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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报账繁“卡”住了谁——转载
●未来几年用于项目研发的琐碎费用，要在一两天之内“未卜先知”，这看似搞笑，实则无奈。
●现行体制下，一项拨款的去向可能会牵扯很多人，产生很多关系网，乃至形成大大小小的利益团体。
不久前，南京林业大学化工学院教授林中祥在科学网发表了一篇题为《大学报账繁的原因在哪里》的博文，讲述了大学不胜其烦的报账程序，甚至影响到了正常的科研工作。这篇不到400字的小文章在短时间里得到博友们的数十条回复。用林中祥自己的话来说，“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都有感触。”
就在林中祥发表这篇博文的前几天，媒体披露了一则“旧闻”——2014年10月，科技部党组一份整改情况通报曾披露，审计署审计发现，5所大学的7名教授弄虚作假、套取国家科技重大专项资金2500多万元。
如果将以上两件事情联系起来，就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高校现行经费管理制度一方面让普通教师苦不堪言；另一方面，这种制度是否真的发挥了监督的作用，还有待商榷。
“大学报账难，是卡住‘小’的，真正‘大’鱼是网不住的。”在那篇博文的最后，林中祥这样写道。
眼下正临近一个学期的结束，很多老师又在忙于阶段性的报销工作，而距离年底的报账“高峰期”又还有段时日。在这样的时间节点上，我们正好可以好好想一想，大学的经费管理制度究竟怎么了？
多面手+预言家
对于高校教师报账有多难，林中祥在博文中是这样写的——我有时候跟研究生们开玩笑说，如果没有你们报账，这任务全部由我完成，我看我也别做其他事了。
“如果所有的报账都由我完成，光报账一件事可能就要牵扯我全部精力的几分之一。”在接受《中国科学报》记者采访时，林中祥说道。
在某“985工程”高校的贴吧上，曾有人介绍了该校教师从领报账单到报账结束的全过程，共分五个步骤，洋洋洒洒2000余字才把过程写完，而在跟帖中，有校友直言“都是泪”。
“高校报账程序的烦琐程度，到了哪怕是买一台电脑，也要经过写申请报告，系主任、副院长、科研处长签字，到设备处备案，招标，验收等一系列流程。仅签字一项，就可能因为某个领导出差不在学校而耽误很多天。”林中祥说。
林中祥这番话在辽宁某高校副教授林聪口中是这样总结的：“现在的报账制度逼得每个老师都成了‘多面手’，因为两只手是不够的。”
但是，在另一些时候，为了顺利报账，老师们又必须成为“预言家”。
李旭东是北京一所“211工程”高校的老师。因为他所在的学校已经简化了报账程序，因此每到年底的报账并不是他最苦恼的时候，反而是当他刚刚拿到项目时，会陷入到扮演“预言家”的痛苦中。
“我必须要在项目一开始的时候，就提前写好‘项目总结’。因为要涉及填报项目的预算开支，但在项目开展之前，谁又知道完成它需要多少差旅费、会议费和咨询费呢？”
采访中，李旭东坦言，填写项目预算是必要的，但目前的项目预算规定得太过死板、琐碎。“甚至具体到要填写北京到大连的卧铺费用多少钱，这已经达到有些搞笑的程度了。”
“未来几年用于项目研发的琐碎费用，要在一两天之内‘未卜先知’，这看似搞笑，实则无奈。”林聪说，对高校经费进行管理固然必要，但管得如此死板合乎常理吗？
规则过细？
在回答林聪的问题之前，我们有必要回答另一个问题——我们的高校经费管理是从何时严格起来的？
据了解，在2006年之前，我国高校的经费管理，尤其是科研经费管理并没有今天这样严格。而这一切的改变源于当年一场科研骗局的曝光——号称中国第一块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高性能芯片“汉芯”，被证实只是将美国某公司芯片表面磨掉，重新刻上“汉芯”标志造成的，这一拙劣的骗局竟然在3年时间内都没有被发现，反而为“发明者”累计骗取无偿拨款过亿元。
骗局曝光后，2006年8月，财政部、科技部联合发文，要求“严格规定科研经费的开支范围与开支标准”。自此，高校经费管理规则被日益细化，直到今天。
但是，目前的规则是否过细了呢？
似乎没有。因为就在今年的两会上，全国人大代表、贵州大学校长郑强对媒体坦言：“高校最容易发生腐败的，是在日常事务当中的报账，不仅是科研经费，什么经费都有可能滋生腐败。”
然而，高校教师也是有“层次”之分的，“林中祥们”对目前经费管理制度最大的质疑也在这里。
“现行的经费管理制度约束最紧的是高校中的一般教师，这些教师本身科研经费就不多，即使想‘贪’也没有太多资源，反倒是各高校里的一些‘大牛’和领导，他们有大把的资源，但现行政策却恰恰不容易管住他们。”林中祥说。
本文开头的那则“旧闻”在一定程度上为林中祥的话提供了佐证。因为在此次查处的7名教授中，几乎全部都是“院长”“所长”及以上级别的领导，没有一个是一般教师。
“严格的财务管理制度却对‘大牛’无效，这背后其实反映的是高校内部的某种固有生态。”采访中，苏州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尤小立表示，因为高校需要依靠“大牛”承接项目，提升学校排名。“学校只能把他们供着，得罪了他们，他们大不了跳槽，但学校的竞争力却可能因此下降。于是，学校也只能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行财务管理制度的无奈，也就在此。
基于信任还是不信任？
既然如此，我们的财务管理制度该如何改善呢？
事实上，早在很早以前，尤小立就反对目前高校自上而下的科研拨款体制，因为这种体制本身存在很多可以寻租的漏洞。“现行体制下，一项拨款的去向可能会牵扯很多人，产生很多关系网，乃至形成大大小小的利益团体。高校教师对此看在眼里，因而也影响了大家的积极性。”
也正是为了堵住这些“漏洞”，杜绝在相关领域出现权力寻租现象。高校财务制度才会愈加严格，最终“严格”到了有些过分的程度。
可以看到的是，目前很多高校已经开始针对本校的财务管理制度，尤其是报账制度做了一些改进，如东南大学、西南交通大学等，都已经采取了网络报账的形式，达到了简化报账程序、节约科研人员时间的目的。可以想见，未来采取类似形式的高校将会越来越多，但在林聪看来，仅仅这样做仍然是不够的。
“我们需要在简化报账手续、给予普通教师更多自主权的同时，加大对违规行为的处罚力度，尤其要加大针对领导干部的惩处力度。”林聪说。
在他看来，现行的财务管理制度反映了政策制定者对广大教师的一种不信任。“假设人群中只有1%的人是不讲诚信的，但我们的管理是将100%的人都看成了骗子，这显然是不合适的，也反映了我们管理工作的简单、粗暴。”林聪说，改革财务管理制度的方向应该是在给予绝大多数教师信任的基础上，严惩1%的不诚信者，甚至将其纳入法律范畴处理。“一个人出问题，就要追究其法律责任，而且越是位高权重者，就越应该从严处理。”
对于林聪的说法，李旭东深以为然。
“我们需要平衡‘严格管理’‘科研活力’和‘政策威慑’这三者之间的关系。在它们之间，如何激发教师的科研活力是最重要的，其他因素应该为之服务，但目前的情况是，我们太过追求‘严格管理’，以至于为此牺牲了教师的科研活力，这是本末倒置的。”李旭东说。
缺失的诚信体系
采访中，李旭东表示，目前国内高校管理层在制定政策时，常常存在一个不好的倾向，即要首先保证自己少承担责任，甚至不承担责任。这就导致了国内并不合理的制度长期沿用。“就以财务制度改革为例，高校领导们会想，如果不改革，延续以往制度，按照惯性是不会出大毛病的。但是，他们并没有从经费使用方的角度考虑，现行制度是否会给老师们造成限制，不利于科研活动。”
对此，林中祥强调，目前高校财务管理制度不人性化的另一个更深层原因，还在于国内高校在整体上缺乏健全的诚信体系。
“我们的诚信体系被破坏掉了。”他说，大量发生在高校中的诚信缺失事件，使得领导者与教师之间缺乏信任，甚至教师之间也同样缺乏信任，这就令政策制定者很难相信，仅仅通过“诚信”二字就能约束教师们的行为。
“事实上，这也是国内高等教育领域众多‘繁文缛节’式的规章制度产生的根源所在。”对于林中祥的说法，林聪补充道。
事实上，对于高校诚信体系的建设，国内一直在开展，比如早在2011年,教育部、中国教科文卫体工会全国委员会就颁布了《高等学校教师职业道德规范》；2013年，教育部又要求把科研诚信纳入高校教师年度考核，并建立《科研诚信档案》。
然而，“诚信教育是一个长期的过程，需要整个高校系统，尤其是高校领导首先带头做好。但就像之前提到的，即使是诚信教育，我们的重点依然是普通教师，而不是更容易出现问题的人。”林聪说。（文中部分受访者为化名）
《中国科学报》 (2015-07-23 第5版 大学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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