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谜风自上行
清代初期,战乱连年,政局不稳,谜事活动虽一度低迷,但仍可觅其踪迹。偶见有明末清初诗人冯班以谜文“绝好宋诗”评价诗集之事:
嘉定孙恺似(致弥),以诗名于世。常熟冯定远(班)题其集云:“蚕吐五采,双双玉童,树覆宝盖,清谈梵宫。”亦仿“黄绢幼妇”之意,谓“绝好宋诗”也。(清梁章钜《浪迹丛谈•杂谜续闻》、小横香室主人撰《清朝野史大观•清朝艺苑》等记载。)
到顺治时期,谜事活动兴起。到康熙中期和乾隆年间,社会经济文化繁荣发达,谜风之盛,高过前朝。民国谢云声谈及:
隐语至清代而极盛,盖古人为游戏之作,不肯以全副精力施诸小品之处。吴梅村《咏史》有句云:“七宝琉璃影百层,沦漪月色漾寒冰。词臣主客诗图进,御笔亲题万寿灯。”此即纪清顺治宫中灯谜事也。上行下效,出奇制胜,钩心斗角,遂成灯谜为清一代之文献,岂无谓乎?(《灵箫阁谜话初集》)
康熙时期的灯谜活动丰富多彩。上至皇帝后妃,下至村野百姓,常以制猜灯谜为乐。
乾隆(爱新觉罗•弘历)是一位爱好灯谜的皇帝,曾与诸臣猜“雨中小草”谜:
乾隆一日在亭中赏雨,已而渐猛,沟浍皆盈,坡间小草渐为所没。乾隆因戏制为谜语云:“大了小了,小了大了,大了就没了(此谜宋代已有,谜底水中石、水中草,或作小儿卤门)。”令诸臣射之。诸臣无以应。已而叩诸内监,始知其故。翌日,以雨中小草为对者,凡二十余人。乾隆大笑云:“错了,错了。”诏纪文达(即纪晓岚)曰:“你总该知道。”文达奏云:“皇上所说的,谅是小儿卤门。”乾隆称善。(李伯元《南亭笔记•纪文达泄言获咎》)
乾隆还用谜一般的手法为乙酉乡试命题:
顺天乡试,《四书》文题,例由钦定。先期,内阁进呈《四书》一部,命题毕,仍发还。乾隆乙酉乡试,奄人捧《四书》发还内阁,和珅就奄与语,探高宗命题时情状。奄言帝披阅第一本至半本时,忽微笑,振笔直书。珅不语,遂知为“或乞醯焉”一章。盖“乞醯”二字,嵌“乙酉”二字在内也。乃密通消息于门生,倩人预构,隽者甚众。(易宗夔撰《新世说•捷悟》)
小时候曾在清宫生活过的裕容龄,回忆光绪年间每到正月十五灯节清宫猜谜的情景时说:
十五这天神武门大开,院内放着许多灯谜贴在灯上,灯谜都是宫里的人写的,人们可以随便进去猜灯谜,猜着的,便可得到一大黄托盘的元宵,约有一百多个。(《清宫琐记•灯节》)
在宫中的灯谜爱好者中,慈禧太后算得上是突出的一个。慈禧(1835~1908年)即孝钦显皇后,叶赫那拉氏,咸丰帝的妃嫔,同治帝的生母。晚清重要政治人物,清朝晚期的实际统治者。慈禧多才多艺,诗文书画及棋艺、灯谜等方面均有一定的造诣。《晚清宫廷生活见闻》书中有一篇清道光皇帝曾孙溥雪斋忆述宫里琐事的《晚清见闻琐记》,讲到慈禧太后一天的生活时说:
(慈禧太后)有时还令太医院作灯谜。有一次,太后对于太医院所作的“踏雪寻梅”打药品“款冬花”的灯谜,大加赞赏。
清末民初徐珂编《清稗类钞》记载:
孝钦后喜制春灯谜,其得意者,射中之,每条赏银五十两。
民国韩振轩《小嫏嬛仙馆谜话》谈到:
余平生所闻佳谜极多,然记忆力薄弱,迄今追思百不得一,唯有数条,至今未忘。如慈禧皇太后所制之“三多”,射节令二:“七夕、除夕”,文章天成,妙手偶得,诚为佳品。
与慈禧太后相关的谜事又见蔡云万著《蛰存斋笔记•丁宝桢》记载:
适醇王至奏事毕,慈禧询以班指很好,购自何处?醇王即以进呈,慈禧遂转给安(安得海),坚令秘藏。乃安故戴于指上炫示于王前,醇王大怒。查清代内廷定制,由总管太监以下,凡有不法,亲王不待奏请得先杀之。醇王以安肆无忌惮,碍难宽容,即按照定制办理,忽有人写一“女”字给安认识,安茫然不解,女字者盖谓安无头也。安侦之大惧。
清代的灯谜兴盛,与官吏的嗜好和倡导密切相关。清代官吏中嗜谜倡谜者不乏其人。清礼部尚书、协办大学士纪晓岚善作隐语,书载:
纪文达公性机警敏给,好滑稽,与和珅同朝,恒隐相嘲谑,而和辄不悟。一日和乞书亭额,纪为作擘窠“竹苞”二大字,和喜而张之。偶值高宗临幸,见之,笑谕和珅曰:“此纪昀詈汝之词,盖谓汝家个个草包也!”和珅闻而甚衔之。未几两淮运使卢雅雨见曾以爱士故,宾至如归,多所馈贻。遂至亏帑。事闻,廷议拟籍没。纪时为侍读学士,常直内廷,微闻其说。与卢固儿女姻亲也,私驰一介往,不作书,以茶叶少许贮空函内,外以面糊加盐封固,内外不著一字。卢得函拆视,诧曰:“此盖隐‘盐案亏空查抄’六字也!”亟将余财寄顿他所。迨查抄所存资财寥寥。和珅遣人侦得其事白之。上召纪至,责其漏言。纪力辩实无一字。上曰:“人证确凿,何庸掩饰乎?朕但询尔操何术以漏言耳!”纪乃白其状,且免冠谢曰:“皇上严于执法,合乎天理之大公。臣拳拳私情,犹蹈人伦之陋习。”上嘉其辞得体,为一笑,从轻谪戍乌鲁木齐。(小横香室主人撰《清朝野史大观•纪晓岚之机警》,亦见易宗夔撰《新世说》)
台湾巡抚唐景崧有着非常的谜学业绩。王火山、来楚庚介绍说:
光绪十三年(1887年),广西人唐景崧(字薇卿)授台湾道,道署设在台南。唐中丞有雅好诗谜,因此在署内斐亭,时属文酒之会,及射虎之余兴,鼓动风气。(王火山《20世纪灯谜精选•王序》)
自唐薇卿中丞巡抚台湾,倡导灯谜文学,本省学人闻风兴起,纷纷张灯征射,文风鼎盛,迄今将及百年。中间虽经日人统治,厉行其谓“皇民化”,强制废弃汉文,但是民间仍然偷偷地研读祖国诗文,父传其子,祖传其孙,维持国粹于不坠。尤其春秋佳节,各地盛行灯谜大会,猜射者摩肩接踵。(来楚庚《新时代谜文集序》)
光绪年间任巩秦阶道道员的姚协赞(字馨宦、奉天人),就任期间很重视文化教育,也喜制灯谜,曾举办过一些灯谜会猜活动。《直隶秦州新志续编•名宦》记载:
姚协赞“首重文教,亲自批改日课卷……患腊月放假,诸生多嬉游玩,日悬灯谜于辕门,组以经史,射中者酬之以钱,使皆以翻书为乐,用代诵习”。
军机大臣张之洞(张香涛、谥文襄)、军机大臣翁同和(翁叔平)、工部尚书潘祖荫(潘伯寅、潘文勤)皆好隐语。《新世说•捷悟》记载:
潘伯寅与翁叔平好射隐语,尝互出巧题,斗捷才于寸晷。潘以“臣东邻有女子,窥臣三年矣”射“总是玉关情”。翁以“伯姬归于宋”射“老大嫁作商人妇”。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皆隐语中神品也。
张香涛亦好射隐语,尝与黄仲弢同以“花落知多少”射《易经》“中心疑者其辞枝”,黄之感觉敏捷,一击即中。张曰:“卿未可言,待我思之。”逾一小时,乃曰吾已得,令黄别记所射,张亦记之,与黄同,乃叹曰:“吾才竟逊卿一小时。”张公又尝以“潚”字射《诗经》一句,射中者奖白金五十钱。念劬以“秉心塞淵”射之,遂获重奖,亦隐语之巧者。
《橐园春灯话》记载:
张文襄之“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射易经“中心疑者其辞枝”,神传阿堵,余味盎然,是为神品。
清末历任湖广、两江、闽浙、直隶总督的端方,曾作谜取笑蔡乃煌与陈伯平交恶。事见《新世说•轻诋》记载:
蔡乃煌任沪道时,陈伯平任苏抚,蔡恃枢眷,轻陈,陈不平。适因某事下札严诘,蔡怒,亦腾书丑诋,以陈嗜阿芙蓉,又喜斗雀牌,故书中有“叉八圈之麻雀,横一榻之乌烟”等语。陈益不堪,严章参劾。事下江督端方查办。故事督抚参劾司道,无查办者。陈以枢府袒蔡,气厥遂死,案亦渐消。当端氏奉查办命时,语幕府:“此事可作灯虎,射四书一句”,幕府不解所谓,端徐笑曰:“‘厄于陈、蔡之间’耳。”
晚清的广西巡抚史念祖署外时有猜谜活动。近人叶景葵《卷盦书跋•弢园随笔》记载:
公(史念祖)性好胜,极诙谐,文思亦极敏锐。正月间,署外有以灯虎为市者,每携幕客同往,非将各题全数猜中不止。会大风极寒,未毕猜,即返寓。途遇友人,劝其少休,公奋然曰:“汝不劝则已,既劝我必再往。”又入场,全猜中乃返。局员如任振庭、潘履园、陶在东、周养庵、陈莱卿,皆年少露头角,公奖借之甚力。午饭时,每邀与共食剧谈,某日食顷,忽曰:“我得一谜。”出《西厢》一句:“金莲蹴损牡丹芽”,射今人名一。众猜皆不中,公曰:“潘履园。”众大笑。
晚清洋务大臣、曾任广东巡抚、驻英公使的郭嵩焘(1818~1891年),在《郭嵩焘日记(第二卷)》中多次记载与好友商谈灯谜。其中同治十一年(1872年)三月二十日的日记写道:
二十日。热极。龙皞臣邀同吴南屏、罗研生、朱香荪、李篁仙、胡蓟门及意城晚酌。篁仙为诵灯谜,佳者无数: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书经一句:自怨自艾)。老大嫁作商人妇(春秋一句:伯姬归于宋)。叹此生之分离,望美人兮不见(书经二句:牛一、羊一)。往来无白丁(四书一句:问管仲。分之为门口个个官中人七字)。星(礼记一句:旦牵牛中)。鸦(四书一句:爵一齿一)。臼(书经一句:厥土惟白壤)。皆巧思绮合,不易揣测。(行末续记)姬姓日也,异姓月也(两古人名:周公旦、太公望)。
孙宝瑄著《忘山庐日记》光绪三十四年十二月十九日(1909年1月10日)记曰:
晴。蚤起。是日封印交班讫,遂衣冠以待。会沈雨老至,群登堂揖贺。在邮司与同僚射灯谜为戏。
清末民初著名政治人物、宣统元年任直隶总督北洋大臣的陈夔龙(1857~1948年),亦好谜,曾以其号“花近楼主”之名在《大世界》报主持文虎猜射,所出谜作如:
水寒悉成火热(孟子一句)易地则皆然
公孙朝(古文一句•系)童子莫对
日中书字报平安(古文一句)王亦无恙耶
曾任湖北候补知府的杨恩寿在《坦园日记》中多次记与友人猜谜之事,在所编著的《灯社嬉春集》中自叙与友人交流谜艺曰:
丙辰岁暮,檐雪如毳,拥垆寂坐,正苦无俚。忽刘子重排闼入,举所撰灯虎见示,惽然不解。子重一一宣告,且历数流传名作,剖晰体例,始稍有所得。遂日以此为课,缄简往复,此作彼猜。两家童仆,罢于奔命。
成书于光绪三十四年的《谜话》作者古阶平,本身是官员。古阶平,名铭猷,广东镇平人。曾任顺天蓟州知州、江西南昌府水利通判。他在《谜话》中写入的制谜猜谜者,大多为官员,如:万薇生、唐薇卿、王镜航、李宪之、田东方、张香涛、张延秋、敖金甫、鲍印亭、韩子衡、吴思诚、吴雨轩、陈寿田、黄公度、李心泉、李滋园、李小川、胡棣华、倭文端、陈伯潜、龚禹畴、濮青士、俞子襄等20多人。其中倭文端即乌齐格里•倭仁(1804~1871年),字艮峰,又字艮斋,蒙古正红旗人,晚清大臣、理学家。三朝元老参预朝政,曾任工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兼同治皇帝师傅职、文华殿大学士等,所著辑为《倭文端公遗书》。《谜话》写他少时作了两条谜,曰:
“事父母几谏”隐鸟名“子规”
“以道事君”隐书经“遵王之路”
清代喜爱灯谜的官吏还有户部右侍郎周亮工、工部郎中吴可读、内阁中书况周颐、巡抚梁章钜、布政使樊增祥、钦廉道易顺鼎、太守刘仲鲁、知府祁友蒙、刘桪、县令毛际可、江峰青、周春、童叶庚、县丞李汝珍等数十名。多名官员还是著名谜家。清光绪五年(1879年)活跃于北京的龙山社,就是以官员为主组成的灯谜社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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