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 者:周桦 《褚时健传》作者 财经作家
图 片:视觉中国
来 源:正和岛(ID:zhenghedao)
在写《褚时健传》的前言时,我想起有人用麦克阿瑟的“老兵不死,他只是凋零”来形容褚时健的生命,我当时在文里写:“这话不完全准确,褚时健从来不曾,也不会凋零。”
昨天,褚时健离世了,91岁的高龄。即便属于喜丧,于他身边的亲人来说依然是永别,是不可再见的伤痛;于我,一个和他交谈了无数次的采访者,一个曾经在18个月里无时无刻不琢磨着他的传记作者,除了深不见底的哀伤,更多的,是开启对他人生的另一场思考。
我在书里曾写:“褚时健生命的丰盈,远在几百页书稿之上。”他的魅力和价值,是他在看似与大多数同龄人相似的跌宕生活轨迹里,活出了其他人不可企及的深度和高度。
近一个世纪的生活里,他几乎都是在玉溪这样一个恨不能为人知道的小地方;从1949年之后,他就开始过着“公家”的生活,去哪里、做什么……都是听命于国家和他从1948年就开始无比信任的中国共产党,他扛枪打游击、做基层的行政干部、被莫名地打成右派、去农场苦熬、到县城小厂去做副厂长,然后到地区烟厂去做厂长,在人生巅峰时期锒铛入狱,离开监狱后开始承包农场种橙子……
如果仅仅从轨迹上看,不少中国人都曾经历过这样的跌宕——虽然他的跌宕显得更起伏些,尤其是褚时健这一代人,共和国的每一个政治风云都影响到他们的个人命运。
而褚时健的不同、褚时健的传奇,就是在和别人同样被卷入滚滚时代车轮下时,没有像大多数人一样,沦为庸常之人,随波逐流;他的每一段生活,即便是低到尘埃里的时候,他都能让它们迸发出炽烈的花火。
我记得他说自己年少时酿酒养家,一个小小少年,最后连教他酿酒的“师傅”都做不到像他一样能琢磨出出酒率高、成色漂亮的酒。
在小小矣则村,他就是那个皮肤最黑却最闪光的儿郎;而在万马齐喑的上世纪六十年代,国家财政恨不得崩溃的时候,他能让一个小县城的小糖厂在他负责经营的第一年就扭经年之亏为盈利,拿下利润七万元——这是全县干部一年的工资数额;当其他单位、其他县城的工人干部都在挨饿捱生活的时候,只有他治理下的这家糖厂,工人们有猪宰有鱼吃,俨然在荒凉生活里开辟出了一片红火天地。
他的夫人马静芬对他曾经有千万般怨言,但说了一句几十年的心里话:“嫁给他当然是好的。他很有本事,嫁给他有安全感。”
写书时我常常想,一个人要有多强大的内心,多大的钝感力,才能抵御住残酷生活的折磨,漠视它还战胜它?
他的人生华彩片段被公认为是1979-1996年在玉溪烟厂(红塔集团)阶段,毕竟那是一个迄今为止国企们都无法到达的高峰:
在中国经济还在全面复苏,卯力追赶西方市场的时候,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他就在计划经济体制和市场经济体制间来回穿插、周旋,把一个亏损的地区级烟厂做成了亚洲第一,直接在中国市场打倒了傲视全球同侪的英美烟草;玉溪烟厂一条生产线贡献的年税收比相邻省份整个省的税收都要高。
“烟草大王”就是那个时候他得到的称呼。
不要和我争论,告诉我那是国家给了云南烟草部门特殊政策,如果持有这种观点,请去翻阅当年档案,与玉溪烟厂曾在同一条起跑线、同样规模的烟厂在当时的云南有多少家。
往后看褚时健的生命历程,就能理解何谓姜桂之性,老而弥坚;褚时健人生的高光时刻竟是在他年过古稀,出狱之后。
一个74岁的不折不扣的老人,带着监狱里留下的糖尿病回到小镇,面对的是人亡家破,除了在家里出事时期去世的女儿,四散的家人每个人内心都带着巨大的伤痛。
如果说褚时健在玉溪烟厂期间是带着英雄的光环披荆斩棘,而到了74岁的时候,他只有一个普通人的力量。他要勉力让全家人的生活恢复正常和活力,生活上、情感上,都是。
他其实可以继续带着残留的英雄光环安度晚年,在云南,买他帐的人太多。但褚时健天生就是一个普通人心态,他带领红塔集团向国家贡献近200亿税收的时候就是一个经常在裤兜里揣一把花生米,回家后自己腌酸菜的普通人样子。
他可以比旁人更快地甩掉自己身上的名人包袱,他接受朋友的借款,去看别人怎么卖米线,算一下小摊能挣多少钱。最后他和老妻决定:去种橙。
不得不说褚时健和他的妻子马静芬在此刻表现出了强大的人间力量:在玉溪那么一个小城,褚时健背负着曾经极大的光环和“丑闻”,但他和马静芬坦然住回玉溪,更坦然地开始最无法炫耀的事业:农场种植。
旁人是什么?旁人就是观众,观看而已,褚时健和马静芬历经世事,这些早已不算得什么。
就像糖厂、烟厂,他的冰糖橙又成功了,大家都说这种橙是励志橙,因为它是一个触底反弹的老人种的,但他跟我说,“叫褚橙更好。”,因为褚橙的成功跟年龄无关。
褚时健似乎是没有年龄概念的,从他口里说出的往事,一定是有人问及他才努力想想回忆一段,当然他不像更多老人,每次回忆都不同,他的每次回忆如果是同一桩事,同一个数据,一定是相同的。但凡他主动说的话题,一定是未来的事情:五年后橙园会是什么样,六年后什么什么产品也出来了……
褚时健是普通人吗?他当然不是,他当然也是。
每每有人问他为何做哪一行都成功,做什么企业几乎都能盈利。他总是说:“我爱做事,而且我认真,爱找规律。”有时他也很不解别人这么问,“做企业不难的嘛。”
爱做事、认真,听起来再简单不过,其实却是最难做的事。褚时健能认真到算出已经榨了十几年甘蔗的机器其实出糖率不高,然后连熬糖的锅底垢太厚从而燃料太废导致成本提高了也“认真”算了出来;在烟厂期间,他的“认真”伸展到了本不属于烟厂管辖范围的烟叶种植,所谓中国烟草业田间地头的“第一生产车间”倘非他的认真,不可能有这样的创新。
在褚橙阶段,我想没有任何一个果园做到每一季都在剪枝修枝,只有褚时健的褚橙基地做到了。所以走在褚橙基地的果园里,你几乎不能相信这是云南一个偏远农村的果园风貌,规划有致,整饬得当,每棵树都有着严谨之风。
在某件事上认真似乎平常人都做得到,但一直认真,执着地认真,而且在每一件事上都认真,并不容易。
我一直避免把褚时健写成一个人人仰望的神,我希望读者透过我的笔看到他普通人的人性,普通人的力量,我相信这样的人性和力量才是真实的,也才确确实实是那个穿衣打扮都非常不讲究的褚时健。
他显然不是一个温柔、情感细致的人,这让他“饱受”妻子的抱怨,即便他们都双双过了80岁后依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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