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例子,我想讲的是市场化与党的精英化,这个问题其实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我们观察到在过去三十年中国共产党的党员人数增长了一倍。在 1989 年,一位华人社会学家倪志伟(Victor Nee),在《美国社会学评论》上发表了一篇非常有影响的文章。他提出来,随着市场化的进展,共产党对老百姓的吸引力将会越来越小。所以他就预测,共产党在所有的转型国家,影响会越来越小,党员人数也会越来越少。但显然中国和越南,所发生的都不是这么回事,那是什么因素导致在过去三十年间,党员人数增长了一倍?
现有的解释分别从需求方和供给方分别来分析。需求方就是说入党有回报,党员的回报其实是非常高的,有很多人做过研究。清华大学的李宏彬用双胞胎来做,按理说双胞胎生下来能力都差不多,一个入党了,一个没有入党,最后发现入党的收入要高一些。其实这里还是有问题,我想问一下为什么一个入党了,另外一个不入党呢?之所以入党可能是因为他能力比较强。双胞胎的能力也可能不一样,在家里可能差不多,但是到了外面就不一样。另外在家里可能也不一样,晚生一分钟的那个孩子,就可能没有他哥哥能力强。所以基本还是没有解决“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但是需求方面的研究,基本上还是可以肯定,入党是有回报的。供给方面的分析是说党加强了一些方面的门槛,比如党更加的倾向于精英化,我们看到的结果也是这样的,高校里面发展党员非常迅速,特别是 985 高校,想入党的基本都可以入党。
供给方面的分析认为党需要精英人才来管理社会,所以它越来越趋向于精英化。我们的工作就是想在一个统一的框架中讨论党在市场化进程中精英化的倾向。我们的故事是这样的:给定市场化程度,党会把更多的资源放在哪里呢?它会把更多的资源投放到高租金行业中,也就是这些带有垄断性质的行业,提高这些行业的党员回报。为什么它会这么做?因为在高租金行业中提高党员的回报相对容易一点,因为有更多的租金去挖掘,或者说高租金行业提高党员回报的成本更低。如果一个行业非常竞争,你要提高党员收入是非常难。随着市场化程度的加深,这个倾向会更加明显,因为你要吸引有能力的人入党,就更要在高租金行业中提高党员的回报。我们想用数据来证明我们的结论,胡赟之,是我的一个硕士生,他秋天要去芝加哥大学学习,他已经做了一些,我不准备去讲。我们现在有一个简单的理论模型,这个理论模型不是要给出一个解释,而是为我们的经验研究铺路。但实际中,我自己在写这个模型的时候也感觉到,之前可能有一些没有想清楚的东西。只有真正写理论模型的时候才知道,问题的关键在哪里。我非常简单的讲一下我们的模型。首先说一下我们的结论和猜想:第一,党的组织资源向高租金行业集中;第二,高租金行业的党员回报要高于低租金行业的党员回报,党员人数也高于低租金行业,市场化导致党的组织资源向高租金行业进一步集中。
在这个模型中,考虑个人的能力是一个[0,1]的连续分布,高租金行业 H,低租金行业 L,非党员的工资是 Aδ,A 就是教育回报,党员的回报是一个 CES 的生产函数,它有两个投入,一个是你自己能力δ,另外一个是党的组织资源的投入 S,i 表示高租金或者低租金行业。我做了一个假设就是 Ai,可以看做是高租金或者低租金行业的一个标志,AH>AL。入党对你的能力是有一些损失的,你要投入一些精力到党的事务里面,这个假设主要是为了后面的结论。纯粹从物质利益的角度考虑,一个人要入党肯定回报要高于不入党的回报,不然是没有动机去入党的。我们就可以得到一个δ,小于 δ*的人他就会选择入党,能力高的人他自己奋斗就可以了,不需要入党。但是是否决定入党,还取决于个人的意识形态,有些人他就不喜欢党的诉求。我们这里假设意识形态与个人的能力没有关系,所以实际入党人数和满足入党条件的人数成一个固定比例关系。党组织面临一个最大化党员的收入之和的问题,H 行业的党员收入加上 L 行业的党员收入,组织资源有一个约束条件,这样我们可以得到一阶条件,然后我们也看了它的二阶条件。从一阶条件很容易看出来,党在高租金行业投入的组织资源高于低租金行业投入的组织资源,相应的高租金行业的就业者更容易入党,直觉就是党在高租金行业的组织资源投入相对比较便宜。第二个命题就是第一个命题的简单外推,高租金行业比低租金行业的党员更加精英化,当更多的组织资源投入到高租金行业的时候,更多的高能力的人就会入党,它的精英化程度就会提高。第三个命题是高租金行业的党员回报高于低租金行业的党员回报。命题四就是个简单的推论,党员更倾向于到高租金行业中去。市场化导致个人能力回报增加,就是A 会增加,以此代表市场化。
市场化有两个效果,党对个人的吸引力就会下降,因为市场回报增加了;但是党的组织资源变得相对稀缺了,因为竞争对手更强大了,这种情况下强化了当向高租金行业组织资源投入的倾向,这就是命题五。我们的数据,一个是 CHIPs 的数据,它的 2002 年的数据有很详细的党员数据;另外一个数据来自于 CGSS(China general social survey),这个数据中还问到了你有没有提出申请;我们也用到了一个党内的统计,内部资料统计了从 1921 年建党开始到 2000 年的党员统计。
第三部分,总结经济学理论的目标是解释世界,不是预测和改造世界,这一点上我们要抵制教育部的要求。教育部老喜欢让我们搞预测,给领导写报告,领导要是有一个批示,那就是非常重大的成果。经济学还是解释世界,我们其实没有预测能力,像经济危机那么大的事件,根本没有人预测到。如果我们的目标是解释世界,那么就应该有的放矢,坚持问题导向的研究。做经验研究要有理论贡献,不是说拿一堆数据做回归,一定要问我的文章对理论有什么贡献,有没有一个新的发现,描述完一遍世界,要给人一个惊喜。在方法论方面,要有联想,经济学研究还是个高门槛,为什么门槛高呢?建立起不同理论之间的联系是不容易的,要建立起理论跟经验观察之间的联系就更为困难了。你有一个很好的经验观察,你用什么理论来解释,这并不一定容易,很多人就是卡在这里过不了关。所以要建立各种理论,经验事实,以及经验与理论之间的联想,我想这是发现一些别人没发现的东西的一个关键性的地方。最后要坚持片面而深刻,拒绝广博而肤浅,我们一定要承认我们的片面。你只要说一个小故事,解释一个机制就可以了,不要想着把所有的因素都一下子做出来。
有一次一个学数学的转过来学经济学,他说你们这些经济学家做的都不叫经济学,做的都太简单。我要做的是写一个模型,把世界复制一遍。我说你肯定是没把经济学给搞懂,如果你一个理论模型可以把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描述一遍,那你那个世界就是机械的世界。经济学没办法把世界描述一遍,做不到这一点,即便是物理学也没办法把自然描述一遍。物理世界机械的东西毕竟更多一些,但是这个世界中的经济活动,它不是机械的,它是人组成的,我们经济学家的任务不是去复制这个世界,而是去解释这个世界。各种不同的解释连在一起,我们才能反映一个真实的世界,在才是我们的世界。
注:本文来源 管理学季刊 ,转载授权请联系原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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