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世纪的一天,一位教授走上清华大学的讲台,眼光向下扫了一圈后,慢腾腾地打开讲稿,幽幽说道:“在下可没什么学问。“
紧接着,他把眼睛向上一翻,俏皮地说:“当然也有一点喽!“
话毕,台下笑声、掌声不绝。
这位教授,就是梁启超。一个用一生贯穿了中国近代史的人,被誉为中国历史上的“百科全书”。
可见,他说自己“没什么学问”,实在太自谦,听听也就算啦。
今天,是梁先生90周年的忌日。岁月固然如梭,但先生留下的爱国情怀、敢为天下先的气魄与为人处事的高尚品格,永远不会过时。
一位起点颇高的“童子秀”
1873年,梁启超出生于广东一士绅家族。
他4岁读书,8岁为文,9岁能缀千言,12岁中秀才,是有科举以来极为少见的“童子秀”。
而他的祖父梁维清,终其一生,也还只是个同样级别的秀才。
出了个“童子秀”,别说梁家人高兴,就连主考官叶大焯也惊讶得不得了。
他专门找了几个小秀才来“试以艺文”,几个人中,数梁启超最优秀。
趁主考官高兴,梁启超灵机一动,连忙跪倒:
“学生想求大人一件事。”
“何事?”
“烦请大人为学生的祖父写一篇祝寿文。”
叶大焯一听,好个伶俐又有孝心的好孩子,当即提笔写就,让梁启超带回家。
祖父看到后,爱不释手,激动得老泪纵横。
在那个年代,知识分子想要出人头地,只有“科举”一条路可走。为了应付考试,他们必须钻研四书五经,学八股文。
梁启超原本也要走这条路,但接触的学问越多,他的眼界就越开阔。他发现自己并不喜欢这种被禁锢的思想,便寻思着“怎么改一改才好”。
梁家附近有座凌云塔,每逢天气好,梁启超就跟兄弟姐们爬上去,举目远眺一望无际的南海。
姐妹们在一旁嬉闹,梁启超却满腹心事,一个人静静待着。
在凌云塔上,梁启超写下了这样一副对联:
凌云塔下凌云想,海阔天空,迢迢路长;
天竺国里天竺望,云蒸霞蔚,须臾妙相。
梁启超有理想,有抱负,他是一个不安于现状的人。这时的梁启超,就像一株破土而出的幼苗,势头正猛。要长成参天大树,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一生折腾,都是为了他人
1889年,16岁的梁启超参加了乡试,名列第八。
主考官李端棻爱其才,当即牵线,要把妹妹李端蕙许配给他。
倒也巧了,副主考老王也看上了梁启超,也想把女儿嫁给他,不料被主考大人抢了先,只得无奈作罢。
一年后,梁启超结识了康有为。没聊几句,他就被康有为的思想和学识征服了,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遂执业为弟子”。
就这样,梁启超跟着康有为,走上了一条与过去截然不同的路。
1891年冬,梁启超与大他4岁的李端蕙完婚。李端蕙是大家闺秀,跟着梁启超回老家后,连个像样的新房都住不上。
但她没有抱怨,反而一手操持起家里的日常杂务,令梁家上下赞不绝口。
婚后没多久,《马关条约》签订,偌大的清政府,竟对日本这一远洋小国俯首称臣。
无数像梁启超一样的文人志士不堪其辱,遂联名上书皇帝,要求变法维新。
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公车上书”事件。
变法遭到了一众腐朽官员及慈禧太后的阻拦,仅持续了103天(史称“百日维新”)便被压制。
还酿出了“戊戌六君子血溅菜市口,梁启超断发远走东洋国”的惨剧。
逃亡路上,梁启超看着摇摇欲坠的故国,潸然泪下:春已堪怜,更能消几番风雨;树犹如此,最可惜一片江山。
梁启超带着故国的风,只身远走,一去,就是14年。
期间,梁启超跟以孙中山为首的革命派亦敌亦友,跟康有为也因政见不合渐行渐远。
回国后,梁启超拥戴过袁世凯,见袁世凯复辟帝制,他立马便与袁世凯为敌。
据说,袁世凯称帝后,想让梁启超写篇文章歌颂他,张口就给出了白银20万两的高价。
梁启超二话没说,写了一篇《异哉所谓国体问题》。好嘛,通篇都在骂袁世凯复辟帝制。
袁世凯赶紧找了一帮人来驳斥梁启超,奈何技不如人,气得袁世凯连连大骂:“蠢货!一群蠢货!”
梁启超忙活了大半辈子,为国民做了很多事,有的卓有成效,有的徒然无功。很多人问他,这么折腾值得吗?
他说:“这决不是什么意气之争,或争权夺利的问题,而是我的中心思想和一贯主张决定的。我的中心思想是什么呢?就是爱国。我的一贯主张是什么呢?就是救国。”
世界上只有两件有价值的事情,第一,自己好好活着,第二,帮更多人好好活着。
梁启超是那个时代少有的活得清醒之人,一生都致力于用自己的清醒去影响别人。
身份百变,初心不改
除了为政鞠躬尽瘁,梁启超为夫、为父、为友、为师、为人,无一不令人敬佩。
为夫,他诚实而正直。
梁启超有过两任妻子,分别是李端蕙和她的丫环王桂荃,两人一个严,一个慈,李端蕙被孩子们叫“妈”,王桂荃被孩子们叫“娘”。
梁启超还有过一个天涯知己,叫何蕙珍,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梁启超虽心动,但还是守住了为人夫的底线,并把前因后果向妻子据实相告。
为父,他明智又慈爱。
梁启超有9个孩子,“一门三院士,九子皆才俊”。
梁启超不仅对子女慈爱,对儿媳妇也是实打实的好。
林徽因的父亲不幸去世后,梁启超立刻提笔给梁思成写信:“徽因遭此惨痛,唯一的伴侣,唯一的安慰,就只靠你。我和林叔的关系,她是知道的。林叔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我会把她当亲女儿一样看待。”
为友,他热心而无私。
1925年,梁启超在清华当导师。他有识人之才,在陈寅恪默默无名之时,将他引荐给了清华大学。这才有了后来“三百年来最博学”的陈寅恪。
梁启超向曹云祥推荐陈寅恪时,曹云祥问:
“陈寅恪是哪国博士?”
“不是博士。”
“哪有什么著作?”
“没有著作。”
“那,这事儿就不太好办了。”
梁启超瞬间炸毛:“我梁某算是著作等身了,但全加起来也不如陈先生寥寥几百字有价值!”
曹云祥一听,震惊得不行,这才同意聘请陈寅恪。
为师,他严格又宽容。
民国著名诗人徐志摩是梁启超的学生,跟陆小曼二婚时,请了梁启超当证婚人。
梁启超倒好,也不管是什么场合,直接批评:“你们俩都用情不专,性情浮躁,以至于离婚后再娶再嫁,以后可要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搞得徐志摩好不尴尬,连连哀求:“先生,给学生留点脸面吧。”
为人,他可爱又有趣。
梁启超特别爱打麻将,一次,有朋友请他去演讲,被梁启超拒绝了:“我那天刚好有四人功课,走不开。”
朋友一问才知道,原来他是约了麻将局。
人无癖,便无趣,便容易活得百无聊赖。人有癖,花功夫在所癖之事上,物我两忘,不是高人,便是妙人。启超就是一妙人。
梁启超有很多身份,不仅把每个身份都做到了极致,也从未辜负自己的初心。
他是“既能论人间是非,又不负乾坤风月”的那种人,历尽千帆,仍然活得快乐纯粹!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1926年,梁启超被查出肾肿瘤,住了院。
医生建议切除坏掉的右肾,梁启超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在当时,西医不算普及,很多国人对手术仍有恐惧心理。梁启超为了宣传西医,弘扬科学,便身先士卒,义无反顾。
然而术后,梁启超的病情未见好转,原来是医院误诊,把好端端的肾给人割掉了。
一时间,舆论哗然,人们纷纷嘲讽西医“拿病人当实验品、当标本看”。
梁启超平白遭此劫难,竟然还帮西医说话:“本来就是应该割掉的,没毛病啊!”
他这么做,是因为相信科学能救中国。如果他现在不帮西医,那么日后民众生病了,只会向曾经一样迷信鬼神,那么最终受苦的依然是民众。
所以他说:“我盼望社会上,别要借我这回病为口实,生出一种反动的怪论,为中国医学前途进步之障碍。”
因手术失败,梁启超身体每况愈下,于3年后溘然长逝。
诗人纪伯伦曾说,一个伟大的人有两颗心:一颗心流血,一颗心宽容。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梁启超是有大境界的人,舍小我,为国民,这样的人,当得起一句伟大!
茨维格在《人类群星闪耀时》里说:“特殊的历史人物,总会在特定的时刻出现,他们宛若星辰一样散发出耀眼的光芒,普照着文明的黑夜,推动着人类社会发展。”
梁启超出生于风雨飘摇的清朝末代,他一生求索、奋战,用稻草之力撑起希望的火炬,唤醒愚昧的国民。
先生已经离去90周年了,但他的情怀还在,精神还在,这也是值得我们后辈永远学习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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