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里的年轻人问我,「您觉得我们年轻人为人处世,什么最重要?」每天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我觉得我们都要有「平常心、正常态」,这六个字很重要。
人什么时候容易犯错误?没有平常心的时候。什么时候没有平常心?大部分是成功的时候。所谓「成功的时候」,就是以为自己的能力超出了周围所有的人,而把别人对自己的吹捧都当真了的时候。比如公司里的同事吹捧我,我都特当真,那我基本上就没有平常心;我知道大家是尊重我,给个面子说说而已,那我就有平常心。
刚开始创业的时候,我们做了一件事:学先进。学先进的过程中,碰到了很多人。我发现当时能做到「平常心、正常态」的,现在都活得很好,反之,基本上连「海南泡沫破灭」都没熬过去,甚至坐牢、被枪毙。
最初我们在海南,创业的发展早期,企业野蛮生长。那时候很多人做生意,「以老板为市场,以银行为客户,以贷款为收入,以调账为经营,以笼络为管理。」什么意思?当时所有的公司都吹捧老板,把老板当市场,只要老板高兴就好。以银行为客户,诱款。公司贷到一笔款,就算是收入。到下次贷款之前,都没做什么生意,就以调账为经营。那时候没有联网,也没有软件,手工记账调来调去。到最后一旦有人告状,就给点钱,把人家打发走,这就是以笼络为管理。所以那时候贷款多的人都特别牛,债多的人也很牛。
那时候我们很年轻,去见那些牛人时都很老实。有一次见到一大哥,他坐着,让我们站着。他就坐在那儿教育我们,说「你们应该怎样怎样」,然后待了十几分钟我们就走了。这哥们儿当时特别牛气,一个人办了五个局级公司。海南泡沫破灭后,有一天我在一个小餐馆吃饭,碰到他,我就问他,「大哥,怎么样?」他老泪纵横,写了一首诗给我就走了。没过两年他郁郁而终,才五十多岁就没了。
还有一个老板,我们当时想见他,他认为我们都是小孩,始终不见。我们连门都进不去。后来终于见到了。他的办公室面积很大,他坐在靠墙的大班台后,让我们几个小孩挤在一个小沙发上,离老远跟我们说话。有一件事我印象特别深,他说做生意的「互害模式」。他拿打牌的「锄大地」举例子,「锄大地」就两件事:落井下石、以邻为壑。他教我们这个,意思是说我们还太嫩,没有经验,要好好打这个牌。结果怎么样呢?他的员工把这套全学会了,泡沫来时都举报他,落井下石。就是这些牛人,牛了之后就开始教人怎么做坏事。
后来我和王功权也去深圳拜访了一些公司。有一家公司特别牛,老板的保镖按了电梯按钮,我们才能上去。上去以后,发现老板坐在那儿,腿跷在桌上,旁边的沙发上是几个坐着、横躺着抽烟的。到那儿仿佛是进到了一个寨子里。这个老板跟我们讲怎么吃喝、泡妞,然后还要带我们去夜总会。我们才知道还可以这样做生意,可以这样乱七八糟。但是没过多久他就被抓起来了。
我们在深圳也去了王石那儿。去了以后,王石不请我们吃饭,喝的是白水。他就不停地告诉我们要学好,公司应该怎么做,应该如何杜绝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跟我们说要正视合作当中的利益基础,别老是讲情怀、理想。谈了大概两三个小时,我和功权心里觉得王石说的确实都挺有道理,但是有点不服气。我们觉得我们几个在一起都是为了理想,不可能吵架,就像新婚的夫妇都不认为自己会离婚。实际上有的很快就会变成前妻、前夫,都有会变的那一天。王石知道会变,所以他告诉我们后边会经历什么。
跟王石谈了以后,大概有三四年,我们没有联系。结果我们真的遇到了一点困难,合伙人之间吵架、闹别扭、要分家。我想起王石说的话,就打电话约他。他乐了,说,「看,我果然说中了吧?那我过来。」我们俩聊了一下午,从那以后我就经常请教他。
接触多了就发现,王石非常有平常心。他从来不搞特殊待遇,以前出差都是一个人,从来不带人。现在因为他 68 岁了,需要有一个人照顾一下。乘飞机时给他安排 VIP 贵宾通道他就生气,他坚持正常排队,不走 VIP,一直到现在都是这样。于是我就知道,平常心特别重要。马云也是这样,非常真实,非常正常。
如果仔细观察,我们也会发现,有些人很轻浮,整天飘着,过着所谓上流社会的生活,这儿吃一下、那儿玩一下,看起来似乎快乐。但是没人会真正地佩服这种人,只是说这种人活得很舒服。如果跟他讨论,也许他会说,「我其实很空虚,我用形式来充填我的内心。」
所以古人讲一句话,叫「外重者内拙」,就是一个人特别注重外在形式的时候,内心都是昏拙的。比如我们看武侠小说,会发现真正的强者,都是一个人,「不知从何而来,不知往何而去」。要跟他打架,他都退避三舍,然后轻轻回击,结束之后就走了。没有一部小说里真正的强人是前呼后拥的。前呼后拥,那都是街上的古惑仔。
为人处世,「平常心、正常态」很重要。那么,如何能做到「平常心、正常态」?
其实,「平常心、正常态」,都是从吃饭、睡觉开始的。一个人要做到面对风吹雨打、天崩地裂、爹死娘嫁人时,都能够吃得下饭、睡得着觉,是非常不容易的。他必须惯看秋月春风,对一切事情都释然,才可能达到这样的程度。
佛教也好,道教也好,都是从吃饭、睡觉开始修行。吃饭、睡觉的「功夫」修到家之后,才是正经、正常,正经、正常往上是修是非善恶,也就是自己建立自己的是非标准,「我定是非,让众人以我所是为是,以我所非为非」,这种人就太牛了。
「平常心、正常态」,往往意味着真实。不正经正常的人通常是接触不到真实的东西的。因为不正常就装,上海话叫「凹造型」。只要装就会跟别人有距离,于是接触不到真实;接触不到真实,就看不清真相;看不清真相,就不能得到真理,看不到事情背后的一面。
德国有一句特别有意思的谚语,叫做「脸掉在地上,人就自由自在」。什么意思?当你的脸没掉在地上的时候,所有人对你都是吹捧的,你就看不到真相。当你的脸掉在地上的时候,所有人对你都是真实的。比如说,前一段时间有一个企业家,被警察叫去了,拍了照,那就是脸掉在地上了。这时候他就看到真相了,周围谁是真爱,谁不离不弃,谁是朋友,谁在做套,这时候都看清楚了。
所以,首先是吃饭正常、睡觉正常,然后说话正常、跟人打交道正常。都正常了,就能看清楚很多事情、很多人,就会看到很多真相。
正常说话,说正常的话,是接近真相的第一步。如果不能够正常说话,说正常的话,怎么能接触真相?
我听说一个明星很有意思。我们看他在电视、电影里从来都很会说话。但是有一个电视节目让他去做,节目开头有二三十分钟,是让他一个人站在那儿讲,他到了那儿之后突然说,「我不做了,我要跑,我害怕」。编导跟他说,「都到这了,别害怕,就说二十分钟」。他说,「我不行,我实在不行」。编导就问,「为什么?」他说,「我从来没有这么站着,当着这么多人说着话。」
仔细想想,其实演员很少有这样讲话的机会。颁奖的时候就说几句话,但让他对着几百人说说二、三十分钟那种场面上的话,他不大会说。为什么他平时聊天挺好的?因为那是正常说话。但是到那儿以后要说的,是介于正常与不正常之间。当着这么多人,他得说鸡汤,他得励志,这种介于正常与不正常之间的话,这时候他不会说。后来节目组就说给他写一个稿让他背。他背台词比较厉害,就还得有人写稿。
我也参加过一个节目,嘉宾包括几个做企业的,也有几个当红的明星。后来编导给我们讲,说明星的稿子都是节目组给写的,写了以后他们背。
这是非常有意思的。古人讲过一句话,「口舌以代心,文字以代口舌,辗转阻碍,不知相去凡几。」什么意思呢?一个人的内心所想变成文字的时候,损耗多少取决于词汇量。有些人的汉语说得特别好,学术、文化水平相对比较高,词汇特别多,把内心想法变成文字时,损耗就少。
比如说天气,有些人可以用二十个词来说,但有些人可能就两个词。词多的人损耗小;词少的人损耗非常多,交流的时候很难跟他更细致地交流,他只能说一种。如果再写成文字,假定说这个人没有文化,那你要跟他交流时他就没信息量。
正常说话是怎么样的呢?大家说的词汇都是差不多的,然后接收的程度高,损耗少,接收的信息量大,反馈的信息量也大。不正常说话时,人内心的想法往往被扭曲了,损耗掉了很多,别人也接收不了多少,别人还可能抗拒接收。别人回避的,也是损耗,没有实现交流的目的,这就叫「鸡同鸭讲」。
正常说话最重要的是让你的词汇信息不衰减,对方接收不走样。吃饭、睡觉、放屁、打嗝这些事通常大家都懂。所以我经常说男女的事,其实也是正常说话,这事不损耗,都懂。我们班上有个同学叫张维迎,经济学家,我们俩本科的时候同班。我们同学前一阵聚会调侃,说我们班出了两个会说话的人,一个用他们村把经济学都说清楚了,张维迎经常拿他们村里说事;一个拿下半身把很多事给说清楚了。
用村里的事说话正常,大家都懂,用人性去解释事情,大家也都懂。保持说话的场景,然后让传达的信息量足够多、足够正常,对方能接收的量也很多,交流才不走板,才能触摸到真相。
有一次我在美国出差,当时有一个台湾人给我们做同声传译,说了半天我就是不懂。当时我们开的是房地产的会,讨论一些经济问题,一些西方经济学的词汇,正常翻译成我们这边的词汇,应该是「边际成本、消费函数、乘数原理、经济系数、恩格尔系数」等等,结果他翻译,经常说「边上那个东西」,我看了看边上什么都没有,他不懂这些,就把这些专业词汇翻译成他字面上的理解,这么一扭曲,所有的信息都看不懂了。
所以,要做到「平常心、正常态」,最重要的是做正常的人,说正常的话。这样就能够逐步接近于事情的真相,感觉到世态炎凉,看清人类的本质,得出平常的结论。


雷达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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