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企业创新的 “后座力”
如果将改革开放前30年 (1978-2008)的中国经济发展比作“巨龙复苏”,过去十年(2008-2018),中国经济则演绎了 “大象也能跳舞”。2008 年,中国GDP为4.60万亿美元,约是美国的1/3和日本的90%。2018年,中国 GDP达到14.09万亿美元,已经是美国的70%和日本的2.7倍,几乎是日本、德国、英国和法国的总和(15.25 万亿美元)。
“大象”舞姿翩眇,中国本土企业居功至伟。改革开放前 30年是属于外资的时代,超过半数的进出口贸易由跨国公司主导,外资分享了中国经济开放的成果。过去10年是属于中国本土企业的时代,改革开放影响下厚积薄发的中国本土企业全面发展壮大,特别是民营企业取得了令人惊叹的发展成就。
2012年3月,长江商学院中国与全球化研究中心发布报告《“中产阶层” 的大挑战:透视中国大型制造企业及其全球化道路》,提出了“中产阶层企业” (Middle-Class Enterprises,MCE) 和“中产制造型企业 ”(Middle- Class Manufacturing Enterprises,MCME)概念。
报告指出,中国经济即将进入大公司时代,大型企业会成为中国经济发展的火车头与节拍器。特别是大型工业企业,正利用自身传统的低成本生产优势和规模经济优势,向全球产业价值链管理的创新者转型。中国大公司创新实践的过程,必将对全球化及中国经济产生颠覆性影响。
2018年,在提出 MCE 和 MCME 概念六年后,我们重新评估了当年的“希望之星”。我们也再次走访了一些企业,特别了解了它们在技术与创新、供应链体系、全球化运营等方面的新突破。与七年前的预判一致,中国本土企业的成长速度惊人(图表1),已成为中国经济的中坚力量。
它们在生产制造、消费服务、对外贸易、供应链管理、品牌管理、技术创新、商业模式创新、全球化等方方面面,业已表现出较强发展能力和竞争力。既涌现出华为、正威、魏桥、美的、 TCL、格力、三一、吉利、潍柴等一批 世界级产业巨头,也有腾讯、阿里巴巴、百度、京东、小米、滴滴、大疆、美团等众多拥抱未来经济的创新者。
十年间,中国企业发生了怎样的质变?之于未来,这意味着什么?
大变革时代
过去十年,世界经济体系发生了重大变化,为中国企业弯道超车提供了十分有利的外部条件。中国企业也抓住了千载难逢的机遇。
宏观看,2008年金融危机后,西方经济被动进行重大的结构性调整。主要受债务危机、老龄化和消费不足等因素制约,发达国家中的欧洲和日本的社会经济发展和创新水平,都明显落后于美国和中国(图表2)。受此影响,发达国家一些传统的优势制造业和明星企业出现了严重的经营困境,这加速了全球性产业结构与市场竞合体系的重构,也影响了全球投资与贸易体系。
一方面,全球生产体系对“中国制造” 的需求显著提升。在 2001年加入WTO后,中国出口贸易和经济实现井喷式增长,中国本土企业积累了相当的经济实 力和商业经验。企业盈利、经济发展也带动了社会财富的增长,为消费型社会转型提供了空间。
虽然在 21 世纪初多数本土企业的商业模式仍是“外资的中国代工厂”,但在生产组织与管理、人才管理、技术与产品创新等方面,均拥有了一定独立应对市场的能力。特别是在国内市场,受益于二元消费和消费增长,本土企业对外资的市场替代越来越明显。
另一方面,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后,海外渠道“断线”,中国企业开始自谋生路。这时,受益于政府的大规模经济刺激政策,自2008年开始中国经济和中国企业驶入“以内保外”和“以外促内” 的发展阶段。复星集团的战略“中国市场嫁接全球动力”,恰如其分地表述了中国经济过去十年的内外部发展环境与战略条件,中国企业开始寻求通过海外并购修复短板从而实现跨越式发展。
例如,吉利收购沃尔沃汽车,三一收购德国普茨迈斯特(Pucimaisite),美的收购德国库卡(KUKA),双汇收购美国史密斯菲尔德食品公司(Smithfield), 海尔收购美国通用电气家电业务,山东如意收购百年奢侈品牌Bally等。
过去十年也是技术创新推动社会经济转型的“变革十年”。美国和中国积极拥抱新经济,不仅创造了新的经济增长点,借此从经济总量上拉开了与欧盟和日本的距离。
同时,数字化、互联网等新经济技术还在商业模式、产品与服务、生产组织、供应链管理、市场与渠道等各个方面创造了全新的经济模式,创造出从未有过的产业价值和消费空间,从而循序渐进地改造并颠覆了许多传统产业。其中,新经济最显著的特征是捕获用户价值的能力,在供求关系上确立了用户价值至上和 C2B 经济模式。
自工业革命以来,这是现代经济体系一次伟大的再造。美国和中国借助新经济,已赢得了未来发展与竞争的主导权。
过去十年,一大批新经济企业快速成长为“世界500 强”,彻底扰乱了全球化及传统产业和企业的竞合模式。在新经济方面的创新领导优势,是美国继续保持全球经济发展领导力的关键。
中国得益于政府的充分开放与大力支持,互联网经济应用水平已取得了世界级领先优势(图表3)。例如在2018年“世界500强”排行榜中,所有的互联网服务公司排名均有大幅提升,而其全部是中美两国公司——京东、阿里巴巴、腾讯、亚马逊、谷歌母公司Alphabet和社交媒体巨头Facebook(图表 4)。
伦敦政经学院研究指出,信息和通信技术行业的创新溢出效应最为明显,为其他技术创新的2倍。
现在,中国的大型互联网企业“从天而降”,“倒逼”传统企业加速数字化转型,“BATJ”这样的互联网巨头甚至直接参与传统产业数字化和互联网化改造,还在汽车、金融、零售、物流等行业成为改造传统的直接参与者甚至是主导者。
“企业帝国主义”时代终结
新兴市场崛起是21世纪的焦点话题。除了巨大的社会经济发展空间,庞大的人口数量被视为关键性要素,包括创造与消费两层含义。一直以来,全球经济一体化的逻辑是,包括中国在内的新兴市场被看作是跨国公司全球生产体系廉价劳动力的来源,是西方主导的经济秩序的附庸者。现在看来,这个时代似乎要结束了,而其首要颠覆者是中国。
普拉哈拉德(C.K. Prahalaad) 和李侃如(Kenneth Lieberthal) 在《跨国公司扩张主义的终结》(The End of Corporate Imperialism)3的文章中提出了“企业帝国主义”的概念。
他们指出,“当西方管理者听说印度和中国的新兴中产阶级时,他们倾向于从欧洲或美国的中 产阶级的角度来考虑问题。这是帝国主义思维模式的一个标志,即每个人都必须和我们一样。”
跨国公司以帝国主义的思维模式运作,认为大型新兴市场是旧产品的新市场。进入这个市场,现有产品的销量会大幅增加,或者有机会从落日技术中榨取利润。此外,企业中心被视为产品和流程创新的唯一中心。许多跨国公司并未有意识地将新兴市场视为其全球业务的技术和管理人才的来源。
约翰·布朗(John Seely Brown) 和约翰·哈格尔(John Hagel III)在《创新的后座力:来自亚洲的颠覆性管理实 践》4 的文章谈到,如果西方企业不参与新兴经济体的大众市场,自身就无法培养出将来在新兴市场参与本土竞争所必须具备的能力。
“新兴市场已经进入了产品供应和选择的新时代。”普拉哈拉德和李侃如指出,“为大型新兴市场量身定做产品 并非易事。轻微的文化适应或边际成本的降低都不能解决问题。
相反,为了克服隐性帝国主义,企业必须从根本上重新考虑其商业模式的每一个要素。”他们认为,“在大型新兴市场的成功肯定会改变我们今天所知道的现代跨国公司的形态。”
过去20年间,新兴市场力量快速崛起,中国的表现尤为出色。看看“世界500强”榜单里中国企业的情况,从 1995年《财富》世界500强排行榜同时涵盖了工业企业和服务性企业以来,还没有任何一个其他国家的上榜企业数量能像中国这样如此迅速地增长。中国经济已成为全球化发展不可或缺的力量,中国企业在这场变革与被变革的过程中跃然登场。
不过,现在就判定新兴市场企业已成功挑战跨国公司还为时尚早,而且就核心竞争力这个传统概念看,新兴市场企业还有太长的路要走。但无论怎样讲,全球性公司已经成为共识,它摒弃了很多传统,以新的经济逻辑和商业模式加速替代传统。
彭明盛(Sam Palmisano)5在2006年发表的文章《全球整合型企业》(Glob- ally Integrated Enterprise, GIE)6 中, 清晰标注了注重新兴市场本土化的未来公司的形态。
他指出,跨国公司通常被认为是推动全球化发展的首要动力,但如今它正悄然地呈现新的形式。“由于整合和创新这两个孪生因素使跨国公司以国家作为中心的原有网络丧失了效率,甚至沦为多余的累赘,形势越来越清楚明白了:20世纪的公司模式不再是有助于创新的最佳模式。”
从企业的角度来看,新型企业将被人们透彻地理解成“全球性的”,而不再只是“跨国性的”了。彭明盛指出,“全球整合型企业是一种新型的企业组织形式,目前虽正处于萌发阶段,但标志着企业演变又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从商品力到产品力
创新“后座力”提供了一个反向经济范式。过去,受制于供给约束,消费者缺乏讨价还价的能力,只能在市场中的货架上去购买一成不变的商品。
如今,包括新兴市场在内的消费者意志力量的整体性崛起正在从需求端改变着产品供给方式。消费者需求(大数据)通过互 联网直接传输到生产企业,需求直接作用于生产管理,产品再通过高效的物流 网络直达消费者手中。
这样,产品替代商品,消费者替代生产者,传统经济学原理和产业组织理论被改写——创造、顺应和满足了这种供求关系和经济结构的商业社会催生了经济的新物种。即,决定核心技术竞争力价值转化的条件正从供给约束转变为需求约束,从商品力到产品力。这种转变使消费者力量得以准确赋能企业的供应链管理。
什么是商品力?传统经济模式中,在一个产业内部,多数企业围绕产业链上下游供求关系开展经济活动。企业的竞争力,主要集中在生产管理效率和收益实现能力。生产管理效率包括技术与研发、生产控制、流程创新、存货等成本化管理能力;收益实现能力包括品牌、 渠道、现金流、投资等营收变现水平。
在产业内部,有竞争力的企业往往在生产管理效率和收益实现能力方面表现得非常出色,从而确保用于市场交易的商品拥有较强竞争力,我们将此称为“商品力”。其中,构成商品力的技术、品牌和渠道等是外化表现的收益创造能力,属于表象竞争力;流程管理、组织管理、商业模式创新等则是创造价值的内功,是内在竞争力。
当一个产业处于技术创新周期时,越是靠近产业链上游,技术优势明显的企业越会表现出竞争优势和产业主导性; 当一个产业处于技术稳定或技术转化发展周期时,靠近产业链下游,拥有品牌、渠道等优势会更为重要。当然,优秀的企业都必须拥有稳定、显著和持续创新性的表象竞争力和内在竞争力。
在跨国公司所建立的传统全球经济一体化秩序中,中国企业居于产业价值链的末端,与跨国公司的经济关系本质 是商品买卖关系,缺乏内在的软性价值协同,如研发、人才、创新管理、品牌与渠道管理等。这样,中国企业无法构建起完整的商品力发展能力,也就缺乏在全球市场的竞争能力(图表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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