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珊·金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新上司文舒斌说的话。旧金山和首尔之间的跨国长途电话,通话质量已经相当不错,但她还是让文舒斌重复了一遍。
文先生(苏珊的父亲是半个韩国人,他让她这样称呼上司)是技术安全公司Zantech首尔办公室经理。公司总部在阿姆斯特丹,苏珊放暑假,到这家公司实习。她原本应该在首尔跟着文先生的团队,但她的护照有问题,公司实习项目主管艾玛·维瑟建议她先远程工作。
实习中她的主要职责是协助文先生进行市场调研,去其他技术公司,包括直接竞争对手公司,收集产品、服务、顾客、销售等信息。文舒斌给她发了邮件,列出了目标公司和联系人。现在他告诉她,联系那些人的时候最好用学校的邮箱,说自己是MBA学生。
也许是察觉到苏珊的犹豫,文先生补充说:“这种做法很常见。只有这样才能得到准确的信息。”
苏珊在椅子上不舒服地换了个姿势。这是她第一次与文舒斌联系,她想给自己的新上司留个好印象。
“否则问不出什么来,”文先生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不必担心,以前其他实习生都这么做。”
苏珊不知该如何回答,或者说,她不知自己可以表现出何种程度的直白,因为父亲告诉她,多数亚洲文化中并不欣赏直接冲突。于是她只回答:“好的。”接着她又问了几个关于应该收集的信息的问题,就挂断了电话。
苏珊迫切需要这份实习工作。她大学毕业的第一份工作是在管理咨询公司,刚入职就做了一个网络安全公司的项目,从此迷上了这个新兴领域。后来她决定返回校园读MBA,打算进入该领域的顶尖公司工作。至2020年,这个行业预计将创造1700亿美元的收入,她知道其中有很多机会。
能拿到Zantech的实习职位,她非常高兴。如果好好表现,毕业后就有机会成为正式员工,但现在文先生让她伪装身份。收集竞争情报需要“发挥创意”,她理解这一点,毕竟要打探的是竞争对手的私密信息,可是文舒斌说的做法好像越界了。
父亲给苏珊讲过好些亚洲公司的事,他说过首尔公司的期望乃至道德伦理都会跟美国很不一样,然而,知道这些也无法缓解她现在的焦虑。隐瞒真相是韩国公司的惯常做法,还是说只是Zantech的惯用伎俩?
客观看待
第二天一早,苏珊就收到文先生发来的几封邮件,附有询问信息的模板。她看到邮件抄送了两个人,一个是艾玛·维瑟,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她查了一下,这个人是Zantech亚洲市场调研主管。
苏珊下周一就要开始打电话,现在是周四下午,她必须在短时间内想好该怎么做。她没有立刻回复邮件,而是出门清清思路。但过了半小时,她仍然反复想着文先生让她做的事。
手机响了,是父亲打来的,苏珊很高兴能分散一下注意力,而且她也希望父亲能给些好建议。父女二人总是这样,父亲在美国东岸的午休时间打来电话,她常常不是在去上课的路上就是在跑步。两人的通话总是很简短,但她很期盼能跟父亲聊几句。
苏珊描述了事情经过,父亲开始长篇大论地阐述有一份好工作、做一番事业的重要性。苏珊听着听着,终于忍不住了。
“爸,别谈人生了。我知道我需要这份工作。”
“我只是希望你做出得当的选择,宝贝。”父亲说。
“詹姆斯觉得我应该辞职。他说,被要求提供敏感信息的时候,人们有权知道对方的底细。”苏珊说。詹姆斯是她的男友,两人交往两年,但父亲还没完全接受他。
“他说得容易。你这个夏天的房租由他付?明年他给你找个工作?珊珊,你需要这份实习工作。你知道我和你妈很想帮忙,但现在我们只能靠固定收入过活。”
父亲退休后就喜欢说“固定收入”这个词。父母供苏珊姐弟俩读完大学后,就明确说,两人以后得靠自己生活了。苏珊进商学院之前在咨询公司工作3年攒了一些钱,但要负担旧金山的房租还是不够。
“你的意思是我就应该那样做?你教我的诚实正直都不管了,他们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她知道自己讲得太夸张,面对父母的时候她总这样。
“珊珊,要客观地看问题。文先生让你做的不是违法的事,也说不上是不诚实,你本来就是MBA学生。如果这些联系人里有人问你是不是哪家公司派来的,你也可以坦白。而且听上去,这些做法在Zantech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市场调研主管也知情,文先生没有隐瞒什么。”
“爸,我就是觉得不对头,像是在骗人。我要回去告诉文先生我的感受,或者跟实习主管艾玛谈谈。”
“你跟谁聊聊都很好,不过要小心,别让他们觉得你为人古怪,难以共事。”
苏珊对着电话重重叹了口气:“我真搞不懂,这家公司致力于阻止人们在网上隐藏真实身份,却让我隐瞒身份。”
“这就是真实的职场,宝贝,处处充满矛盾。”
未来雇主
“我以为你在韩国呢。”梅琳达·萨斯曼这样说着,在咖啡桌前坐下。梅琳达是苏珊之前工作的一家咨询公司的负责人。两人共同参与了几个项目,很合得来,后来就时常设法一起合作。苏珊辞职去读商学院的时候,梅琳达给她写了推荐信。两人都还在旧金山,所以一直保持着联系。
“还没去呢。谢谢你,周末还出来见我。”
苏珊解释了自己签证的问题,又讲了文先生说的话,以及自己跟詹姆斯和父亲的争论。“我还跟CEO谈了谈。”
“你还跟CEO谈了这个?”
“没,不是谈的这个。只是他昨天打电话来为签证问题道歉。”CEO彼得·卡尔森去年秋天来伯克利参加网络安全座谈会,会后苏珊去找他说话,他说很欣赏她提出的问题,并且鼓励她申请自己公司的实习机会。接到他的电话,苏珊吓了一跳,不确定他是原本就会联系实习生,还是特别关照她。她心里想着文先生的话,很想跟CEO说一下,但还是没说出口。
“我觉得可以去找他谈谈这个,”苏珊跟梅琳达说,“我听他说过道德伦理在这个领域的重要性。”
“他肯定有别的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吧。而且我觉得你应该不想落个‘向CEO告状的实习生’这种名声吧。这家公司规模有多大?”
“世界各地员工大约1500人,但氛围真的很好。除了这件事,我跟他们的交流都很愉快,HR面试和谈话,还有我前几次跟文先生发电子邮件,感觉都很好。每个人都尽力向我表示欢迎。没有任何危险信号。”
“现在你人在这边也没办法推脱任务吧?”梅琳达问,“跟那个叫艾玛的谈谈怎么样?她也算是你的上司吧?”
“不太清楚,我好像是向他们俩汇报。隔着电话我不懂文先生的意思,而且他的邮件抄送给了艾玛,所以她应该知道他让我做的事。”
“假如你知道这些人里任一人对你的问题会做出怎样的回应,那当然就更简单了。文先生、艾玛和HR,如果你跟这些人提起这个话题,就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他们可能会允许你用其他方式获取信息,但也可能取消你的实习资格,我不是想吓唬你。你都没跟他们在一个地方工作,所以他们很可能会选择直接开除你。”
“我好讨厌跟父母解释这些。”
“也很难跟未来的雇主解释。不用我告诉你吧,这件事可能会影响你的职业前景。但如果你答应隐瞒身份,却又被那些公司发现了,可能就很难在这个领域找到工作了。而且你也要对学校负责任。如果你假装是为学校的项目收集信息的学生,但又被这些公司发现没这回事,你读的这个MBA项目可能会受到负面影响。”
苏珊垂头丧气。她没想这么多。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珊对文先生的要求有所顾虑,
她是否应该说出来?
专家意见一
乔希·伯辛(Josh Bersin)是Bersin by Deloitte创始人兼负责人。
文先生让苏珊做的事情不合适。虽然看上去好像不是大事,但隐瞒身份收集信息是不道德的,而且她觉得不舒服也很合理。虽然她是个年轻的实习生,我觉得她还是应该告诉文先生和身在阿姆斯特丹的艾玛·维瑟,自己不想隐瞒身份。
职业生涯的头10年是一段重要时期。你要了解商业,找到自己喜欢的工作类型,明确自己的价值观。我很幸运,20世纪80年代在IBM打下了道德方面的基础。诚实和尊重是IBM风气的一部分,公司不允许隐瞒信息和提供虚假信息。在我40年的职业生涯中,从年轻时的初级专业人员一直到后来更高级的职位,这个基础帮我处理了许多处于灰色地带的情况。苏珊应该寻找这一类能帮自己在职业领域起步、建立清晰是非观的雇主。
我建议苏珊查一下Zantech的价值观是否跟她的一致。她可以查一下Glassdoor之类的网站,那上面有员工分享自己对公司的看法。这家公司有没有其他员工也被要求去做不道德的事?公司是否牵涉重大法律问题?如果这些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她大概就可以确定,这家公司不适合她。
如果她发现Zantech是一家遵守商业道德、公开、友好的公司,就应该说出自己的担忧。她应该给文先生和艾玛·维瑟发邮件,解释自己对这个任务的顾虑。她父亲说得对,韩国公司不喜欢坦率,但如果只跟艾玛联系,苏珊就失去了跟文先生探讨这个问题的机会,而她工作中的上司是文先生。
邮件应当积极正面,不要只注重自己的感觉,要关注这件事对公司整体造成的风险。她可以这样说:“非常荣幸能有机会与您合作进行这项工作,项目很有趣。但我担心,如果隐瞒我在为Zantech工作的事实,这件事情一旦泄露出去,恐怕会对公司造成不好的影响。”语气应当凸显合作精神,有建设性,尽量多说“我们”。
理想状况下,文先生和艾玛很可能会欣赏她坦率直言,理解她的立场,并允许她以其他方式开展工作。这样做还有可能促使文先生多考虑一下Zantech让她做的事情。
德勤的最新研究显示,关注使命、目标和道德的公司,长期表现胜过同类公司。拥有这种文化的公司鼓励员工说出自己的疑虑,公开讨论道德伦理问题。如今公司丑闻高发,多半会严重影响公司品牌和声誉。多数情况下,这些公司里那些意识到情况不对的员工都选择缄默,可能是觉得没有人会听。
如果文先生和艾玛对苏珊的疑虑置若罔闻,就说明苏珊应该另谋他处了。很多地方都需要懂科技的MBA人才,她以后的路还很长。如果现在违背自己的价值观,以后她始终会难以释怀。
专家意见二
卢安·维拉瑟克拉(Ruwan Weerasekera)是金融服务、医疗和教育组织非执行董事、前UBS董事总经理。
苏珊不应该盲目服从。可是身为实习生,她必须完成工作。所以我的建议是,另找一种合乎道德、合法并透明的方法完成文先生的任务。


雷达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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