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北京最好的季节到了。天蓝得让人心醉,空气通透,阳光如金子一般。许诺最喜欢骑
着车在使馆区乱转,安静的小巷里,只能听到树叶哗啦啦的响声,门口站岗的武警战士有
时候会对她友好的微笑,刚刚开始零星有酒吧营业的三里屯,周末的午后会把桌椅摆在门
外,她常常坐在那里晒着暖阳发呆。这是她深爱的城市,而她,就要离开。
上飞机的那天,妈妈哭得很厉害,让许诺也特别难受。爸爸在一旁劝妈妈:“哭什么
啊。没两个月放假就又回来了,一共才去一年多,又不是见不到了。”跟许诺说:“别心
疼钱,有假期就回来,省得你妈想你的时候老拿我撒气。”妈妈才笑了。
进关的时候,许诺下意识的回了回头,并没有人追上来说:“留下来,别走。”许诺
自嘲的笑了,外国电影看得太多了。直到飞机腾空,听着广播里空姐说:“本次航班是飞
往悉尼的CA175次航班。”许诺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真的离开了。
想着小叶和刘伟说:“没想到你比我们先走。”还有老师欣慰的笑:“早就说你这么
聪明的孩子应该继续深造,虽然没能去美国,悉尼大学也很不错的,给你介绍的那个教授
也算是他们国内一流的了。”爸爸妈妈勉强的点头:“念书总不是坏事,虽然舍不得你,
但是一年能念下硕士从时间上来说还是划算的。”以及刘建军那个有力的拥抱:“你一定
要幸福。”
许诺闭上了眼睛。
空姐送上饮料,打断了她的沉思,隔壁坐的是个鬼佬,搭讪着说:“第一次去悉尼吗
?”许诺点头:“是啊。”“出差?”对方继续问。“上学。”许诺说。
“哦,你真幸运,你可以在夏天过圣诞节了。”鬼佬语气夸张的说。“我作为澳洲人
,从来都没有过过白色的圣诞节呢。”
许诺一想,真是,南北半球季节颠倒,现在已经是澳洲的春末夏初了。
长途飞行真是让人痛苦,许诺在后排找了个空座躲开了过于健谈的邻座,半坐半躺的
折腾了很久才渐渐入睡。她发誓以后要努力赚钱,每次都坐头等舱,12个小时的旅程,不
能把自己放平,实在太不人道了。
而当她看到似乎是浮在海面上的悉尼机场,那美丽的海岸线,一片纯净的蔚蓝,忽然
觉得,自己来对了。
许诺的房东就是帮她汇学费的孙姐,这次接机、安排她住下,关照她生活的都是她。
孙姐人到中年,是个典型的爽利的北京人,跟许诺非常投缘。带她吃了午饭,买了电话卡
,送她回家还不停的嘱咐:“有什么事尽管打电话问我,平常我们家就是我跟儿子,就想
有个人作伴。再说建军也嘱咐我让我好好照顾你。今天周末银行不上班,明天我带你去银
行开户,然后咱们去学校报到。”她的关照,让许诺觉得自己很幸运。
她在飞机上并没有睡好,但是她完全没有睡意。事实上,她的心跳得让她坐立不安。
她又检查了一遍随身带的东西 – 钥匙、钱、住处的地址、电话卡,和那张内容她已烂熟
于心的小纸片。
许诺在楼下拦了辆出租车,把地址给司机看。悉尼的司机并没有北京的那么健谈,许
诺坐在后座,沉默的看着沿途的景色,看着周围的一切一点点熟悉了起来。
“George Street,那是悉尼市区的主干道了,有很多名店都在这条街和Pitt街上,可
是当地人穿的比较朴素,其实好些款式都挺过时的。值得一看的是Queen Victoria Build
ing,里面有澳洲最老式的电梯,还有导游给你讲解。”
“George Street其实很短,走路的话,有半个小时也走完了。我们可以穿过Dixon S
treet,那是唐人街的主街,有很多的纪念品商店和小饭馆。广东酒楼最多了,但是如果会
找的话,小巷子里也能找到很美味的北方小馆子,环境差点,可是吃起来跟国内没什么两
样。”
“唐人街很靠近达令港,周末我们可以去水族馆玩玩,看看街头艺人表演,让中国来
的画家们给你画个素描什么的。”
“悉尼的公园很多,唐人街附近有一个很大的叫Tumbalong Park,经常会有世界各地
来的音乐家在那里作表演,很有意思。”
“我住的那个地方,算是比较市中心的居住区了,出去玩很方便。附近有一条街也叫
Broadway,有一个挺大的购物中心,将来你可以去那里买东西。当地人要么开车,要么喜
欢在路上走,因为空气好,景色也漂亮,悉尼大学离我那里也不远,走路二十多分钟就到
了。我楼下对面有个咖啡馆,我周末早晨一般都在那儿吃早饭。如果你来了,你就可以做
给我吃了。”
“你到了。”司机回过头对许诺说。
果然,她看到了那个小小的咖啡馆。宋闵跟她说过很多次的地方,她抬头看看对面那
座公寓楼,那是宋闵住的地方,玻璃窗反射的阳光刺痛了她的双眼。
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路上的行人,这是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情正浓时,
宋闵跟她说过很多次悉尼,描绘过很多他们将来在一起的日子,他们未来的家,他们的生
活,一起要做的事,很多。
所有的一切都曾经那么清晰、真实,几乎触手可及。可当她伸出手去,却发现,不过
是一片泡沫。
他不出一声的,就那样把所有的承诺和可能,带走了。
可是,她从来未曾忘记过。那些曾经存在于她心底的美好的梦境,曾经带给她的那么
多甜蜜的希望,她不会让这些还没有开始就破灭,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无论是在书堆里找到的宋闵往澳洲邮寄包裹的底单,还是刘伟无意中说出的那句“澳
大利亚”,都触动了她那个封存的梦,她知道她从来都没有忘记。
就像她终于有一天站在这里,勇敢的面对着她的过去,告诉自己,他真的来过,他真
的存在过。
如果他没有勇气告别,如果他没有能力实现他的承诺,就让她来完成这一切。他留给
她的,不过是一些散在风中,逐渐淡去的回忆,和一笔让她能够踏上这片土地的现款,现
在,她要用这种方式都还给他,对他说:“我们结束了,现在,我们两不相欠。”
过去的柔情蜜意都是虚空,曾经的海誓山盟成了梦魇,将近两年的时间,她都活在他
不告而别的诅咒里,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开始,她不敢再相
信爱情与承诺,她象他的囚鸟,翅膀被钉在一个叫过去的城堡。
而今天,她来救赎她自己。


雷达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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