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帖
雷达卡
美与真的彷徨
——由《反日语论》说开来
题记：因为标题中含有《反日语论》这本书的名字，百合竟以“该标题含有敏感字眼
”不让发表，有点不能让人接受，谁说写文章带“反”字的人就一定反动了！看来“言论
自由”的征程依然很漫长！
日本学者莲实重彦在其著作《反日语论》中对法国作家都德的“最后一课”进行的社
会学反思，曾给我以极大的震撼。在我们的记忆中，“最后一课”铸就的爱国主义的神话
，曾经感动着也许现在还在感动着无数的国人。然而莲实重彦从语言社会学的角度告诉我
们，所谓的“法语是世界上最美的文字的神话”，所谓的“法兰西万岁”这样的的宏大叙
事居然是建立在人们的无知和政治的虚构之上的，这就不能不发人深思了！作为中学课程
实践承载体的教科书，无疑是强调它的意识形态色彩的。在爱国主义的教育活动中，美的
力量化作了“匕首、投枪、万岁”式的独白，深深地印在诸多老师和学生的心里。以至于
若干年后，像笔者这样的人在看了诸如《最后一课》、《为了六十一个阶级兄弟》的历史
剖析之后，心里突然产生了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人觉得我们大张旗鼓地进行的教育的
过程，似乎就是“片面强调美的、掩盖真的过程”。南师大教授任不寐教授在他的力作《
中国大学精神批判》中曾对中国式的“美感教育”进行了尖锐批判，他认为正是中国教育
对“美感”的片面追求，导致了“真理教育”的匮乏。而这种“真理教育”的匮乏，恰是
国人“改革啊改革，一改到自己身上就不愿意改了”的反映。这种“美感教育”的出现，
这种文人式的思维自然不是凭空飞来的产物，而是深深地蕴含在中国文化的根基之中的。
中国古代的传统教育历来就主要是以文人教育为主的，这种教育传统蕴含的教育理念是培
养合乎法度的“政治人”的理念，而不是培养“为学术而学术，为真理而真理”的“知识
人”，更不用说“社会的批判者”了。当下我们的教育实践沿袭的路向表面上发生了很大
的变化，但实质上则是“管他风吹雨打，我自闲庭信步”。社会的变革、教育观念的更新
其实很难真正的在教育实践中发生作用，究其原因在于，美感教育的深入人心以及国家在
教育意识形态层面上的极端自信。
学者王国维曾在《奏定经学科大学、文学科大学章程书后》提到，中国教育近代化的
问题在于，学了西方物质层面的东西、制度层面的东西却惟独不愿意学习西方精神层面的
东西，而这种东西恰是西方之所以为西方的根由所在。用他的话说，“其根本之误何在？
曰在缺哲学一科而已。夫欧洲各国大学，无不以神、哲、医、法四学，为分科之基础。”
王国维清醒的意识到了中国教育界存在的精神缺陷，他说，“一、必以哲学为有害之学也
。二、必以哲学为无用之学也。以功用论哲学，则哲学价值失，哲学之所以有价值者，正
以其出乎利用值范围故也。且夫人类岂徒为利用而生活者哉？三、必以外国之哲学与中国
古来之学术不相容也。”这种心态其实是晚清大臣张之洞等“中体西用”式的民族主义的
延续。这种民族主义曾经是、现在也是我们教育实践中最重要的一个方面，以至于到今天
我们的教育仍然缺乏理性的传统。这种传统的匮乏使得我们在教科书中不惜以牺牲“真理
”为代价孜孜以求的东西，恰是披着美的光环，行走在大街上的激进主义者的形象。这样
的形象往往会义愤填膺，慷慨激昂，视死如归，看起来极端符合“美的标准”。只是这样
的人多了些乖戾的味道，少了些理性的约束和指导，于是我们就培养出了一个个“非理性
的爱国者，非道德的革命者，非正义的运动者”。笔者在查找文革中教育革命的资料时，
在倾听“过来人”的诉说时，发现那种“非常时代”喷薄而出的激进主义情怀暗合了美感
教育与泛政治化教育的默契和同构，这也印证了上文中的说法。
“美感教育”咄咄逼人的原因不仅在于中国教育固有的文化传统，还在于它在近现代
化的过程中缺省了“认识论”的熏陶而直奔“政治论、经济论”的主题了。这一方面源于
王国维提到的中国教育界的“精神缺陷”；另一方面也和当时的社会背景密不可分。毕竟
在一个动荡不安、山河破碎的社会里，是容不得人们去静下心来，思考中国的教育问题的
。由于先天不足，后天失调，“认识论传统”的缺失造就了一种极端功利化的教育思想。
这使得老百姓之所以愿意接受教育乃是因为教育的潜在个人收益，是投入与产出的资本计
算后的结果，而不是献身真理的苦心孤诣；国家之所以愿意维持教育的运行是因为教育的
国家功能、经济功能，而不是陶行知提出的“千教万教，教人求真；千学万学，学做真人
”的殷殷期盼。正是基于这样的考虑，权位、资本、名誉象征的“美感教育”从来都是大
家千辛万苦求得的“经世真经”，真理、自由、善象征的“真理教育”则在一番煞有介事
的宣讲中，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于是“最后一课式的结构性谎言”通过老师们苦口婆心
的劝诱充斥了我们的课堂。在“美感教育”的诱惑下，我们不再关心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我们关心的是如何弄假成真或者是弄真成假，从而在卷面上取得优秀的字样，于是是是
非非也就成了“故事里的事说是就是，说不是就不是”般的信口开河了。这样的教育理路
通过人们的合法化论证、通过一代又一代的“造神运动”传承下来，迄今仍然拥有足以决
定任何教育者以及受教育者命运的绝对权威。
在今天，中国美感式教育理念的滥觞，让我们的教育长期以来陷入进退维谷的泥沼中
不能自拔。一方面我们在不辞劳苦的找寻“素质教育”的路径，另一方面以“高考状元”
为代表的科举神话又被各种媒体演绎的淋漓尽致。这两个方面在教育实践中的位置耐人寻
味。来自一线底层的教育叙事告诉我们，素质教育是理论上的正统，应试教育或者说考试
化教育则是实践中的正统。若是让大家坐下来侃侃而谈，不提倡素质教育的鲜有其人；若
是让大家躬行实践，考选社会下的实践逻辑则走到了素质教育的反面。因为大家都明白，
在以考选为表征的社会脉络下，美感教育给人们带来一定是“说是一套，做是一套”，“
理论与实际相脱节”的行为逻辑，因为我们的教育由于缺乏了“真”的关怀，从而在实质
上已经沦为一种教化的赝品了。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的教育绝不会听从某些理论的指导
，培养“全面发展的人、有教养的人”，它一定只会围着底层的教育实践转，以造就一个
个的考试能手为圭臬。而我们的教育实践也的确是这样的！对于受教育者来说，一个人只
有“带着应试教育的镣铐跳舞”，才能将教育的风险减到最低，否则就可能会面临“分数
面前，无地自容”的悲惨境遇。只是“带着镣铐的舞蹈”美则美矣，毕竟不是“自由的舞
蹈”，不是“真正的舞蹈”，于是这种美，美得虚伪、美得残忍、美得让学生“视学舍如
囹狱而不肯入，视师长如寇仇而不欲见”。
中国式的美感教育在基础教育阶段集中体现在，语文、政治这样的敏感区域；在高等
教育阶段则以“两课”为代表。曾几何时，语文、政治教材的择取是基础教育实践中的头
等大事。一篇课文选择不当，当事人便会引火烧身；一段文字没来得及删除，某些人士便
会如临深渊。近些年来，随着教育改革的呼声日益高涨，义务教育阶段的“思想品德教科
书的定位”有了较大程度的转变，语文教材的多样性、人文性也有了很大程度的提高。现
在想想笔者初中时，整日死背马列时的场景，如今的初中生幸运多了，这说明近些年来盛
行的“人本式的教育理念”多多少少发挥了一些作用。在高等教育阶段，以“两课”为代
表的美感教育依然盛行。这种教育理念虽然挂着哲学的旗帜或者其他合法化的口号，但从
根本上来说是“非哲学”的。哲学教人求真，教人批判，教人学会思考，“两课”却在喋
喋不休地进行自以为是的说教，教人千篇一律、千人一面。美感教育不是不重要，譬如，
爱国主义、集体主义这些社会主义国家的精神要素，我们是有必要去强调的。只是强调美
感教育的重要性不能以牺牲“真理教育”为代价，不能建基于虚构的宏大叙事之上，毕竟
无论大人们讲得多么形象、生动，“圣诞老人终究是不存在的”，长大后的孩子自会明白
这一点。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如果我们对“真理教育”还有一份虔敬的话，一个坦荡地国
家应当具有回归教育真谛的自觉意识；一个诚实的教育者应当有能力、有义务将“最后一
课式的感动”从历史的谎言中解构出来。
我们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2788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