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轮城市发展的态势,可能将奠定未来中国城市新格局。
一场中国城市化战略转型和城市新变局的序幕正在拉开。
“‘都市圈’并不是一个新概念了。”提起国家发改委2月发布的《关于培育发展现代化都市圈的指导意见》,清华大学中国新型城镇化研究院院长助理、城市群与都市圈研究中心主任卢庆强有些感慨。
“距离吴良镛先生(两院院士)1999年提‘大北京’的概念,有20年了。2002年,南京市编制了国内第一个都市圈规划。从学界的设想、前期呼吁、政府理念,到现在进入大众视野,凝聚共识真的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卢庆强说。
在国家发改委国土开发与地区经济研究所原所长肖金成看来:“之前国家发改委的规划,起的作用更多是认识、研究、讨论、尝试,随着对象尺度的逐渐缩小,都市圈战略已经很接近可操作的执行方案了。”肖金成曾深度参与过全国各类区域与城市规划及相关政策制定。
从“沿海—内陆”到“东、中、西部加东北”的大区域分类,从新型城镇化的理念形成到“19+2”城市群的确定,国家对国土开发和城市化的政策认知不断深入,在都市圈这个尺度进行了高度聚焦。“另一方面,城镇化也上升到党和政府的大局层面,从治理能力和治理体系的视角来看待。”卢庆强说。
上海交通大学特聘教授、中国发展研究中心主任陆铭认为,此时推出都市圈新战略,标志着中国城市化走到了新的阶段,由原有鼓励中小城市发展、抑制大城市规模的“平均主义”,到现在重视现代城市经济的规模与集聚效应的转变。
都市圈战略即将触发城市新变局,各类型城市在对新增长方式的探求中,愈加凸显出自觉性和自主性,此轮城市发展的态势,可能将奠定未来中国城市新格局。因此,理解都市圈的政策逻辑,会是把握“后城镇化”发展的一把钥匙。
在城镇化新阶段和城市新变局中,三个维度已经明晰可见:产业带动人的不断集聚与社会协调发展,城市运营及系统化水平,以及市场的统一与开放要求制度变革不断深入。
集聚的力量
中国现代城市的快速发展是改革开放四十年的重要成果,2017年中国常住人口城镇化率达到58.52%。城市的数量也显著增加,2017年末,全国城市近700个。
中国40年的城市化经验和全世界城市的发展史,都指向了城市的生长扩大来自于集聚的力量。人、资本、信息、技术等生产要素往城市流动,而且是往区域内的中心城市流动,形成要素的聚集,催生新的产业和主体,提高劳动生产率,城市在要素集聚的过程中生长壮大。
“就全世界人口迁移规律来说,人都是往大的中心城市、阳光地带聚集,地理位置优越的都市圈人口规模会越来越大,集聚效果会进一步增强。”卢庆强表示。
世界的经验也表明大都市圈的集聚效应,数据显示,日本东京都市圈,面积1.34万平方公里,人口3800万,占全国人口的28%;英国伦敦都市区,面积8400平方公里,人口1400万,占全国人口22%;法国巴黎都会区,面积1.7万平方公里,人口1200万,占全国人口18%。
与发达国家相比,中国的大都市及周边区域人口聚集度均不到3%,但已经形成世界上规模最多的大城市,其中100万至500万人口的大城市有105个,500万至1000万人口的特大城市有13个,1000万人口以上超大城市有6个。
由于中国城乡二元对立体制导致的公共服务巨大落差,区域内行政等级高的城市占有更好的学校与医院等公共服务、就业机会。因此,核心大城市在经济社会发展中的集聚作用更强,北京、上海、广州、深圳等超大城市40年来的发展正是要素集聚效应的充分体现。
陆铭对《财经》记者表示,国家过去的城镇化政策以抑制大城市发展、强调大中小城市均匀分布发展为政策出发点,带来一系列资源错配,牺牲现代经济的规模经济效应和集聚经济效应。此次国家发改委出台的都市圈政策,是在尊重城市集聚规律的前提下指导城镇化政策,尊重中心城市的集聚规律。
“后城镇化时代”到来
同时要看到,与世界其他主要经济体相比,中国城镇化率仍处于较低水平。据卢庆强介绍,从超过50%到70%左右,产业和人口进一步向大城市聚集,是世界城市化的普遍规律。
近来,几乎所有受访的城镇化专家都在向《财经》记者强调一个信号:中国城镇化发展正处在一个关键节点,“后50%”城镇化时代之门已经开启,区域经济社会发展思路正在发生巨大改变,各城市也将面对挑战和机遇。
有关区域空间规划政策,源于“十一五”规划纲要中提出的“主体功能区规划”,此前中央在城镇化顶层设计中更强调产业规划。
肖金成告诉《财经》记者,2003年,正值“十一五”规划前期研究阶段,国家发改委委托他当时所在的国土开发与地区经济研究所,就协调空间开发秩序和调整空间结构问题进行研究,后形成报告。
“在报告里,我们提出在‘十一五’的五年时间,编制空间规划,而且是编制全国性的空间规划和区域性的空间规划。”肖金成介绍,“与区域发展规划不同的是,我们选择的是控制性规划,即告诉哪些内容是不能发展的,其他都交给市场主体来自由发展。”
上述建议最终未被“十一五”规划纲要采纳,空间规划被替换为主体功能区规划。
同时,“十一五”期间,国务院专门发文,提出要编制区域规划,划出重点发展区和问题地区,由于问题地区多是省际交界区,跨省规划难度非常大,国家发改委难以协调,只有转至各个省,由省内执行。
2006年,国务院提出四个区域规划试点,第一个是京津冀都市圈,跨越北京天津河北三省市编制发展规划,肖金成指出,“实际上由于协调难度太大,京津冀都市圈规划最后‘胎死腹中’,整个‘十一五’期间都没出台。”
京津冀此后又提出了首都圈规划,但发展效果并不理想,据清华大学新型城镇化研究院对全国各个都市圈的评估报告,其中“首都都市圈”属于发展型都市圈,而长三角和珠三角则是成熟型都市圈,并已经形成都市连绵区。这份报告指出:北京市辐射带动能力更多地体现在全国尺度,圈内河北城市,总体发展质量与北京天津相比存在较大断层,即中心城市贡献度得分低。
肖金成对此指出,首都圈规划范围太大,“由于首都圈当时提出需要出海口,就把300公里外的秦皇岛、唐山都纳入,最后几经讨论,除了邯郸邢台两市,其他河北9个市全部纳入首都圈,形成1+3+9的规划版图,范围太大了”。
同样,成渝经济圈、长三角城市群、东北地区等规划的出台,也逐渐暴露出城市群在规划范围过大、辐射距离过远等一系列问题,大部分城市群规划都无法落地。
从“大群”到“小圈”
2014年3月,《国家新型城镇化规划(2014-2020年)出台,提出“以人的城镇化为核心”、“以城市群为主体形态,推动大中小城市和小城镇协调发展”等新内容,并提出优化提升东部地区城市群、培育发展中西部地区城市群、建立城市群发展协调机制。
规划还提出,“十三五”期间要建设19个城市群,2017年内全部完成19个城市群规划。
2016年3月5日,十二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开幕,国务院总理李克强在政府工作报告中明确提出:在“十三五”时期要规划建设19个城市群,外加拉萨和喀什两个城市圈,至此,以“19+2”为总体架构的“十三五”时期城市群框架终于确定。
近年来,随着中央大力推动城市群发展,2018年11月发布的《关于建立更加有效的区域协调发展新机制的意见》提出,要建立以中心城市引领城市群发展、城市群带动区域发展新模式,推动区域板块之间融合互动发展。
接近决策层的专家对《财经》记者表示,“国家发改委很快就完成了所有19个城市群规划任务,但这样的规划有一个问题,就是把不构成城市群的城市划入城市群,仍然是范围太大。”
“距离太远、范围太大”是早前全国多个城市群规划的致命问题,既违背了中心城市溢出规律,又因为不同区域行政壁垒的体制机制原因,大部分区域规划仅仅成为了概念,缺乏可操作性。
违背规律的城市建设,也给地方政府带来了沉重的债务负担,银川开发的滨河新区是此类典型。据一位专家介绍,银川200万人,新修建的滨河新城距离银川40公里到50公里,当地政府为新区已经投入了400多亿元,但历经数年,滨河新区仅有一所师范高职院校,外加一些房子,难有大发展。
根据过去的教训,“范围合适”也逐渐成为区域经济和规划界的共识,即从区域内经济增长极来说,必定是城市内部的一小部分区域,“范围越小,经济增长效果越好”观点也逐渐被接受。
2019年2月19日,国家发改委出台的《关于培育发展现代化都市圈的指导意见》对都市圈做出定义,指的是城市群内部以超大特大城市或辐射带动功能强的大城市为中心、以1小时通勤圈为基本范围的城镇化空间形态。
1小时通勤圈成为多位专家认可的距离,如较大的都市圈,可能半径能达到五六十公里,小一点半径能达到30公里,如此范围便能够实现日常通勤,大量人口可住在周边的中小城市,在中心城区上班。
“城市群的必要条件是都市圈,这次都市圈文件符合我的期望,具有可操作性。”肖金成告诉《财经》记者。
陆铭表示,都市圈战略的推出,并选择了一些核心大城市作为国家中心城市战略来进行建设,更重要的意义是调整过去抑制大城市发展、强调大中小城市均匀分布发展的政策取向,未来将更加尊重大城市集聚规律,核心大城市通过紧密连接周边的中小城市,能够更好地推动大中小城市之间的协调、发展,更好地发挥核心大城市的辐射带动作用。
产业在哪,人就去哪
在要素往城市聚集的同时,尤其是城市扩展到足够规模时,内部要素逐渐向外溢出,形成一个辐射圈。
华夏幸福产业研究院院长顾强将这种城市辐射比喻为杯中水满后的溢出效果,城市内部的空间出现拥挤,就会将人、信息、基础设施溢出至城市周边空间。如北京周边大厂的文化产业园、上海附近嘉善的快速发展,都是超大城市溢出后的城市发展机遇。
“以后雄安新区发展起来了,人们吃的豆腐怎么解决?”顾强在接受采访时,突然问了《财经》记者一个问题。
这是一个已经有了答案的反问。在北京新机场的正南方,北京、天津、河北的三角地带,华夏幸福已在河北霸州产业新城布局了一个都市休闲食品产业园,目前已有益海嘉里、北京稻香村、海底捞、新辣道等企业在此地建立“中央厨房”。
对以产业新城为主营业务,擅长汇集优势产业快速形成增长点的华夏幸福,将食品工业植入其中也是第一次,但在顾强看来,这是都市圈发展的一个典型样本:“围绕大都市的产业布局和转移是有规律的,从核心向外辐射,服务业、工业和农业梯次分布,在此之外,还有城市化本身带来的综合产业形态——都市产业。”
豆腐代表的生鲜食品是都市产业的一个小小注解,人们总要吃豆腐,它也总要实现就近供应。不只是食品,与“创新”“高科技”“时髦产业”并不密切相关的洗衣、物流等,也都是典型的都市产业类型,它既是城市繁荣的结果,也是原因。
这也是已经历过漫长的历程,目前代表城市化最高水平的美国纽约,其核心区曼哈顿第五大道的地下室里,仍然存在制衣工厂等在此地存活了超过100年的传统产业的缘由。
根据美国发展经济学家托达罗(Michacl P. Todaro)的“人口乡村—城市流动理论”,人口的流动的过程,是人们对城乡预期收入(而非实际收入)差异做出的反应,这取决于城市给人们提供的就业机会以及发展空间。
人们不会停止向城市进军的脚步,也会跟随不同产业的发展汇成流向,其目的地却未必是城市的核心地带。
以上海都市圈为例,老牌汽车产业集群不断演变和拓展,逐渐形成覆盖全价值链的产业体系,其空间布局也处于不断延展的态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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