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微信提供了一种名为“红包”的产品,模仿了中国人在春节期间的传统馈赠方式。这项功能很快火遍全国。到去年年底,共有8亿用户将微信与银行账户绑定。“停车场、农贸市场,甚至寺庙和乞丐,中国现在到处都可以接受微信支付。”马化腾骄傲地说。
这种从技术层面向文化层面的转变,表明腾讯和阿里巴巴都已经摆脱了模仿者的身份。“他们的成功得益于文化创新能力。”纽约的社会学家王圣捷(Tricia Wang)说,“他们与文化捆绑,达到了目前的地位。”她提到了腾讯的微信红包和阿里巴巴的“双11”购物节。“他们所从事的文化嫁接与园艺师所从事的植物嫁接完全相同。”这种敏捷灵活的适应力也让这两家公司开始爆发冲突。
根据艾瑞咨询的数据,支付宝2014年占到中国81%的网络支付份额,虽然自那以后的移动支付市场增长16倍,但支付宝的份额却萎缩到54%,微信目前的份额达到38%。
腾讯与阿里巴巴同时觊觎O2O零售市场也并非偶然。腾讯称之为“智慧零售”,阿里巴巴称之为“新零售”。
腾讯的服务主要围绕了微信的两项独特功能展开:一个是公众号,可以方便品牌和企业通过微信触达消费者;另一个则是小程序,这种植根于微信内部的轻应用不需要投入太多开发资源,也不需要用户专门下载单独的应用。
去年才正式推出的小程序已经在中国电子商务市场刮起了一场风暴。
“有了小程序,微信开始看到社交电商的爆发逐步改变中国的面貌。”零售分析师温斯维格说。(美国社交媒体巨头也在探索这个领域,但却并未取得太大成功。)温斯维格表示,中国2017年的零售总额增长10.2%,美国增长4.2%,微信一年新增的小程序总量大约跟苹果App Store前四年的程序总量相当。
与阿里巴巴类似,腾讯也在投资零售和服务提供商。最为著名的两笔投资就是入股京东和美团点评,前者是阿里巴巴最大的竞争对手,后者跟阿里巴巴最近收购的饿了么存在正面竞争,并有可能将在最近IPO。
腾讯认为,该公司对零售领域的兴趣并不是为了打击阿里巴巴,而是其业务的自然发展方向。“零售占到中国GDP的40%到45%。”腾讯战略负责人兼智慧零售主管林璟骅说(美国约为26%)。
他还表示,零售“跟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有关系”,这也启发了腾讯“通过互联网服务改善人类生活质量”的使命。微信的很多服务都是免费的,这也使得支付成为变现这些活动的关键入口。“我们达到目前的状态用了大约4年,支付宝用了10多年时间。”林璟骅提到微信支付的用户数量时说,“现在才是真正的竞争。”
阿里巴巴和腾讯:有竞争 也有交集
多年以来,阿里巴巴和腾讯之所以成为竞争对手,只是因为他们都是中国互联网现象的典型成功代表。最初,他们其实并没有那么成功。马化腾回忆道,跟1990年代末期的几大“门户网站”相比,“我们只是互联网行业的小兄弟。我们属于二线甚至三线公司。”
但这两家公司逐渐开始渗透彼此的领域,只是并未产生太大影响。例如,阿里巴巴成立了游戏部门和社交网络,但都没有吸引太大关注。腾讯则推出了电商网站拍拍,但最终将其出售给京东。
微信的快速崛起使得腾讯成为一种社会现象。马云在2013年公开呼吁员工联合“杀鹅”。(中国企业喜欢用动物作为吉祥物。阿里巴巴的天猫商城的吉祥物就是一只猫,盒马鲜生的标志是只可爱的河马,蚂蚁金服就不用多说了。)
马云对微信的担忧完全正确。腾讯在2014年初推出了红包功能,一夜之间成为支付宝在移动金融领域的竞争对手。这位阿里巴巴董事长在该公司的社交网站上把腾讯的这项行动称作得到妥善规划和落实的“偷袭珍珠港”。这也引发了双方在支付、零售、云计算、人工智能和健康领域的各种冲突。
马化腾发现,他们已经在十多个领域跟阿里巴巴展开激烈竞争。可能有点太多。“我会时不时地发问:‘这个领域也是?’这有时候令我颇感困扰。”
腾讯主帅或许有些困扰,但阿里巴巴的负责人们似乎彻底陷入焦虑。
该公司副董事长蔡崇信在评价腾讯的时候非常直接,他认为腾讯的游戏会导致玩家上瘾,这一点跟中国政府的态度一致。“想想看,”蔡崇信在洛杉矶吃早餐时说,“他们开发了一款上瘾的产品,对孩子的健康不利。这跟烟草公司有什么区别?”(腾讯的游戏触角遍及全球。蔡崇信指出,他的儿子很喜欢玩《堡垒之夜》,这款游戏由北卡罗来纳的Epic Games开发,而腾讯持有该公司40%的股份。)蔡崇信猜测腾讯向零售领域的转型也与此有关。“他们可能突然意识到生存问题,然后说:‘等一下,我们进错行业了。’”
蔡崇信对腾讯动机的解读或许并不正确,但无论如何,他都认为阿里巴巴占据优势。“腾讯清醒过来之后决定发展电子商务业务。”他说,“但我们过去19年一直在做这行……这可不是为用户开发一款应用或一款产品那么简单。而是要打造一套生态系统,还牵扯到为商家构建供应链。”
▲阿里巴巴和腾讯在不同领域的投资情况
“生态系统”是关键词,这两家公司都可以借此保护自己的平台。由于中国消费者都很愿意放弃现金支付方式,所以他们都投入大笔资金入股共享单车和专车等服务,希望更好地把用户锁定在各自的生态系统,以及他们各自的支付系统和关键功能中。
举例来说,如果你想使用阿里巴巴的平台合作伙伴ofo的共享单车服务,那么使用微信支付就不太方便。而如果要使用腾讯阵营的摩拜单车,使用支付宝就会碰到困难。
普华永道分析师汤姆·波特韦斯特(Tom Birtwhistle)表示,这两家公司相当于各自创造了一个封闭的互联网:“消费者难以在这两个互联网中穿梭。”例如,想要从微信转移到淘宝就并非易事。这似乎与硅谷企业之间相对和睦的状态形成鲜明对比:例如,苹果的平台依然接纳Facebook和谷歌的应用。波特韦斯特表示,这些硅谷企业可能“亦敌亦友,但他们还是结合起来组建了一套一体化的网络体验。”腾讯和阿里巴巴并没有采用这种方式。
但他们偶尔也会共同投资,例如2013年与中国平安一起投资众安保险(中国平安CEO马明哲也姓马)。事实上,如果历史可以重复,这两家公司之间的很多佯攻和猛击可能也就到此为止。
“腾讯内部很尊重阿里巴巴。”一位腾讯前员工说,“他们都上淘宝买东西。”另外,腾讯还必须大举投资,并寻找新的方式在物流领域追赶阿里巴巴及其菜鸟网络。
“微信的定位是重要的切入点,但现在已经不是了。”这位前员工说。与此同时,虽然集中精力发展钉钉这样的企业应用,但阿里巴巴也明白他们不可能在消费级聊天领域挑战微信的主导地位。阿里巴巴CEO张勇也承认:“我也在用微信。”
不同的经营风格
腾讯-阿里巴巴大战的最显著区域在于投资策略。两家公司一直在孜孜以求地撮合交易,据精明的香港伯恩斯坦分析师布哈托茨·瓦杰帕伊(Bhavtosh Vajpayee)测算,在过去三年里,腾讯公司完成了280次交易,阿里巴巴的交易为174次。
“谁能尽数了解阿里巴巴和腾讯的全部投资?”瓦杰帕伊在一份写给客户的报告中说。他给那些疯狂交易的公司打上“购物狂”的标签,并怀疑他们是否“对自己的行为有所记录,因为投资和股份可能会存在一些遗漏,因为涉及的数字太多了。”
两家公司的风格迥然不同。阿里巴巴倾向于占有大股份或控制性股权,反映了蔡崇信(Joe Tsai)所说的“经营心态”。
在东南亚市场就是这样,阿里巴巴控制了电子商务网站Lazada,并安排阿里巴巴创始人兼资深高管彭蕾(Lucy Peng)作为首席执行官。
相比之下,腾讯青睐小股份,比如持有美国游戏巨头暴雪公司(Activision Blizzard)的5%股份。当该公司持有控股权时,通常沿用当地管理团队。
例如,在收购洛杉矶的拳头游戏(Riot Games)过程中,腾讯与该公司的风险投资家一起投资,购入了后者最受欢迎的一款游戏《英雄联盟》(League of Legends)的发行权,并在后来彻底收购了这家公司,但并没有打乱原有的运作方式。拳头游戏的合伙人马克·莫瑞尔(Marc Merrill)说,“他们清楚,如果要求我们每出现一个问题都层层上报,企业价值就会受到重创。”
当甩手掌柜并不意味着腾讯总能玩得不错。模仿是腾讯根深蒂固的企业文化,腾讯不会回避在购买合作伙伴产品使用权的同时,推出自行开发的类似产品。
“腾讯既是投资者又是竞争对手,”旧金山创业公司Smule的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杰夫·史米斯(Jeff Smith)说,他们的App有5000万用户,每天播放和演唱的歌曲数量超过2000万首,通常是用户合唱。
“他们建立成功科技公司的‘现实政治’与我们不谋而合,”史米斯说,他指的是QQ与微信竞争的故事。这位企业家称腾讯是“伟大的合作伙伴”,因为Smule被允许采用腾讯的内容分发网络,这项服务可与谷歌和亚马逊一争高下。反过来,腾讯也通过广泛投资,在智能技术和人才方面保持密切合作中获益,即使没有直接将他们所在的公司收入麾下。
▲中美科技巨头比较
不同的投资风格也表明了两家公司都着眼于中国以外地区的业务增长。尽管国内市场收益在总收入中的占比依然很大,但他们都把目光投向了东南亚。
腾讯持有新加坡上市游戏公司SEA的四成股权,据说一直在考虑其他大型投资。胸怀宏大战略目标的阿里巴巴已经表示,愿意为20亿东南亚客户服务,并将该地区作为首个主要的扩张领域。“这些经济体的成长方式与中国非常相似,”蔡崇信说,他指的是年轻化的人口、手机普及率高和零售业不发达。“这些都与我们在中国看到的特征非常相似,没有传统工业的包袱。”
正当两个中国巨头直接攻击更发达的美国市场之际,他们也成为硅谷同行们一直讨论的焦点。短时间内难以做出简短的回答,对于几乎被完全排斥在中国市场之外的美国高管而言,这一结论可能会让人感到些许安慰。
尽管两家公司都在美国公司进行了大量投资,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回避对美国国家安全敏感的交易。今年早些时候,由于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CFIUS)的阻挠,阿里巴巴公司旗下的蚂蚁金服金融服务集团被迫放弃收购美国汇款公司速汇金(MoneyGram)。与此同时,在不为外界关注的情况下,CFIUS也否决了腾讯对Here Technologies的投资,后者是一家荷兰数字地图公司,在美国相关市场举足轻重。
“二马”的压力
中国互联网巨头们移动速度惊人、眼光长远,这一特点对两家企业的带头人要求颇高。马云充满了紧迫感和前瞻性。他的办公大楼隐藏在阿里巴巴园区的一个角落,从员工工作的大楼穿过一座小桥就是。建筑设计遵循苏州古典园林风格,不过,各种文化都有体现,藏而不漏、兼收并蓄的折衷风格反映了他对世界的敏感。
在五月下旬一个烟雾弥漫的日子里,阿里巴巴的创始人选择在他的日式客厅与我们见面,房间里铺着榻榻米,椅子的扶手低矮,从墙上的扬声器里轻柔的中国传统器乐。
在他到来之前,桌上已摆下两碗樱桃和两杯热茶。马云非常关心未来。他说,一位中国企业泰斗最近告诉他说累了,并问马云如何坚持下去。马云说:“我努力工作,因为我准备在离开公司的那一天,可以享受平静的生活,”他说,“我不必回来做什么,比如修理厨房。同时,我们总想为社会做好事,这是我和我的许多同事共有的驱动力。”
在会见结束时,马云跳上一辆车,前去阿里巴巴礼堂迎接数百名新员工。他警告他们,阿里巴巴的生活并不容易。“甚至要花上一年的时间才能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提醒说“而且,服务不到三年,你还不是一个真正的‘阿里人’。”他告诉新员工,阿里巴巴是理想的、务实的、乐观的,但这并不适合每个人。他一脸严肃地对着满屋子兴致高昂的人们说,“还有时间离开。”
马化腾也在面对后来创业者的压力。在广州的财富大会上,他承认腾讯游戏之类的产品具有令人成瘾和无所不在的特性,导致玩家对腾讯手机游戏过度依恋,接受社会批评。“我坐在这里还有点担心,尽管我的手机没在台上,”他说。最近他承认自己视力越来越差,他认为这并不是因为人到中年,而是看手机的时间太多了。“我希望下一代即时通讯平台不会对你的眼睛造成这么大的负担,”他说:“如果有一种脑电波能把信息传递给我的意识,那就完美了。”
给他一点时间,这就可能发生。再等更长时日,阿里巴巴可能也会启动一款脑电波平台,而且,也会用一只可爱的小动物做吉祥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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