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驻华大使馆2016年公布的一份数据显示,当前中国留美学生多达32万余人,已经连续7年成为美国高校最大的外国生源国。与此同时,美国的留学与移民政策在新的政治形势下争议不断,留美再次成为热门议题。
1872年,30名留美幼童登上远赴美利坚的轮船,正式拉开了近代中国人赴美留学的大幕;此后在社会变迁和进步的进程中,留美学生曾发挥了不可忽视的作用。2017年7月17日-18日,“留美与近代中国教育”国际学术研讨会在美国纽约举行,学者回溯了百年前这段中国人留学史。
“把学术研讨会办到美国”
“纽约是中国留美学生来得较早且相当集中的地方,在这里举行关于留美的研讨会有特别的意义。” 复旦大学近代中国人物与档案文献研究中心主任吴景平说。
吴景平教授介绍,该中心自2005年起每年与海外研究机构合作举办研讨会,十几年来随着研究深入,会议主题已由宋子文、宋氏家族、民国人物,扩展至留美学生、近代教育以及近代中国变迁的各个方面,进而把学术研讨会办到美国。“我们认为留美和近代中国的关系在很多方面还值得深入探究,教育、经济、科技、学术甚至军事、外交等等,并很快与圣约翰大学亚洲研究中心达成共识,认为是时候由中国学者和国际学者合作分领域推进研究。”吴景平说。
纽约圣约翰大学亚洲研究所所长李又宁(Dr. Bernadette Y. Li)告诉澎湃新闻:“在美国召开关于中国留美学生与近代教育的研讨会,这大概是第一次。”
李又宁女士致力于提倡留美史研究三十余年,自1996年起在美国创立“华族留美史研究会”,在华人群体中具有相当的号召力。她坚持使用“华族”而非“华人”,取其华夏、华美、缤纷多元的涵义,强调族群的概念。她认为,近二三十年来华族的留学潮,特别是留美潮又进入一个高峰期,且人数超过以往。“我想这许多人,无论是回到祖国还是留居美国,都会做出巨大的贡献,改变中国和世界。”
《留美》是李又宁创立的双语半年刊,2017年第一期收录了从上世纪的留美学生容闳、胡适、唐德刚,到近年在哈佛毕业典礼上发表演讲的中国学生何江、因马里兰大学毕业演讲谈及空气引起轩然大波的中国学生杨淑平等留美学生的一手资料,李又宁称之为“捕捉行进中的历史”。
纽约圣约翰大学。据该校教务长、学术副校长Robert A. Mangione介绍,该校在创立之初即是为移民子女能够接受高等教育而成立,去年该校中国学生的人数占国际学生比例已高达46%。
这次会议有来自复旦、北大、南开、南大、南师大、浙大、上海交大、上海师范大学、社科文献出版社等多家国内机构的专家学者,以及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圣约翰大学等多位学者的与会交流。另据吴景平介绍,这次研讨会还表示了对于不久前去世的复旦大学校友、与宋家素来交往深厚的顾严幼韵女士的怀念,顾严幼韵女士的长女Jene Young应邀出席了研讨会的欢迎晚宴。
宋子文长女冯宋琼颐,携长子冯英翰、次子冯英祥及家人出席会议晚宴,照片为吴景平教授(右二)与冯宋琼颐(左二)、冯英祥(右一)、JeneYoung(左一)合影。
“近代人物、教育和留学,都不是新问题,但今天来看这些问题有更深的意义。”吴景平说,当代的留学已经成为许多人人生经历的一部分,留学是一个勾连过去、现在和将来的话题。尽管在物质条件上已经有天壤之别,路途遥遥、轮船颠簸、前途未卜的艰辛或许已经远去,但对新留学生而言仍要克服语言障碍和经历思想文化等方面的冲击与融合,对异乡和母国的去留选择等问题也一以贯之。
近代的留学改变了什么?留学生如何看待异国和母国?如果说,留学的历史在近代是中国追赶、学习和模仿西方的历史,那么今天当中国日益强大,我们又该如何看待留学?对历史的追寻或许能提供答案。
大学校长的“半壁江山”
民国大学的校长、师范学院的院长中,光是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有过求学经历的就有三十多位,具有留学背景的人士几乎占了“半壁江山”。
有四位与会学者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聚集于近代教育家郭秉文(1880—1969)。1914年获哥伦比亚大学教育学博士归国后,郭秉文即参与南京高等师范学校(东南大学前身)的创办,先后任教务主任、校长和国立东南大学校长。
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姜良芹指出,郭秉文在执掌南高师期间延揽了大批留美知识分子,开创新学科,建设学科体系,奠定了东南大学现代学科体系的师资基础。这些留美知识分子包括:
竺可桢(毕业于哈佛大学研究院地学系),他在南高师创建新型地学系,增设地质、气象等新式课程;
茅以升(毕业于康奈尔大学、卡耐基理工学院),他将该校的工科扩充为当时我国大学里设系最多的工科;
秉志(毕业于康奈尔大学),他创建了我国第一个生物学系;
胡刚复(毕业于哈佛大学),他创建了中国第一个物理实验室。
“1918年,南高师有外国教育背景的教员有32人,占教员人数的60%;到1923年,这一人数达到64人,基本上来自美国各大学。”姜良芹在报告中说。
除却倚重留美学人革新科学教育之外,郭秉文还在东南大学开“女禁”,首倡“男女同学”、尝试学分制,推进自由开放的选修制度,南京大学出版社学术图书中心主任杨金荣在报告中进一步探究了郭秉文这些对中国现代大学有深远影响的举措,并指出其教育变革的思想基础应追溯到他在美国的高等教育经历,“不分性别、肤色与种族的教育实践对郭秉文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此外哥伦比亚大学博士生Ryan Allen从社会科学视角探讨郭秉文的办学理念,认为其兼具本土视野与国际理念的举措造就了东南大学的黄金时代。
浙江大学历史系教授张凯从竺可桢的改革入手,探讨近代教育理念的转型。他指出,竺可桢执掌浙大后以哈佛为典范,调整学科结构与人员组成,设置基础课程,浙江大学的办学方针与学术风气随之转型。抗战时期,“求是”校训成为浙江大学平衡物质与精神、中西新旧之争,应对国难的重要思想资源。抗战胜利后,竺可桢提出大学教育以培养理智为先,融汇新旧,沟通文质,方可实现“通才教育”。
社科文献出版社首席编辑徐思彦则从竺可桢日记中发掘他的阅读史,指出竺可桢作为一位气象学家、地理学家,战时八年(1937-1945)的350种阅读书目中有70%是人文社科类书籍,其文理兼修的读书路径、通才教育的办学理念和他在哈佛所受的教育有内在关联。
复旦大学历史系教授姜义华的报告探讨了新中国第一位大学女校长、毕业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的谢希德(1921-2000)。他指出谢希德任复旦大学校长(1983-1988)任内打破了长期以来较为封闭的状态,和美、日、欧众多知名大学建立交流关系,将师生送往国外深造,使复旦第一次真正走向世界。“她力排众议,倡导并筹措资金于1985年成立美国研究中心,建成美研中心大楼,开展对美国及中美关系的全方位研究,在当时引起很大震动。这种开放心态对1980年代复旦的飞速发展、国际化以及思想的活跃有很大关系。她身上体现了真正的大学精神。”姜义华说。
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沈卫威的报告则关注留学生群体中批判和反思的一股力量,即“学衡派”,留学生中新文化运动的反对派。从哈佛留学归来的梅光迪、吴宓等组织“学衡社”,反对新文化-新文学,以稳健保守来制衡牵制激进主义、唯科学主义带来的文化观念突变和人生信念失范。
“一个归国留学生群体公开反对新文化-新文学,反对自由恋爱、倡导包办婚姻,在当时就特别引人注目。一群沐浴欧风美雨的留学生,而不是遗老遗少来提出这一观点,甚至有些令人匪夷所思。”沈卫威指出,《学衡》在东南大学最有影响的三年,校长是出身哥伦比亚大学的郭秉文;而在胡适及新文化派风头最劲的北大,校长蒋梦麟也毕业于哥大。后来中央大学最稳定、最好的九年(1932-1941),校长是有哥大学习经历的罗家伦。“这是思想自由、学术独立在民国大学及舆论空间的最好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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