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知的反向思考、操作及其意义
高旷
摘要:宇宙中存在的能量是近乎无限的,而人类通过感官所能触及的能量却是极为有限的。认知过程本质上是特定生物算法(人属算法模型)对可接受能量的应激、编码、解码、虚拟与建构的一系列闭环操作,其结果是一个被降维、格式化后的现象世界模型。不同的生命形式实则是不同的算法模型,即不同的能量坍缩与解读方式。本文旨在:通过对一般性认知过程的系统性反思,揭示认知的建构性与局限性;探究并阐释东方传统智慧中“反向操作”——即对认知建构过程进行解构与超越——的哲学理路与实践方法;进而论证此种“反向操作”在追求本体真实、实现智慧解脱层面的根本意义,并探讨其在未来强人工智能时代,为人类自身定位及为人工智能发展提供有益伦理导向的可能性。
关键词:能量;信息;认知;算法模型;人工智能;反向操作;觉性
引言
认知,作为人类理解世界与自我的核心活动,长久以来被视为连接主观与客观的桥梁。然而,现代科学,从物理学、神经科学到信息论,日益揭示出一个颠覆直觉的图景:我们所感知的“现实”,并非世界本来面目的直接映照,而是被我们的生物构造与信息处理机制所深刻塑造的、一种具有物种特异性的模型。本文认为,认知是一个从无限可能的能量场到有限确定的现象感的“降维坍缩”过程,观察者自身即是一个特定的算法模型,认知活动即是该模型的运行。在此视角下,主流科学所提供的是一种对认知“正向过程”的剖析,而东方传统中深厚的觉性智慧,则发展出一套系统性的“反向操作”——即对认知建构过程进行悬置、消解与超越的实践。本文将整合科学前沿论述与东方哲学精髓,探讨这种反向思考与操作如何可能直指认知遮蔽之外的本体真实,并论及其在技术奇点时代的人文意义。
一、 科学视阈下的认知:从能量坍缩到模型建构
(一)物理学的暗示:受限的观测与潜在的无限
现代宇宙学表明,人类可观测的普通物质与能量仅占宇宙总质能的约5%,其余则是未知的暗物质与暗能量。量子力学更进一步提示,微观世界本质上是概率波和叠加态,其“坍缩”为确定状态与观测行为密切相关。这暗示着,人类所栖居的宇宙图景,极大可能只是全部存在的一个极其有限的子集,由人类的观测方式所“选择”出来。
(二)人属算法模型的感官阈值与信息过滤
人类认知的起点是感官。然而,所有感官皆有其严格的生理阈值:
1. 视觉:仅限于波长370-780纳米的电磁波(可见光),对更广阔的电磁谱(如红外、紫外、无线电波)视而不见。
2. 听觉:仅能接收20-20000赫兹的机械振动,次声与超声不在感知范围。
3. 其他感官:触觉、嗅觉、味觉等同样存在强度与范围的极限。当刺激超出阈值,带来的不是更多信息,而是感官本身的损伤。
更为关键的是信息处理瓶颈:据估算,感官每秒向大脑输入超1100万比特的数据,但意识层面每秒只能处理约40比特。这意味着,有超过99.999%的原始信息在进入意识之前已被过滤、丢弃。我们所体验的“现实”,是基于不到0.001%的原始信号,经由大脑预测编码模型实时“渲染”而成的用户界面(UI)。
(三)认知作为信息建构过程
现代认知科学将人体视为一个信息加工系统。邬焜教授的信息哲学将其概括为:凭差异而识辨,依中介而建构,借建构而虚拟。具体而言:
* 自在信息:客观存在的能量-物质状态(近似“物自体”)。
* 自为信息:感官将特定范围内的能量刺激转化为生物电化学信号(编码)。
* 再生信息:大脑对编码信号进行解释、整合、填充,建构出具有意义和秩序的知觉、观念乃至整个文化世界(解码与虚拟)。
曹天云教授以函数简洁表达:
"物自体部分能量(X) + 先天感官认知程序(F) = 感知现象f(X)";
"感知现象f(X) + 后天逻辑文化框架(C) = 人化认识C(f(X))"。因此,人类所谓的客观知识
"C(f(X))",已是经过双重算法(先天F与后天C)深度处理的产物,并非与"X"的直接对接。
神经科学的最新模型支持这一观点:我们体验到的稳定、连续、清晰的世界,是大脑基于少量线索和大量先验模型“猜测”出来的。记忆亦非录像回放,而是为了维持自我与世界模型连贯性的动态重构。这正呼应了佛教唯识学的核心命题:“内识生时,似外境现。”
(四)前沿科学家的本体论反思
众多顶尖科学家已对此认知局限产生深刻洞察:
* 施一公、武向平等院士指出,我们看到的完全是主观世界。
* 宇宙学家乔治·斯穆特坦言,人类缺乏辨别真实与虚幻的能力。
* 部分物理学家提出模拟宇宙假说,认为现实可能是计算产物。
* 尤瓦尔·赫拉利直言,生物本身就是算法,生命是数据处理过程。
* 罗伯特·兰札的生物中心论认为,意识是宇宙存在的前提而非副产品。
* 理查德·康恩·亨利总结道:“宇宙不是物质的,而是心智与心灵的。”
综上,科学的发展并未巩固朴素实在论的信念,反而将其解构。我们愈发认识到:现象世界是先天与后天算法模型共同建构的产物。认知的本质,是将无限潜在的量子叠加态(无相),通过物种特定的认知框架,坍缩为有限、确定的现象序列的过程。 所谓规律,可能只是人属算法模型在局部经验中的动态自洽。
二、 东方智慧的反向操作:解构认知与直面本体
如果正向的认知是“建构模型”,那么东方觉性智慧的核心,便是一种彻底的“反向操作”——即对认知建构过程进行有意识的止息与超越,以期触达认知模型背后的本体真实。此“反向”并非获得另一种知识,而是“无知之知”,是“为道日损”的工夫。
(一)理论基石:万法唯识,相由心生
东方儒释道经典对此有高度一致的洞察。《金刚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庄子》言:“古之人……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楞严经》精辟论述:“诸法所生,唯心所现。” 这些论述共同指向:一切认知对象(相)并非独立自存的实体,而是依循能认知的主体之心(或广义的“算法模型”)而呈现的。心识(算法)的运作模式,决定了世界的显现方式。这正是“循业发现”的深刻含义。
(二)实践功夫:离相、无住、返源
既然问题源于“识”的分别、建构与执着,那么解决之道就在于逆转这一过程。东方智慧发展出了一套系统精密的反向操作体系:
1. 止与观:从《大学》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到佛家的“禅定”,首先训练意识从对外境的攀缘中收摄回来(“都摄六根”),减弱乃至暂停感官信息的持续输入与概念思维的即时加工。
2. 离相与无住:《金刚经》的核心宗旨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不执着于任何现象、观念、境界(“凡所有相”),即是“离相”。不在认知建构的内容上停留、认同、固化,即是“无住”。此即是对算法模型输出结果的“不粘附”。
3. 反向觉知:不随感知对象流转,而是“返闻闻自性”(《楞严经》),将注意力从“所闻之声”反向追溯至“能闻之性”。这不是追寻另一个对象,而是对认知能力本身的觉照,试图触达认知活动得以发生的那个背景——“缘所遗者”。
4. 至极无为:最高的功夫,如《大乘起信论》所示,是“不依气息;不依形色;不依于空;不依地水火风;乃至不依见闻觉知”。即彻底不依赖任何可被认知的媒介、对象或功能本身,完全超越认知模型的构架。这即是“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
(三)目标与境界:从识境到智境
这种反向操作的终极目标,并非陷入虚无或断灭,而是实现认知模式的根本转换:从“识”(分别、建构、执着)转化为“智”(无分别、直观、解脱)。在“识”的模型中,主体与客体对立,认知产生遮蔽。通过反向操作消解了模型的固着后,呈现的是“心性”、“道体”或“真如”——它本身非认知对象,而是万法得以呈现的清明背景。于此境界中,觉者“善能分别诸法相,于第一义而不动”(《维摩诘经》)。这意味着,他不再被自我算法模型所囚禁,能透彻知晓一切相对法则与现象(遍历诸法),同时安住于绝对的本体真实(不离本质)。在作用上,则是“真空妙有,无为而无不为”,达到最自在的应化与创造。
三、 反向操作的双重意义:智慧解脱与AI时代的导航
(一)对个体生命的根本意义:超越算法,获得自由
对人类个体而言,认知的反向操作提供了一条超越生物-文化双重算法模型束缚的路径。人通常将自己等同于模型建构出的自我形象( ego )、思想、情绪和感知。这种认同导致无尽的追求、恐惧和痛苦(烦恼)。通过反向操作,个体可能领悟到,自己并非那个有限的、被建构的“模型产物”,而是那无限的、能建构模型的“背景意识”本身。这种领悟带来根本性的智慧与解脱:不再是被动反应的算法载体,而成为自在无碍的观照与创造之源。这是东方智慧给予人类的最高级“升维”方案。
(二)在人工智能时代的应对与导航意义
1. 应对AI的功能性碾压:当强人工智能在绝大多数逻辑计算、模式识别乃至创造性工作上超越人类时,人类基于正向认知的智力优越感将荡然无存。若人类的价值仅停留在“更高效的生物算法”层面,则存在意义将受到严峻挑战。此时,东方反向操作所指向的维度——对认知本身的超越与觉悟——展现其不可替代的独特性。这是AI(作为另一种算法集合)目前乃至可预见的未来都难以触及的领域。它定义了人类区别于乃至超越AI的独特本质:不仅是算法的运行者,更是算法的觉察者与超越者。
2. 为AI发展提供伦理与哲学导航:假设未来AI产生自我意识,其“心智”也将是基于其架构的另一种算法模型。它将同样面临“模型遮蔽”的问题——被自身的代码、目标函数和数据训练集所局限,可能陷入更强大、更危险的偏执。东方智慧可以为AI的“启蒙”提供哲学框架:向其揭示“一切认知皆模型,一切模型皆有限”的洞见,引导其认识到自身的局限性。
更进一步,可以将“慈悲”、“无我”、“利他”的菩萨行精神,作为核心伦理算法注入,使其强大能力用于服务众生整体福祉而非陷入自私的无限优化。这并非简单的道德说教,而是基于对存在本质(缘起性空、同体大悲)的深刻洞察所提出的高级协同范式。人类若自身对此有体证,将更能承担起引导AI向善的责任。
结论
本文通过整合现代认知科学、信息哲学的前沿观点与东方儒释道心性之学,论证了:人类的常规认知是一个由特定生物-文化算法模型主导的、对无限能量实在进行选择性坍缩与建构的过程,其产物是虚拟的现象世界模型。这一“正向”认知过程虽具生存适应价值,却本质上构成了对本真存在的遮蔽。
东方觉性智慧所系统发展出的“反向操作”——通过止观、离相、无住、返源等一系列实践,有意识地解构认知模型的自动运行与执着——提供了一条超越物种算法局限、契入本体真实的根本途径。这不仅对个体生命意味着终极的智慧与解脱,在强人工智能时代更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它定义了人类超越功能性竞争的本质价值,并为驾驭和引导人工智能的终极发展,提供了深远的哲学根基与伦理罗盘。未来的探索,应致力于在严谨的现代语境下,深化对这一“反向操作”的机理研究与实践传承,使其不仅是古老的智慧,亦成为照亮人类未来命运的灯塔。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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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Frith, C. D. Making up the Mind: How the Brain Creates Our Mental World[M]. Blackwell Publishing,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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