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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于 《财新周刊》 2017年第35期 出版日期 2017年09月04日
息差分化、非利息收入下降、同业资产“缩表”，上半年银行业艰难回归存贷本源；但零售转型不易，核心负债争抢激烈，银行业仍需艰难寻路
《财新周刊》 文| 财新记者 吴红毓然 韩祎 武晓蒙
在市场环境变化和监管收紧的双重压力下，上半年银行业换挡。
随着8月30日晚四大行半年报的陆续出炉，2017年上半年上市银行的业绩披露基本收官。纵观各上市银行半年报，一个显著特征是息差分化明显。去年末银行间市场流动性收紧，利率飙升近200个基点（BP），曾靠同业扩张驱动的中小银行受压严重，体现为净息差大幅下降；而整体负债成本较低、作为主要资金融出方的国有大行受益，净息差均有明显反弹。
另一显著特征是，利率上行叠加强监管政策，多家银行非息收入大幅下降，同业资产“缩表”明显。8月18日，银监会审慎规制局局长肖远企在新闻通气会上表示，截至6月末，自2008年以来委托贷款余额首次下降，自2010年以来同业业务首次缩表，自2015年以来贷款增速首次高于资产增速。
不过，由于上半年直接融资下降，部分企业转回表内贷款，银行总资产整体“缩表”的其实较少，仅有民生银行（ 600016.SH /01988.HK）、中信银行（ 601998.SH /00998.HK）和上海银行（ 601229.SH ）。半年报披露，截至6月末，民生银行总资产5.77万亿元，较年初降2.18%，总负债5.39万亿元，较年初降2.73%；中信银行总资产5.65万亿元，较年初降4.72%，总负债5.26万亿元，较年初降5.19%；上海银行总资产1.7万亿元，较年初下降2.5%，总负债1.59万亿元，较年初降2.99%。
除此，在资产质量方面，多家银行不良贷款率明显改善，拨备覆盖率降幅收窄。财新记者多方了解，这既跟经济企稳以及核销力度加大等相关，也跟各地成立债委会后，对问题企业的贷款分类不再调整有关。
基本面的改善、“国家队”证金公司的持续增持，推动了银行股今年以来喜人的涨势，从破净潮中陆续回归1倍PB（市净率，每股股价与每股净资产的比率）。截至8月28日，25家A股上市银行中，只有4家股价较年初有所下跌，其余21家银行股价全部上涨。
虽然数据企稳，但整体银行业信用风险仍然持续释放。正如中国银行首席风险官潘岳汉在业绩发布会上所指出的，“从国际来看，全球经济的复苏还是存在着不确定性，市场的预期敏感多变；从国内来看，随着供给侧改革的深化，过剩产能行业加速出清，企业信用风险持续暴露。”
下半年强监管依旧，但节奏更为温和。按全国金融工作会议定调，银行业需回归本源；银监会也明确表示，下半年将有计划、分步骤，深入整治乱搞同业、乱加杠杆、乱做表外业务等市场乱象；央行对货币流动性则不松不紧，较上半年略有放松。
在这样的背景下，展望下半年，银行业仍需艰难寻路。负债端，利率市场化的冲击显性化，多家银行已经体会了一把负债成本飙升的无奈。目前多家银行核心存款增长乏力，同业存单规模高企不下：招商银行（ 600036.SH /03968.HK）表示“负债端成本压力将始终存在”，建设银行（ 601939.SH /00939.HK）亦称“正在千方百计发展负债业务”。
资产端，在降温房地产市场、约束地方政府举债的政策下，银行传统的信贷投放热点被迫降温，除了持续升温的消费金融，银行还能从哪里要收益？各家银行探索不一，寄望金融科技提升效率，但业务仍较同质化。
“监管补短板将成为金融业的新常态，将面临货币环境趋紧、宏观审慎监管加强、业务检查和风险检查频密、政府融资模式变革、交叉性金融风险传染等挑战。”正如招行半年报所说，未来需攻守兼备、积极作为、努力开创转型新局面。
营收增长遭遇挑战
“今年银行业有了一些分化，大行相对来说较好，但股份制银行营收普遍下降。”中信银行副行长方合英在业绩会上表示。
据财新记者统计，25家A股上市银行中，12家银行营收为负增长。具体而言，建设银行同比下降3.74%、中国银行（ 601988.SH /03988.HK）同比下降5.22%、兴业银行（ 601166.SH ）同比下降15.78%、民生银行同比下降9.51%、南京银行（ 601009.SH ）同比下降17.04%、上海银行同比下降14.33%，招商银行、平安银行（ 000001.SZ ）、光大银行（ 601818.SH /06818.HK）、中信银行等略有下降。
营改增也给银行业带来压力。2016年5月起，金融业被纳入营改增的试点范围，统一适用6%的税率。中国社科院金融研究所银行研究室主任曾刚指出，目前银行利息支出不属于增值税的扣减项，增加了一定成本。业内测算，营改增提升融资成本约13个BP。
但市场利率快速上行、监管政策趋严，是银行收入下降更为重要的原因。从多家银行半年报可见，股份制银行、城商行受到了息差收窄和中间业务收入下降的两头挤压。
以营收下降较多的几家银行为例：南京银行手续费及佣金收入大幅下降近35%，主要是因为代理及咨询业务收入下降59.48%；兴业银行高管在业绩会上分析称，2016年末起，金融市场利率上行了150-200个BP，今年上半年该行对同业业务采取回撤措施，所以营收下降幅度大；民生银行在半年报中披露，该行利息净收入同比下降13.33%，主要源于拆放同业的利息收入和买入返售利息收入的下降，非息净收入同比下降3.58%是因代销收入大幅下降。
可以明显看出，大行与其他银行的息差分化明显。上半年利率上行，大多数中小银行及非银机构苦不堪言；但作为资金融出方、负债成本较低的大行，反而借此大赚一笔。比如中行半年报显示，截至6月末，该行净息差为1.84%，同比下降6个BP，但较年初反弹1个BP。“作为一家有19万亿元资产的银行，1个基点的改善，转化成利息收入，就是将近20亿元。”该行副行长张青松在业绩会上表示。
中信建投银行团队指出，除了国有大行，上半年上市银行净息差普遍下降，较年初平均下降0.3%。只有招行、平安银行、常熟银行（ 601128.SH ）等通过规模扩张弥补资金价格下降，保证了利息收入正增长。
展望下半年，市场预期息差继续承压，但会较为稳定。华夏银行（ 600015.SH ）高层在投资者业绩会上表示，很难讲净息差在6月末是否触底，主要焦点仍在于资金成本。平安证券则表示，负债端结构调整压力对于部分中小银行依然存在，但冲击幅度好于上半年。
在非息收入中，强监管导致了代理业务和顾问业务下降，也使得银行业受到冲击。近一年来，保监会针对中短存续期银保产品连续出台的新规，影响了银行的保险销售。
工商银行（ 601398.SH /01398.HK）半年报显示，该行上半年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766.70亿元，同比减少50.45亿元，主要是在减费让利的同时，受报告期内债券和资本市场波动、保险产品监管规范等多重因素影响，代销基金及保险、投融资顾问、债券发行与承销、对公理财、资产托管等业务收入减少。工行董事长易会满在回答财新记者提问时表示，今年上半年保险中间业务收入确有下降，但未透露具体降幅。
多家银行表示，未来将大力发展信用卡业务，以补充中间收入。
同业去杠杆
过去几年靠同业业务驱动扩张的模式遇阻，上半年多家银行同业资产和负债萎缩。
银监会数据披露，七年来，银行业同业业务增速首次由正转负。截至2017年6月末，商业银行同业资产余额和同业负债余额比年初均减少了1.8万亿元，同业资产与同业负债增速分别是-5.6%和-2.3%。
在上半年强监管的压力下，向来以同业业务引领市场之先的兴业银行都有一丝尴尬——其员工甚至也表示“不要再叫我们‘同业之王’了”。
同业资产主要包括拆出资金、存放同业、买入返售。据财新记者不完全统计，上半年无锡银行（ 600908.SH ）、中信银行同业资产萎缩较多，同比下降逾50%，农业银行（ 601288.SH /01288.HK）、招商银行、民生银行、浦发银行（ 600000.SH ）、华夏银行、北京银行（ 601169.SH ）等下降逾20%。不过，兴业银行和贵阳银行（ 601997.SH ）的同业资产仍在增长。
各家银行同业资产结构不尽相同。浦发银行半年报显示，截至6月末，存放同业较年初下降46%、拆出资金较年初下降34%，导致同业资产大幅缩水。不过该行买入返售票据规模逆势增加，导致买返资产同比大增460%；招行、中信银行等则三类业务均有下降。
在同业负债方面，据平安证券银行研究团队测算，若按央行明年拟将一年期以内同业存单纳入同业负债考核（针对总资产规模5000亿元以上的银行），仅有杭州银行（ 600926.SH ）、兴业银行、上海银行、浦发银行、江苏银行（ 600919.SH ）超标，其同业存单加上同业负债的规模占比目前分别为40.8%、40.7%、38.1%、34.4%和33.4%。不过，兴业银行在半年报中称，剔除同业结算性存款后，该行同业负债占比已经达标。
值得注意的是，2014年5月由央行牵头发布的《关于规范金融机构同业业务的通知》，首次将同业投资纳入监管视野，实际上打开了同业投资的口子，且会计科目不断变换。目前，同业投资主要藏匿在“应收款项类投资”中的“其他投资”科目之中，有的银行也将其称为同业理财。在2014年下半年后，银行将买入返售科目项下的非标投资，多转至此科目。
这些“其他投资”往往包括信托受益权、他行理财及资管计划等，涉及层层嵌套；其穿透后的底层资产为非标准化债权资产，规避了资本计提等监管要求，也隐匿了信用风险，拨备计提普遍不足。
兴业银行上半年“应收款项类投资”规模达2万亿元，虽较年初减少1000亿元，但也不低。该科目下“其他投资”占1.6万亿元，其中新增1000亿元信托收益权等非标资产，减少了2700亿元同业理财。
据财新记者不完全统计，截至6月末，北京银行、江苏银行、贵阳银行、杭州银行以及工商银行的应收款项类投资均有大幅增加，且结构中均是嵌套类资管产品占比较大。比如贵阳银行半年报显示，该行投资的资管计划和信托计划规模为760亿元，占应收款项类投资的99%，占到全行资产的18%，而这部分资产的拨备仅为14.4亿元。
有资深监管人士对财新记者指出，对于应收款项类投资，监管应该及时出手责令银行整改。他建议，这类投资需穿透到底层资产：如果是投资到标准化业务，就不用处理；如果投资到非标即信贷业务，就需分类管理。若投到“两高一剩”领域的僵尸企业，就要求银行坚决退出；若是正常信贷，可以让银行持有到期，但需设计一个回归表内的中长期计划。
除了同业收缩，银行表外业务增速放缓，甚至有所压降。比如截至6月末，浦发银行发行资管产品规模1.79 万亿元，较上年末跌1.65%；民生银行理财产品余额1.2万亿元，较年初下降逾15%；中信银行表外余额整体较年初减少134.25亿元，其中银行承兑汇票业务余额压降1200 亿元。
存贷业务如何做
对银行而言，批发性融资的稳定性较差、成本较高，渴望吸收核心负债，但难度越来越大。
在负债端，降低对高成本同业负债的依赖成为行业共识，各行加快提升公司和个人存款占比，“存款大战”在今年上半年重现。6月初，多家银行大幅提高理财产品收益率，引起监管层的警觉。监管层窗口指导银行，要求降低理财收益率，避免风险。
浦发银行资产负债部总经理陈海宁表示，上半年主动压降了高成本负债，所有的协议性存款到期不再续作，探索更多新型负债工具。多家银行也表示，要用金融科技手段去引流，提高客户黏性，增加核心存款。
资产方面，银行寄望于贷款重定价带来收入增长，信用卡、小微、消费金融等零售类资产受追捧。民生银行的转变颇为明显——该行董事长洪崎在业绩会上表示，将重返民企和小微战场。截至6月末，民生银行小微贷款平均利率7.42%，其中抵押类、保证类和信用类贷款利率分别是6.63%、8.79%和11.58%，分别比年初增长了6个、25个和10个BP。
多家银行也发力布局零售业务。中信银行、平安银行有八九成的新增贷款投向零售；民生银行表示，希望持续做大零售业务，实现规模、质量、效益均衡发展，力争三五年内使零售净收入占全行的50%。
在房地产降温的情况下，按揭贷增速有所放缓。工农中建交五大行都较年初增长10%左右，招行、兴业、民生、浦发等股份制银行的增速为个位数，较年初大幅下降；其中一半按揭贷款投向了一二线城市。
不过，零售转型之路十分艰难。平安银行上半年业绩显示，虽然零售客户数量可以快速增加，但是没有遏制存款成本上升以及存款规模停滞的趋势，下一步希望借助平安寿险的资源拓展消费金融。
“金融科技是下半场转型的核心动力。”招行高管表示，零售银行更加需要聚焦成本，学会利用金融科技优化零售业务模式。该行按上年度利润的1%，设立了金融科技创新基金。平安银行在零售科技上的投入也毫不逊色，该行共有1800人从事科技创新，占总人力的16%。接下来，平安银行将用科技的手段抓存款，改善电子商务、第三方支付、投资银行等服务。
一贯以零售业务立行的招行开始提示风险。招行高管在业绩会上表示，零售贷款占比已逾一半，目前居民杠杆在提高，风险也在提高，应当适度提高零售银行贷款的拨备。
难言不良企稳
从上市银行半年报情况来看，银行业资产质量整体有所改善，但得出“不良企稳”的结论还为时尚早。银监会在年中会议上总结道：“当前银行业风险防控形势依然复杂严峻，不良资产反弹压力较大。”
近期，银监会公布了2017年二季度监管数据，全国商业银行不良贷款率已连续三个季度保持在1.74%，但不良贷款余额仍在持续上升；关注类贷款余额在近三年内增长了1.87万亿元，今年二季度只是略有改善。
绝大多数上市银行的不良率优于前述监管数据。民生银行首席风险官胡庆华在业绩说明会上表示，“上半年新增不良贷款增速放缓，新增资产质量较好，客户结构显著改善。”
中金公司银行研究团队指出，四大行上半年资产质量指标全面改善：不仅不良率下降，不良贷款余额也下降；不良贷款、关注类以及逾期类贷款也显著好转。
不过，四大行的拨备覆盖率仍有较大分化：农行、建行和工行分别为181.8%、160.15%和145.81%，各自较年初提升了10个百分点；中行则是152.46%，较年初下降约10个百分点。
今年上半年，许多上市银行的新生不良率明显低于去年：招行的年化不良生成率仅为0.56%，比去年低1.2个百分点，在14家股份制银行中降幅最明显；南京银行和常熟银行不良生成率降幅也较大。
截至上半年末，只有农行和浦发银行不良率高于2%。浦发银行行长刘信义在业绩发布会上表示，与同业相比，浦发2.08%的不良率略高，但更真实，希望通过更严格的认定标准，令不良贷款早暴露、早处置。
据财新记者观察，按行业划分，银行的不良贷款依然集中在制造业和批发零售业，而且这两个行业的不良率并未明显好转。建行半年报显示，批发零售业、制造业和采矿业的不良率超过6%；其中，批发零售业不良率较年初的9%降到7.5%，显示有所见底，但大型企业集中的制造业和采矿业不良率还在持续上升。
银行也纷纷调整企业贷款的行业结构，采取措施压降高风险行业的贷款余额或占比，将新增贷款投放到与国家战略密切关联的领域及新兴产业中。招行在半年报中表示，上半年强化对房地产行业、地方政府融资平台、产能过剩行业等重点领域风险管控，不良贷款率较年初分别下降0.11-2.64个百分点。
从区域分布看，不良贷款多产生于中西部；长三角和珠三角有企稳迹象，不良贷款余额和不良率出现“双降”；东北地区仍然比较困难，农行、建行、招行和建行在该地区的不良率在2.3%-2.7%不等；山东等区域的系统性风险较大，接二连三爆发了齐星集团债务危机、天信债务危机和魏桥集团财务造假等风险事件。
各家银行也在加快不良资产处置力度，以核销为主、清收为辅；同时，各银行进一步推进债转股。此前，银监会已经同意建行、农行、工行筹建用于实施债转股的子公司；交行行长彭纯近期也表示，正在积极申报筹建。
不过，一位股份行人士反映，债转股仍以国有企业为主，虽然许多大行签署了诸多债转股协议，但实际落地的项目不多。目前，以建行为首、全国推进的债转股协议已逾8000亿元。但多位业内人士均提醒，此轮债转股不应变为账面腾挪的游戏。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银监会推动债委会制度一年来，确实缓释了很多地区的信用风险。银监会自2016年启动债委会制度，要求涉及三家及以上的债权人、债务规模较大的困难企业，均应成立债委会。
某省银监局的副局长对财新记者指出，成立债委会后，银行不得对企业抽贷压贷，企业的贷款分类自然就不会下调，大多维持原来的正常类贷款，或者仅下迁到关注类贷款，因此并非不良贷款真正减少；但这个举措令一部分企业活转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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