质上趋于完美的大家。
“会通说”认为大师应该是超乎各专门具体学科之上,具有丰富学识且能统揽全局、触类旁通深刻领略和表达其内在大义的智者。
“领头说”认为大师应该是各门学科的带头人,且能培养出一支薪火相传的队伍,具有跨学科的影响力。
“超越说”认为大师应该是在科学、艺术、管理或其他人类理论与实践领域重大问题上取得重大突破,其创造性成就导致世界为之一新、思想为之变革,进而激发了系列的追随者和探索者,其创造性成就还能够经历长期的历史考验之后得到世界公认。
放到大学这个特定的学术语境里,“超越说”似乎更符合大学所谓大师之本意。
据《辞海》释义,大师是“指有巨大成就而为人所宗仰的学者或艺术家”。中国科学院院士周恒先生在《从“钱学森之问”说起》(《科学与社会》,2011 年第 2 期)一文中也认为,“大师应该是指能引领世界某一方向发展的人才”。这也基本肯定了大师“超越说”。
抛却感情因素,如果按“超越说”标准去考量,一些被尊奉为“大师”的民国学者,在世界学术格局中或许仅处于“学生”水平。实际上,在积贫积弱、刚刚草创高等教育的国家,期欲人才辈出、大师纷繁涌现是不太现实也不太可能的。而今很多民国时期的学界前辈之所以被奉为大师,除了少数禀赋彪炳者外,大多是因为他们较早引入西学,在中国本土初创众多学科、桃李满天下,又因着中国自古尊师重道传统而被推崇之故。可是,若放到世界维度比较分析,许多大师大抵是难以跻身大师之列的。尽管他们在国内乃至国际某一区域有较高声望,但在“超越说”大师意义范围内却不免存在差距。大师最终是以其做了什么来评判的。统览民国时期的不少大师,大多是率先引进国外先进思想和知识,结合中国实际进行转化加工,客观上并没有多少突破性的自主创造。相反,像康德、黑格尔、尼采、弗洛伊德、罗素、萨特等人,却是以实实在在的独创性作品,向整个人类贡献了新思想。这也是 20 世纪 30 年代为何当局感慨“教授虽多,真正可称为教授的却不多”的原因之一。如果大师灿若星辰,当局也不会有此感慨。只是随着时间的流淌,斗转星移,人们思想观念的变化和形势需要渐渐赋予其光辉,让一批学人走上大师的殿堂。而且,中国知识分子历来有谦虚自律,却不吝颂人之美德,因此所著人物文章常有溢美之词。一旦文学化的溢美层层叠加,甚而无以复加的时候,不少民国学人就渐渐被送上大师神坛。也正因此,有些民国大师的荣誉光环,往往超出其知识贡献本身之意义。
对于“大师”称号,真正的大师们又是怎么看呢?季羡林先生为学界耆宿,受人爱戴,曾被誉为“国学大师”。对此,先生在《病榻杂记》中却郑重提出“一辞‘国学大师’”。他说该头衔来自有次专门向同学们谈国学。当时,有位记者在报上发表《国学热悄悄在燕园兴起》,从此同台 5位教授就被称为“国学大师”。他自谦地说 :“我连‘国学小师’都不够,遑论‘大师’!为此,我在这里昭告天下 :请从我头顶上把‘国学大师’的桂冠摘下来。”可见这“大师”头衔竟来自舆论的宣传和报道,不仅经不住专业化的审视,而且让大师自己也有些不知所措。
民国大师之所以会成为一道灿烂风景,和中国传媒发展阶段也有一定关系。在纸媒一统天下的民国,那时多数人尚不得读书写字,大学教授的声音就很容易被传媒关注,尤其是在一个国势动荡,大家普遍关心社稷民生的时代,教授们的思想和声音更容易被传播和放大。再由于那个时代更多保存下来的是纸媒,而且是比今天远为有限的纸媒,以致后世研究所获第一手资料相对有限,进而引致了有欠全面的结论。这种媒体和研究成果的累积放大效应,渐渐使人们形成一种思维定式,似乎只要一谈到民国,就必然会联想到大师。换句话说,那时的一些大师,犹如而今的明星,是时代需要与传媒互动的产物。值得注意的是,在探讨当下大学管理的矛盾和问题时,一些学者与民国大学“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思想产生强烈共鸣,无形中通过“证实性”研究进一步强化了这种认识。然而有必要指出,在许多颇显乐观的研究中,民国一些大学校长贪污办学经费、教授生活不检点、教育经费有文无实、大学行政化、教授疲于转聘和兼课养家糊口等负面材料被严重忽略了。这凸显不少研究存在的偏颇问题。
对于著名的“钱学森之问”,我们既需体会钱老对中国学术的殷殷期望,也要看到高等教育是一个需要循序渐进的积累过程。当一个国家总体上比较落后,高等教育与发达国家差距尚远之际,其大学是不大可能“大师”云集的。中国高等教育自近代迄今,主要处于学习追赶阶段。这也注定中国当下高等教育发展模式,仍会在一段相当长时间内处于“学习追赶”模式。如同学生学习一样,只有完成规定的学习任务和考核要求,才有可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该学的尚未学完,该学的还没学好,就迫不及待期待中国大学一流成果迭出、大师纷繁涌现是不现实,也是有些浮躁的。日本 1868 年开启明治维新,81 年后,即 1949 年获得日本第一个诺贝尔物理学奖。新中国成立于 1949 年,63 年后的2012 年莫言获得第一个诺贝尔文学奖,66年后的 2015 年屠呦呦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中国大陆学者。这一中日的简单比较,揭示了一个值得注意的事实,即只有中国大学学术积累到一定程度,大师和一流成果才会慢慢脱颖而出。
同时,“大师”的内涵也发生了巨大变化。由于现在的知识创新系统日趋复杂和专业,学者的任务和挑战已和过去有天壤之别。因此,这意味着不能将今天的大师概念与民国时期的大师做简单类比。在民国时期,绝大多数学科都处于草创阶段,只要有知识、有资格、有智慧、有能力,仅凭一己之力就可以开辟一番新天地。可是对现代科学而言,一个人的能力变得非常有限,已无法单独完成一个重大复杂的科技项目。比如中国的“神舟”系列火箭、“蛟龙”号载人深潜器、巨型机、量子通信、高铁等研究项目,都是众多优秀科技工作者众志成城的结果。在这一系列过程中,当然涌现出众多大师,只不过由于各种原因,他们并没有被宣传推广到为社会广为熟知罢了。尽管如此,其中很多学者的学术水平无疑已跻身大师之列,而且可以在世界大师谱系中占有一席之地。
另一方面,随着社会生产力的发展和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现代传播已由传统传媒进入新媒体和自媒体阶段,传播形式多样化、高科技化,社会舆论关注焦点也越来越多元,政府领导、商界精英、文艺明星、百姓达人等各行各业人才辈出,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以至学界大师在星光璀璨的时代环境中显得不如过去那般耀眼,给人造成缺少大师甚至没有大师的错觉。试着换一个角度观察,也许不是大师少了,而是各个领域大师星光璀璨,刷白了近景,反衬出远景的民国大师愈发绚烂夺目?
以上粗浅讨论,无意对民国大师表示不敬,更无意存心颠覆大师形象以沽名钓誉,当然也无意回避当前教育界存在的种种问题,只是觉得非常有必要唤起一种理性视角,以便更好地研究和审视当下大学存在的问题。用文学化的优美笔触展现民国大师风采,的确可以触发思想启迪,给人以精神陶冶,但若是用来评判甚至影射今日大学和学者,却不免存在以偏概全之嫌,而且容易使我们偏离更加值得研究和探讨的实际问题。这一点不得不引起重视。
近距离观察民国大学
著名教育家张謇说过 :“一个人办一县事,要有一省的眼光 ;办一省事,要有一国之眼光 ;办一国事,要有世界的眼光。”以此坐标和格局衡量,民国时期的大学,在中国高等教育发展史上,基本处于襁褓期和婴儿期。其主要贡献是学习西方大学,逐步确立中国高等教育的基本框架和办学模式。这的确有开山之功,当受敬重。但若以国际高等教育谱系分析,当时高等教育之水准实处于“小学生”之地位。诚如梁启超先生在《莅北京大学校欢迎会演说辞》中所言,大学乃“研究高深之学问,发挥本国之文明,以贡献于世界之文明是焉”。以梁启超先生的期望考量,民国大学对世界文明的贡献有多少呢?纵览中外大学史,可以发现民国大学存在诸多不完善之处。比如教授评聘缺乏权威而公允的标准,基本以校长权威而酌定 ;学生选拔标准亦参差不齐。那些破格招录人才的故事的确给人启发,被人们争相传颂,可在注重公平优先的当下,无疑会遭致“暗箱操作”的质疑。时代发展到今天,广大考生或家长或许宁可接受“分数面前人人平等”,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也不希望有人为操纵,哪怕这种操纵多么唯才是举、大公无私。有人一谈起民国时期的清华,就不免发出高山仰止之感慨。清华的确成就斐然,成就了中国高等教育史上的传奇。可是如果假设一下,将如今出国留学政策集于一所大学,甚或是一所名不见经传的大学,可以相信该校不久即会跻身一流大学。西南联大作为一个特定时期的特定大学组合,其传奇故事令人啧啧称叹之余,也不免存在难以复制之感慨。毕竟,文字回忆是美好的,但客观评价却需要多方比较、理性分析和慎重结论。
在不少有关民国大学的文字描述中,其时的大学生似乎都意气风发,饱有爱国情怀,抛却个人利益,救亡图存,发奋读书。他们认为,“那个时候的学术氛围很浓厚很纯洁,大学强调学术自由、兼容并蓄,学生求学孜孜不倦、一丝不苟。”事实上,那时的学风也绝非不存在问题。梁启超先生 1914 年在《莅北京大学校欢迎会演说辞》就曾指出 :“夫今日学风之坏,人所同慨”,“其最堪痛心者,则莫如求学之青年,奢侈放纵,既伤其德性,复害其学业。设此风不革,中国教育之前途,尚堪问乎?”黄炎培 1914 年发表《教育前途危险之现象》中同样由衷喟叹 :“戚党友朋,驰书为子弟觅学校。觅何校,则法政学校也。旧尝授业之生徒,求为介绍入学校。入何校,则法政学校也。报章募集生徒之广告,则十七八法政学校也。行政机关呈请立案之公文,则十七八法政学校也。”(载《民国经世文编》,1914 年,教育,第三十四册)黄炎培用一连串排比,对人们抱功利之心,趋之若鹜办法政学校、考法政学校深表忧虑。无独有偶,蔡元培 1917 年 1 月在《就任北京大学校长之演说》中也指出 :“外人每指摘本校之腐败,以求学于此者,皆有做官发财思想,故毕业预科者,多入法科,入文科者甚少,入理科者尤少,盖以法科为干禄之终南捷径也。因做官心热,对于教员,则不问其学问之浅深,惟问其官阶之大小。官阶大者,特别欢迎,盖为将来毕业有人提携也。”(载 1917 年《东方杂志》14 卷 4 号。)蔡元培先生特意用了“腐败”二字,并对官本位式的功利求学之心表达了贬抑之情。
上课情况又怎么样呢?据 1916 年 12 月《教育部视察中国公学大学部(今名中国大学)报告》,“教员张廷健讲解尚明,惟少发挥。学生人数一百三十人,出席六十七人,缺席六十三人”“教员黄尊三讲解不甚合法,二班人数二百三十六人,出席一百四十人,缺席九十六人”“专门部法本科乙班授债权,教员黄旭,该班原额八十人,出席二十人,缺席六十人”(载《教育公报》,第四年,1917 年 4 月,第六期)。再如 1916 年12 月《教育部视察朝阳大学报告》载“三班人数总计九十人,出席五十七人,缺席三十三人”“专门部法本二三年级及别科合班,授民事诉讼判例,教员石志泉,学生多能笔记,三班人数总计一百三十二人,出席九十四人,缺席三十八人”(载《教育公报》,第四年,1917 年 4 月,第六期)。另据1916 年 12 月《教育部视察中华大学报告》载“预科二年级生授本国地理,教员顾宗裘,讲授东三省之交通形势,绘图说明,尚属详细,该班学生计七十八人,出席五十五人,缺席二十三人”(载《教育公报》,第四年,1917 年 4 月,第六期)。此外,笔者曾拜读过一位大师回忆录,民国时他曾在上海某著名教会大学任教,对该校学风尤其是研究生混文凭之风颇有微词。以上从一个侧面显示,民国时期的大学上课缺席情况十分突出,学风不容乐观。只是时间过去久远,人们更愿意记住一些闪光点,或者在付诸文字时更倾向于描写阳光的一面,选取那些唯美片段加以记述,而那些处世低调的亲历者,即使对整个情况有较全面了解,也无意用文字记录曾经的美好,更无意回忆那些易致争议的往事。结果集体“选择性记忆”,使读者读到的竟是一片美好。
民国时期的大学,用象牙塔形容十分恰当,对普通老百姓来说可望而不可求。“早在 1923 年,‘南京的大学生出身地主家庭的约占一半,大官僚、富商子弟占十分之三强,小资产阶级约有百分之十五的。’照此推算,中等以上家庭出身的学生,至少在 90%以上。直迄抗战前夕,情况依旧。1932 年,普通清华学子年开销近 250圆(1 圆合今人民币30 余元);1936 年,竺可桢长浙大后开始设置占录取总数 5%的公费生,每年的补助也恰为 250 圆。有报纸称 :‘近日高等教育,几乎为中产阶级以上子弟所独享。中人之产,供给子弟毕业高中,已甚艰辛 ;至于大学学生,每年非三四百圆不可应付。’而当时普通人的最低生活水平约为每人每年 30 圆。不难见出,在当时,占人口大多数的底层社会与高等教育基本上是绝缘的 ;占全国人口八成以上的农民更是如此。”(据刘超 :《中国大学的去向——基于民国大学史的观察》)引用上面这段文字,是想说明民国时期的大学在校生规模只有数万人,是精英教育中的精英教育,与而今世界规模第一的中国高等教育不能做简单类比。相信今天已几乎没有人愿意回到那个时代,那个只有极少数人才能享受高等教育的时代,那个上大学成本远远超过普通家庭承受能力的时代。
追问民国大学自主管理
在今天看来,民国大学有很大自主管理空间。然而,与其说其自主,还不如说是社会局势造成了相对宽松的外部环境。民国之际,由于各种派系争权夺利、明争暗斗,导致教育管理机构人事频繁更迭,以致无暇顾及大学,从而造成大学管理的相对宽松和自主。“从1916 年 到 1926 年 间 共 有二十任教育部长,平均一年有两任。这种情况,无法使部长运用国家权力继续行使早年那种集中统一的教育。”(据美·基南:《新教育改革运动的发生及其在 1922 年前的发展》璩鑫圭,唐良炎编 :《中国近代教育史资料汇编·学制演变》,上海教育出版社,2007 年 4 月版)而在 1945年抗战胜利后,一个不容忽视的趋势是,国民政府加强了对大学的集中统一管理。
同时,在民国时期的大部分时间,由于各个派系出于争权和巩固势力需要,无不尽力延揽人才。在当时教育资源、人才资源极为有限的情况下,民国教授成为各方积极争取的对象,从而获得很高的社会地位和尊敬。当时全国教授只有百千计,1934 年北京大学只有教授 56 人,清华大学87 人,规模最大的中央大学也只有 197 人 ;1934 年,中国高校共有教员 7205 人,其中教授 2801 人,学生 41768 人。(据《中国与世界主要各国之高等教育》,载教育部统计室编 :《二十三年度全国高等教育统计》,1936)而且,那时的教授又是知识界代表,主导着公众舆论,引领着社会思潮,因此各派势力大多尊敬有加,岂敢得罪?在此大环境下,民国教授们自然比较风光和体面。社会上流传的民国教授们极富个性的传奇故事,与其说彰显了“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不如说是各派势力竞相笼络人才而显现的一种状态。此外,从下表也不难看出,当时很多有影响的公立大学校长,同时兼有一个官员身份。由此不难看出,民国时期的大学其实存在着不容忽视的行政化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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