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 者:王志纲 智纲智库创始人 来 源:正和岛(ID:zhenghedao)
一方水土一方人,是谁都明晓的大道理,但真要说清楚背后的缘由,可谓是见仁见智、众口难调。上半年来,应正和岛之邀,我陆陆续续写了几篇地域文化的文章,文章广泛传播的同时,也有一些不同的声音。
潮汕一文发表后,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相当一批潮汕人纷纷转发,认为颇有见地,从正反两方面讲清楚了潮汕的优势与困境,但也不乏少数潮汕人情绪激烈,不禁对我大力讨伐,还声称要抵制王某人。
浙江文一出,很多人拍手叫好,但也有人说对浙江美化过头了。贵州文一出,平素名不见经传的文化弱势省份贵州掀起讨论热潮。尤其在贵州本地,可以说上至上层建筑,下至贩夫走卒都在转发,甚至邻省云南也希望写写他们,一位在中央工作的黔籍老同志看完后告诉我,这篇文章为一直以来形象模糊的贵州“找了魂、塑了型、传了名,意义很大”。
诸多反响让我始料未及,其实我早已许久不舞文弄墨。盖因写文章费心费力不谈,还不讨好,我一向反对非红即黑、非此即彼,但毕竟月有阴晴圆缺,几家欢喜几家愁,受到指摘也很正常。因此一个地方如果没到过一二十遍以上,我不会轻易下笔。所幸这么多年来,我几乎走遍了中国的每个角落,既然动笔了,那就尽量写下去吧。
为什么写河南?其实源于正和岛编辑的启发。他就是河南人,对家乡感情非常复杂,他既希望我写河南,又有些踟躇和犹豫。
的确,河南是个难写又不得不写的话题,河南人也是一群不好说但又举足轻重的人群。
河南就像是中国的胎记,想读懂中国,绕不开河南。
毛尖、烩面、胡辣汤
在大农业时代,河南是中国最有代表性的区域,是星汉灿烂的文明高地,数千年的粮仓,风云变化的古战场,甚至可以说是整个中华民族的超级IP。河南前省委书记徐光春说:“一卷河南志,半部中国史……数千年来,这一地区的政治安危关乎天下兴亡,经济起伏关乎国家强弱,文化盛衰关乎民族荣辱”。 我小时候对河南的全部印象,来源于一句俗语:水、旱、蝗、汤,河南四荒。其中的“汤”,当代治史者往往与抗战期间驻守河南的国军将领汤恩伯划上等号,后来也有人考证说河南人民叫土匪为“老汤”,因此“汤灾”应为匪患。无论是兵燹还是匪患,苦难是我对河南的第一印象。 长大后,我对河南的印象成了信阳毛尖。多年来我可以说尝遍了各种绿茶,至今还认为信阳毛尖是绿茶之冠。爱屋及乌,我对于信阳也很有兴趣。信阳可以说是最没有“河南范”的城市,信阳人甚至连河南话里最典型的“中”、“弄啥嘞”都不太会说。处于南北地缘的分界,信阳很难逃脱“过渡”的命运,过渡固然尴尬,但北人南相同样也使得信阳具有碰撞、融合的“混血”之美。 对河南的第二印象,就是一碗烩面。在河南烩面馆遍布大街小巷,我也同样百吃不厌。以至于我每次去上海,都会一大早去一家河南人开的烩面馆,吃一碗羊肉烩面。我对烩面的深刻印象源于一次游学,几年前我带一帮企业家去中东游历,但大家对当地饮食不适应,浑身解数施展不开,没想到队伍中的一位河南老板随身带了一箱烩面,再加上贵州的老干妈,一下子成了五湖四海的老板们争先抢食的美味,这一碗河南烩面也为考察增色不少。
后来这么多年的记者与策划生涯中,我不下几十次到过河南,并且深度参与了河南很多区域、企业的发展。郑东新区、空港经济区、郑汴一体化、洛阳、许昌、漯河、新乡……甚至基层的沟沟坎坎,我都有去过。 更加深入的走进河南后,我才发现,河南人最喜欢的还不是烩面,而是胡辣汤。我到了很多县市做项目,都希望他们带我去吃当地最有特色的早餐,结果每次都是胡辣汤。开始的确吃不惯,吃多了以后,我不禁思考:为什么河南人这么中意胡辣汤?
后来我与很多河南朋友聊起胡辣汤时,他们无不眉飞色舞,垂涎三尺。以至于北京的很多河南籍高官巨富,每天早上都要派人专门用暖瓶装一瓶新鲜热乎的胡辣汤,打飞的送到北京,真是“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胡辣汤来”啊。
甘肃人提起牛肉面,四川人讲起火锅,固然也很自豪,但似乎都没有河南人这么痴迷。五味杂陈、苦辣酸甜的胡辣汤里,熬着一部千年河南史。 改革开放四十年中,沿海区域在外向型经济的主导下扶摇直上。相比之下,很多内陆省份则显得默默无闻,成了狂飙突进中的看客,身处中原大地的河南尤为落寞,市井中还流传有很多地域黑的说法。就像是西方人看中国,看到的只是积贫积弱,而忽视了她曾经的辉煌。今天伴随中国的崛起,中原大地同样需要用全新的眼光来审视。 在我看来,河南的兴与衰、利与弊、好与坏,都离不开一个“中”字。 天下之中
河南是中国的胎记,中华文明的第一声啼哭,第一次开蒙,第一场冠礼,都肇始于此。风云变幻,日月经天,河南是文明史上当仁不让的主角。 仔细研究文明史,我们会发现,河南并不是中华文明最重要的发源地,但它是最重要的孵化器。中华文明正是通过它的孵化,走向全黄河流域、全中国乃至全世界。 文明的起源离不开水,纵观人类四大古老文明,无一不是沿河而发祥,每个民族追溯到最初,都有一条原初的母亲河。我认为中国的原初母亲河是渭河。植被丰茂、水土丰美的渭河两岸孕育了华夏文明,千年过后,这里却是沟壑纵横,落后贫瘠,时移世易令人感慨。
翻开史书,周礼、秦制、汉习、唐风,四大王朝皆兴于关中,这里面有着历史的某种必然性。关中地处北纬34度上下,海拔500米左右,四季分明,气候温和,群关环绕,也是著名的“天府之国”。从渭水流域发迹的炎黄部落,慢慢的向东延展,文明进入了黄河时代,河南的重头戏也就来了。
如果说黄河是中华文明的母亲河,那么河南就是家中长子。黄河在河南境内流经700多公里,文明有赖于黄河不羁的流淌,民生也有赖于黄河泥沙所建筑的温床,逶迤黄河把最精华的部分留给了中原,也为河洛文化的诞生创造了条件。
易经云:“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论语》上讲:“凤鸟不至,河不出图。”河洛文化,顾名思义,是指存在于黄河中游洛河流域,以伊洛盆地(亦称为洛阳盆地或洛阳平原)为中心的区域性古代文化。河洛文化的出现,标志中华文化从1.0进入到2.0阶段;并逐渐覆盖整个黄河流域,这也标志着文明进入到了3.0阶段;之后南北纵横,东西跨界,南蛮、北狄、东夷、西戎汇聚一体,文明进入到了4.0,乃至更高阶段。在文明扩张中,河南是重要的孵化器。 上篇文章讲浙江出人才,很多浙江朋友评论说漏掉了哪位大师。对比之下,如果说浙江出风流才子,河南出的就是王侯将相。 别的不说,河南的宰相数目是全国之最。所谓宰相,宰执天下,权柄极重。而河南历来是名相的摇篮。奴隶宰相伊尹、开周名相姜子牙、佩六国相印的苏秦、奇货可居的一代权相吕不韦、两千年封建王朝的奠基之相李斯、精于谋事又精于谋身的汉相陈平、汉室中兴第一相邓禹、挽狂澜于既倒的东晋宰相谢安、开唐功相长孙无忌、“救时宰相”姚崇、半部论语治天下的赵普……河南宰相真是数不胜数。 河南名人多,名都也多。中国八大古都,河南就有洛阳、开封、郑州、安阳四个。此外,河南新郑、濮阳、禹州、许昌、汤阴、商丘、淇县、南阳、邓州、沁阳等11个城市在历史上都曾作过都城,中原大地汇聚了最密集的古都群。作为千年帝国的政治文化中心,河南这片大地,有太多的陈迹可供寻觅,有太多的故事可供传说,有太多的遗址可供凭吊,也有太多的线索可供遐想。就连那里的民风民俗,也会有一种古老而悠长的韵味。 就在去年,我又去了一躺河南,到了新乡下辖的两个县——延津和原阳。原阳号称宰相之乡,在原阳时,我特地去了古博浪沙遗址,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很多故事在史书上只是惊鸿一瞥,却能够传唱千年。秦始皇东巡,同是见识天家威严,三个年轻人各自的反应却大不相同。 楚国的流亡贵族青年项羽发出了霸气的宣言:“彼可取而代之”,混混出生的刘邦则充满了对锦衣玉食的羡慕:“大丈夫当如是也”。河南人张良则实施了极其危险的致命刺杀,伙同力士在博浪沙伏击秦始皇,虽然最后铁锥误中副车,但张良一击惊天的气魄,还是刻在了史书之上。 在原阳古博浪沙遗址徜徉,我不由想起了周恩来。周恩来给人感觉多为鞠躬尽瘁、温文尔雅的形象,其实他还有另一重身份:中共特科的创立者,隐蔽战线的直接领导人,身手矫健、擅长易容、精通密码学;但很少有人会想到,周恩来也精通诗赋,周平生写诗的确很少,但他的几首诗我都耳熟能详,而且影响了我一生。 第一首为周恩来在南开大学所写:“大江歌罢掉头东,邃密群科济世穷。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眼光、气魄、格局已经全部显现了出来。还有一首诗更是概括性和时代感极强,“中原方逐鹿,博浪踵相踪”,中原逐鹿,博浪椎秦,一副中原乱世图在十个字里徐徐展开。 在中华文明的巍峨大厦中,很多省份只是家具、盆景或者装饰,美则美矣,却不关键。只有山、陕、鲁、豫少数几个省才是四梁八柱,其中又以河南这根顶梁柱最为关键,顶梁柱一断,房子肯定出大事。因此自古以来,其他省份受灾是癣疥之疾、手足之创,一旦灾难蔓延到河南,立刻就成了心腹之患、骨髓之痛,河南的大面积受灾往往预兆着全国性的灾难即将到来。 在乱世中,只要河南不乱,江山大局还稳的住,一旦河南陷落,席卷天下的祸乱就为时不远了。东汉、西晋和北宋这些定都河南的王朝,伴随着王朝没落的,是中华民族无尽的屈辱和混乱,历史上很著名的“八王之乱”“五胡乱华”“靖康之耻”都发生在豫州这片大地上。尽管时而出现冉闵、岳飞这样的人物,但不过是血雨腥风中的一道道孤单身影。因此,天下治乱兴衰的根基,还在中原。 治乱中原
河南除了在文化上居于“天下之中”,更是地理位置上的中原,因此也成了古今治乱兴衰、成王败寇的主舞台。 若问古今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司马光一语道出了洛阳在中国5000年文明史上的地位和价值。“宅兹中国”,“中国”一词都源自洛阳。 自夏朝肇始,先后有十三个王朝建都于洛阳,武则天尤为喜爱洛阳,把东都更名为神都,着力营建。冠盖如云、气象万千的洛阳正式步入巅峰。
在周、秦、汉、唐的近两千年间,整个华夏文明的政治、经济、文化重心都在黄河流域,天下格局也便以关东、关陇两大片区为重心,这样的格局在周汉唐三个大一统王朝间绵延了近两千年,长安与洛阳是我国古代中前期绝对的统治重心。
这两个城市我都很熟悉,也深度参与过城市发展的策划,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我才深刻地感受到武则天为什么要做强做大洛阳。 同为帝都,长安与洛阳在文化上有着本质上的不同。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长安就成了儒家思想的中心。长安城内无论士庶,皆以孔孟为尊。而洛阳却恰恰相反。自汉明帝建白马寺以来,洛阳便演变为佛教重地。北魏时期,拓跋氏皇族迁都洛阳,并且极力尊奉佛教,数十万佛像的龙门石窟便于此时建成。
太宗驾崩后,武则天曾削发为尼。这段非比寻常的经历,使她对佛教充满好感,而洛阳的佛寺数量要远远多于长安,钟情佛教的武则天自然偏爱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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