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中国企业做得好,靠的不只是战略,还要靠谋略。如果说战略领导预设了战略周期内的确定性,那么谋略领导就是把不确定性真当不确定性对待。因此谋略领导必须建立在谋划大局的基础上。
自古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清] 陈澹然《寤言二迁都建藩议》
战略领导必要但不充分
正如约翰•科特所言,管理是相对于大型复杂组织而言,领导是相对于变革而言。确立变革的方向,构成领导的基本点。愿景规划和战略管理成为领导的核心活动。现有领导学或领导力概念,往往以战略为核心,近年来的管理学文献强调战略领导力。战略领导力是指领导者在复杂多变的环境中所表现出的一种预期未来、规划理想(又称愿景)、保持应变性,将战略性思考与鼓舞下属接纳变革相结合,从而为组织创造出切实可行的前景的领导能力。目前中国企业做得好的,大多也是因为战略领导力所带来的。
领导者确实应该致力于愿景(理想)规划和战略领导,但并不能因此说它已抓住中国企业成功的关键因素。很多企业投入大量精力进行战略规划、战略决策、战略执行和战略控制,但是随着经营环境和市场的深刻变化,原有的战略决策很容易成为企业发展的障碍。一家央企前几年请了一家著名的咨询顾问公司做了5年战略规划。近年来的市场变化和企业发展与这个战略规划大相庭径。高额的咨询费换来的是书面上由理性分析与推导带来的文字描述。
支持战略领导力的人,可能会说战略领导需要加上强有力的执行力。我认为,战略领导力对于一个企业的长远健康发展是必要的,但并不充分。中国企业更需要的是在战略基础上审时度势、把握主动、善于谋划、精于用权、调动资源、凝聚力量、能进能退的谋略型领导力。
谋略是领导者为实现长远目标、系统分析所在组织的优劣势、积极探索并调整战略方案的创新思维过程。谋略领导力指的是一个领导者由于其独特的创造力和谋划能力所带来的组织与社会影响力,是一个领导者个人素质、领导艺术、魄力与魅力以及决断能力的综合体现。
中国企业做得好,靠的不只是战略,还要靠谋略。战略原本是军事概念,首先在西方被用于企业管理。它成熟发展起来时,西方已经有发育比较完善的制度和市场。所以,战略管理是在相对稳定的制度和市场情况下确定愿景和使命,做内外环境分析,确定战略方案,实施战略,进行战略控制。正如波特所说,战略就是有目的地选择一整套不同的运营活动,以创造一种独特的价值组合。
此外,西方的战略思想建立在科学管理的理性认识基础之上。这样的认识论以为人类可以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准确地认识世界,并按照客观规律改造世界;只要领导者按照理性认识来行事,人类就会变得更好。事实上,人类对于客观世界的认识是有限的,而且客观世界在不断的变化之中,其变化速度远远超出我们的认知能力。
近三十年来,中国企业是在制度环境不稳定、市场发育不完善、社会处于不断转型过程中发展起来的。在不太完善和非常动态化的情况下,企业领导必须善于谋划,善于谋略。东方哲学认为人类不了解的东西太多,需要在实践中体验、领悟、总结,修正原来的认识。
对于谋略型领导,有人难免产生误解,以为谋略就是彼此勾心斗角的算计。事实上,谋略的运用,重在对组织全局、长远和根本利益的谋划。深圳华为公司在上世纪90年代中期开始在高校进行“掠夺式”高薪招聘,不仅给自身的发展提供了充足的人力资源,而且也给竞争对手造成很大的冲击。这正是从中国整体人才市场角度谋划,取得战略上的制高点。当时华为每年都从应届毕业生中高薪招收上千人,从基层做起,锻炼才干,积累基层经验,储备干部。华为不论是遇到人才流失还是组织发展需要,都可以从储备干部中补充人才。这是人力资源谋略的一种方式。
在西方,加拿大管理学家明兹伯格的战略思想,最接近中国的谋略概念。他分析战略的各种利弊:战略确定方向,有利于组织齐心协力,但也容易遮蔽潜在的危险;战略注重集体努力,促进行动的协调性,但也会失去外围眼光,失去其他获得成功的可能;战略定义组织,提供了理解组织行为的方式和便利手段,但也容易失去组织体系的丰富性;战略提供一致性,有利于组织的有序化,但也容易失去作为创新源泉的非一致性。明兹伯格干脆把这称作“运用战略的代价”。
但明兹伯格终究没有发展出中国的谋略思想,而且他的战略思想在西方也是非主流的。他反对西方管理的线性思维模式,也反对现有的MBA教学。如果说战略管理是现代管理科学的结晶,谋略则更是一种艺术。
英国管理学家约翰•阿代尔认为,作为战略领导人,主要职责是确保组织在正确的方向上前进。阿代尔将属于公司层面的战略规划,提升到属于领导层面的战略思考,认为战略思考就是考虑任何情形,包括更长期和更需要的目的,以及可能通向或可能无法通向这些目的的道路。他认为,当战略领导者能识别一个或一系列目的,并从可能的道路中选择那些最有意义的目的时,就可以开始战略规划过程。因此战略也被认为是为实现目标而仔细规划的艺术或技能。换言之,战略领导依然是目的导向的领导力,认为战略周期内的确定性是可能的。
如果要解决明兹伯格所说的利弊问题,就必须到领导力层面来解决,解决方式就是谋略领导,即把战略管理或战略领导置于谋略领导之下。谋略只可能是领导力层面的主题;领导力必须具有谋略领导的层面,并实现谋略领导对战略领导和战略管理的统摄力。
以谋略应对不确定性
许慎《说文解字》认为,“虑难曰谋”。这是说需要谋划的是最难的问题。在现代管理学和领导学中,战略管理和战略领导已经包括很多困难的问题。在当代界定“谋略”,就不能像中国古代一样包罗万象,比如计谋、策略等。在当代,“谋略”应该是谋划那些战略管理和战略领导不包括或难以包括的更难更深的问题。这些更难更深的问题不得以解决,战略管理和战略领导也难以更好地实现。
在我看来,驱使谋略领导成为组织需要的因素,主要是三个:第一个是未来(包括技术、市场或环境)的不确定;第二个是现代商业社会和组织的高度复杂性;第三个是战略管理分析工具的普适性以及谋略作为领导者个人知识的特殊性。这要求谋略领导对不确定性有深刻而独特的洞察,而且不陷入种种不确定性的迷阵之中。如果说战略领导预设了战略周期内的确定性,那么谋略领导就是把不确定性当作不确定性对待。因此,在与战略领导、战略管理的相关性中,面对巨大的不确定性不可知性,谋略领导不仅要敢于和善于在不确定性中确立愿景(理想),以愿景推动组织,而且要敢于和善于对战略存疑,对战略管理进行反向或异向谋划。在这个意义上讲,谋略领导包括两个方面,一个是战略领导,一个是反战略领导。前者谋划战略,后者谋划反战略,并通过自身的领导行为来实现两者的平衡和相互支持。后者主要表现为一种忧患意识。
“华为公司的所有员工是否考虑过:如果有一天,公司销售额下滑、利润下滑甚至破产,我们该怎么办?我相信,这一天一定会到来。面对这样的未来,我们怎样来处理,我们是不是思考过。我们好多员工盲目自豪,盲目乐观,如果思考过危机的人太少,那么也许危机就快来临了。我们公司‘太平’的时间太长了,这也许就是我们的灾难。
十年来我天天思考的都是失败,对成功视而不见,也没有什么荣誉感、自豪感,有的只是危机感。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华为才存活了十年。我们大家要一起来想,怎样才能活下去,也许只有这样,才能存活得久一些。失败这一天是一定会到来,大家要准备迎接,这是我从不动摇的看法,这是历史规律。”
2001年2月华为总裁任正非的讲话以《华为的冬天》为题在中国管理界传播开来。任正非以一种虚拟的形式提出问题:“如果有一天,公司销售额下滑、利润下滑甚至破产,我们该怎么办?”这既不是危言耸听,也不是危机时期动摇军心,而是让公司全员直面可能危机,直面可能的不确定性,以启动全公司的忧患意识。有忧患,就会有谋划。
战略重视以目标引领行动,谋略重视目标与过程的互动。中国企业近几十年面临的是社会转型:从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从比较封闭走向开放。这期间既复杂又多变,制度也一直处于逐步建立的过程中。中国企业领导对过程、对不确定性最有洞察性的体悟和认识。正因为如此,我不同意“新兴市场”这个概念。所谓“新兴市场”概念,是西方的一种歧视观念,是说这些国家的市场发展不完善,必须按照西方的市场规则走。经济发达的西方市场体系也在变化,只是每次经济危机到来之前相对稳定而已。企业家永远的职责,是处理企业与环境的关系,除非这个环境不允许企业家存在。
在中国市场制度环境中,相对于显规则,潜规则不确定性强一些,因此中国企业制度环境的不确定性因素相对突出。西方市场经济搞了几百年,制度环境相对稳定,但一开始也是很乱的,也经历了一个很长的演变过程。谋略领导重视的就是这个过程,在过程中谋划。
更重要的是,当代西方市场也一直处于演变过程之中。哈佛商学院教授塔伦•卡恩纳和克里舍纳•佩利普认为,西方企业已由多元化战略转向聚焦战略,而在中国、印度等市场,由于达成交易所需的社会机制不完备,多元化战略可能更好一点。事实上,在西方市场体系,多元化战略和聚焦战略更像一种循环往复关系。2008年以来的金融危机,更加表明西方市场的动荡性、不确定性。对于企业管理者和领导者来说,这次危机最大的启示是,自己的使命就是领导组织,应对环境,而不是终日埋怨环境,或者等待所谓的好环境。
西方市场和企业发展到今天,值得借鉴的是理性化、制度化、法治化。
谋略领导还要敢于面对未来的挑战。未来三到五年或者是十年,中国企业可能会遭遇外部环境的大挑战,但谁也不知道十年以后会是什么样。正因为如此,任正非就说:“我相信,这一天一定会到来。”很难预测,就走一步看一步,步步谋划。一个远见卓识的领导者,只能是摸着石头过河。因此,谋略领导对未来采取一种很不确定的态度。这也是战略与谋略的区分。试想在20年前、10年前,谁会想到中国现在的样子。
谋略领导:建立在对大局的谋划之上
《说文解字》认为,“略,经略土地也”,《汉语大字典》解释为“经略土地,划分疆界”。在表面上,“划分疆界”更接近于波特的差异化竞争战略,而其实这只是某种过程的结果。在谋略上,这更像是谋划大局的行为。这个大局是在疆界有无之间和疆界内外之间。谋略就是站在疆界有无之间和内外之间谋划大局。
在我看来,任何领导力都包括正道(明白客观世界的规律)、明德(为企业和社会服务、贡献价值的核心价值观人生观与世界观)、审时(把握天时、地利与人和的机会)、造势(善于利用各种内在与外在的有利因素)、优术(提升领导与管理水平和手段)、合众(带领下属,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等因素。
谋大局、识大体、造大势
基于不确定而来的谋略领导,首先需要谋划的是大结构、大原则,否则会陷入诸种琐碎的不确定性表象之中,甚至变成机会主义、投机主义。
中国企业家的谋略领导,首先必须站在历史(长过程)的高度,看待中国的社会转型,看待中国企业的市场环境和法律政策环境,看待中国企业组织的组成要素,为中华民族的复兴谋大局。以前,在儒家思想影响下,中国人讲仁义道德、天人合一、循环往复、万物和谐,社会处于相对平衡和稳定的状态。五四以后,西方“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个人主义和自由主义等思想纷纷涌入。再后来,就是社会主义,以共产主义为理想,强调共同利益,弘扬奉献和公平。在很长时间内,中国将坚持社会主义道路,这是宪法规定的;政府也会比较强势,强调共同富裕和社会责任。
其次,企业领导者必须站在哲学的高度,看待中国企业的市场环境和法律政策环境,看待中国企业组织的组成要素,看待当今中国社会、文化、政治和经济转型,即识大体。我认为人类有三类知识:理性、感性和活性。“理性知识”主要指依靠智商获取的理论性知识,比如人们从书本上学到的公式、原理、模型、框架。所有理论都建立在公理基础之上。“感性知识”是由感悟和洞察力带来的经验性知识,主要是在实践中间学习来的。“活性知识”则是由情商决定的价值观和理想。这三种知识又分别由人们对于“理性”、“现实”和“自由”的追求所驱动。个人行为都是为了维持这三种根本驱动力平衡所作努力的结果。现实和理想要靠理性去平衡。这三者缺一不可,而且每种知识的获取都有零到无穷大的过程。只有经过波浪式前进、螺旋式上升,它们才能不断达到阶段性均衡。这种均衡能带来一定程度的幸福和自由,对于企业来说就是成功、优秀和卓越。
企业组织也是一样,组织内部的理性知识是“战略与制度”,方向是效率和利润最大化;感性知识是“操作与实践”,方向是实际效果好、灵活性强;活性知识是“价值观与理想”,方向是公平和责任。真正的学习型组织就是能够通过各种层次和方式的学习,使组织不断达到这三种知识的平衡,从而获得稳定而长远的发展。
再次,面对风云变幻的国际格局和飞速发展的技术进步,中国的谋略领导,包括政治家、企业家和学者等关心大局者,应该能够做到顺势而且造大势。中国很大,需要和合的精神作为经济社会发展的思想基础。唐朝政治经济文化繁荣的背后是文化思想的融合,是儒释道三源合流。中国现在正处于这样一个和合的时代,中国企业的谋略领导也应谋划这样的大局。
很多人觉得理性、感性和活性这三者风马牛不相及。这三大原则看起来确实是对立碰撞的,其实,中国文化包容性很大,中国传统就是博采众长,吸收各种优秀文化而来。儒释道也是经过上千年才融合,而且在相对融合和平衡之后还一直处于碰撞之中。更深刻的问题是这三种思想体系怎么可以融合而又独自存在。在我看来,儒释道之所以融合,是因为这三种思想的长处恰恰是处理人类社会面临的三个根本问题:人与自然的问题、人与人的问题、人与自身的问题。道家强调的主要是人和自然的关系;儒家处理的主要是人与人的关系,追求和谐;佛家主要关心的是人和自身的关系,修身,舍得。


雷达卡




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2788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