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向往社会和谐,憧憬其乐融融的人际关系,可是,这种和谐往往被来自于某一黑暗拐角处传来的噪音所破坏,这种噪音就像一股腐浊臭气悠悠然不绝如缕,在人们平静和谐的人际关系中制造混乱。发出这种噪音的是些什么人呢?很难定位。
一本欧洲杂志记述了发生在欧洲某个民族的一则往事。数百年来亲如一家的一个和睦村庄,突然产生了邻里关系的无穷麻烦,本来一见面就要道一声“早安”的村民们,现在都怒目相向。没过多久,几乎家家户户之间都成了仇敌,挑衅、殴斗、报复、诅咒天天充斥其间,一个本来具有和谐友好人际关系的村庄成了一个人人自危怒目相向的恐怖深渊。这一现象引起了教堂神父的注意,神父花了很多精力调查,终于真相大白,原来新搬到这个村庄来的巡警的妻子是个爱搬弄是非的长舌妇,全部恶果都来自于这个长舌妇不负责任的窃窃私语,村民们知道上当了,不再理会这个可恶的女人。但是万万没有想到,村民们以往和睦的人际关系却再也没法修复。解除了误会,澄清了一些谣言,村民间表层关系不再紧张,然而从此后,人们的笑脸不再自然,即便是礼貌性的问候的背后也总有一双疑虑的眼神在晃动。大家很少来往,一到晚上,就早早的关门睡觉,谁也不理谁了。从此,这个村庄的人际关系变得又僵又涩,不冷不热。
若干年后,村民们已经忘记了这个女人都说了些什么,甚至忘记了她的容貌和名字。说她是坏人吧,看重了她,也有点太抬举她了,但她实实在在地播下了永远也清除不干净的罪恶的种子。说她是有意制造混乱,故意所为,但她对这个村庄也未必有什么争夺某种权利的企图。说她言辞失当,闹着玩的,那又过于宽恕她了,她做这种事往往带有近乎本能的冲动,也给一个村庄带来了实实在在的灾难。人们对这种人怎样去定位呢?数千年都没有办法说清楚,只能习惯性的笼统的称其为“小人”。
“小人”是什么人?谁来给它一个明确的定义呢?它的内涵和外延怎么界定?还是孔老夫子和先秦的哲学家们有智慧,他们虽没有给“小人”以明确的概念性阐述,但作为文字记载,却早早的就把“小人”作为“君子”的反义词出现在各种文献之上。诚然,“君子”和“小人”这两个概念都有点模糊,相互间的内涵和外延都有很大的弹性,但后世创立的大量新的社会范畴都未能完全取代先哲们这种古典的划分。
先哲们划分“君子”和“小人”,是为了弘扬君子正气,提防小人作祟。但也只能是“提防”而已,至于怎样消除和惩处小人所为则阐述甚少。有人说解决小人的问题需要提高人的综合素质,这话没错。但如果把消除小人的存在寄托在提高这些人的素质上未免有点太空泛了。提高哪个人?你怎么提高?提高到什么程度?谁来提高?这确实是个大手笔,非举全社会之力经历相当长的时间方能奏效。从小人的所为造成的社会效果来看,人们无不气愤填膺,应当用法律惩处。可是,小人作祟很少涉及刑法,现代民法中倒是有了造谣罪,造谣罪也只能管住小人所为的一小部分,大部分还说不上非要动用民法来起诉的程度,况且小人们作祟往往是一团乱麻,就是起诉的主体你都很难确定。也无奈多少先贤大师英雄豪杰长叹,“近君子,远小人”。这是无奈的长叹,是社会的悲哀。远小人就是“躲小人”,小人猖狂到非要善良的人都要躲避的程度,这不是人类社会的悲哀吗?
难道就没有办法对付“小人”了吗?有,《水浒传》里的杨志被小人牛二缠住了,杨志一躲再躲,实在是躲不过去了,心头怒火中烧一刀杀了小人牛二,但犯法的是杨志,不是牛二。小人用卑微的生命缠住了一具高贵的生命,高贵的生命不想受侮辱就得付出代价,但杨志的代价付出的太昂贵,不值得,而且自己先触犯了刑律,这种方法不足取。在我看来,把小人逐离我们的家园就够了,一来出了恶气,二来明天就可以变的亮丽。
上面说了这么多,现在再来说说小人的特征吧:
其一,小人见不得美好。小人也能发现美好,有时甚至发现得比别人还敏锐,但不可能对美好投以由衷的虔诚。他们总是眯缝着眼睛打量美好事物,眼光时而发红时而发绿,时而死盯时而躲闪,只要一有可能就忍不住要去扰乱、转嫁,竭力作为某种隐潜交易的筹码加以利用。这样,美好的事物可能遇到各种各样的
灾难,但最消受不住的却是小人的作为。蒙昧者可能致使明珠暗投,强蛮者可能致使玉石俱焚,而小人则鬼鬼祟祟地把一切美事变为丑闻。因此,美好的事物可以埋没于荒草黑夜间,可以展露于江湖莽汉前,却断断不能让小人染指和过眼。
其二,小人见不得权力。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小人的注意力总会拐弯抹角地绕向权力的天平,在旁人看来根本绕不通的地方,他们也能飞檐走壁绕进去。他们表面上是历尽艰险为当权者着想,实际上只想着当权者手上的权力,但作为小人他们对权力本身又不迷醉,只迷醉权力背后自己有可能得到的利益。因此,乍一看他们是在投靠谁、背叛谁、效忠谁、出卖
谁,其实他们压根儿就没有人的概念,只有实际私利。如果有人的概念,那么楚平王是太子的父亲,有父亲应有的尊严和禁忌,但费无忌只把他看成某种力量和利益的化身,那也就不在乎人伦关系和人际后果了。对别人没有人的概念,对自己也一样,因此千万不能以人品和人格来要求他们,小人之小,就小在人品人格上,小在一个人字上,这可能就是小人这一命
题的原始含义所在。
其三,小人不怕麻烦。怕麻烦做不了小人,小人就在麻烦中找事。小人知道越麻烦越容易把事情搞混,只要自己不怕麻烦,总有怕麻烦的人。当太子终于感受到与秦国姑娘结婚的麻烦,当大臣们也明确觉悟到阻谏的麻烦,这件事也就办妥了。
其四,小人办事效率高。小人急于事功又不讲规范,有明明暗暗的障眼法掩盖着,办起事来几乎遇不到阻力,能象游蛇般灵活地把事情迅速搞定。他们善于领会当权者能以启齿的隐忧和私欲,把一切化解在顷刻之间,所以在当权者眼里,他们的效率更是双倍的。有当权者支撑,他们的效率就更高了。费无忌能在为太子迎娶的半道上发起一个改变皇家婚姻方向的骇人行动而居然快速成功,便是例证。
费无忌办成了这件事,既兴奋又慌张。楚平王越来越宠信他了,这使他满足,但静心一想,这件事上受伤害最深的是太子,而太子是迟早会掌大权的,那今后的日子怎么过呢?
他开始在楚平王耳边递送小话:“那件事之后,太子对我恨之入骨,那倒罢了,我这么个人也算不得什么,问题是他对大王您也怨恨起来,万望大王戒备。太子已握兵权,外有诸侯支持,内有他的老师伍奢帮着谋画,说不定哪一天要兵变呢!” 楚平王本来就觉得自己对儿子做了亏心事,儿子一定会有所动作,现在听费无忌一说,心想果不出所料,立即下令杀死太子的老师伍奢、伍奢的长子伍尚,进而又要捕杀太子,太子和伍奢的次子伍员(伍子胥——引者注)只得逃离楚国。
从此之后,连年的兵火就把楚国包围了。逃离出去的太子是一个拥有兵力的人,自然不会甘心,伍员则发誓要为父兄报仇,曾一再率吴兵伐楚,许多连最粗心的历史学家也不得不关注的著名军事征战此起彼伏。
然而楚国人民记得,这场弥天大火的最初点燃者,是小人费无忌,大家咬牙切齿地用极刑把这个小人处死了,但整片国土早已满目苍痍。
其五,小人不会放过被伤害者。小人在本质上是胆小的,他们的行动方式使他们不必害怕具体操作上的失败,但却不能不害怕报复。设想中的报复者当然是被他们伤害的人,于是他们的使命注定是要连续不断地伤害被伤害者。你如果被小人伤害了一次,那么等着吧,第二、第三次更大的伤害在等着你,因为不这样做小人缺少安全感。楚国这件事,受伤害的无
疑是太子,费无忌深知这一点。因此就无以安身,必欲置之死地才放心。小人不会怜悯,不会忏悔,只会害怕,但越害怕越凶狠,一条道走到黑。
其六,小人需要博取同情。明火执仗的强盗、杀人不眨眼的侩子手是恶人而不是小人,小人没有这股胆气,许要掩饰和躲藏。他们反复向别人解释,自己是天底下受损实最大的人,自己是弱者,弱得不能再弱了,似乎生就是被别人欺侮的料。在他们企图囫囵吞食别人产权、名誉乃至身家性命的时候,他们甚至会让低沉的喉音、含泪的双眼、颤抖的脸颊、欲
说还休的语调一起上阵,逻辑说不园通时便哽哽咽咽地糊弄过去,你还能不同情?而费无忌式的小人则更进一步,努力把自己打扮成一心为他人、为上司着想而遭至祸殃的人,那自然就更值得同情了。职位所致,无可奈何,一头是大王,一头是太子,我小人一个侍臣有什么办法?苦心斡旋却两头受气,真是何苦来着?——这样的话语,从古到今我们听到的还少
吗?
其七,小人必须用谣言制造气氛,小人要借权力者之手或起哄者之口来卫护自己,必须绘声绘色地谎报“敌情”。费无忌谎报太子和太子的老师企图谋反攻城的情报,便是引起以后巨大历史灾祸的直接诱因。说谎和造谣是小人的生存本能,但小人多数是有智力的,他们编造的谎言和谣言要取信于权势和舆情,必须大体上合乎浅层逻辑,让不习惯实证考察的人
一听就产生情绪反应。因此,小人的天赋,就在于能熟练地使谎言和谣言编制得合乎情理。他们是一群有本事诱使伟人和庸人全都深陷进谎言和谣言迷宫而不知回返的能工巧匠
其八,小人最终控制不了局势。小人精明而缺少远见,因此他们在制造一个个具体的恶果时并没有想到这些恶果最终组接起来将会酿发出一个什么样的结局。当他们不断挑唆权势和舆情的初期,似乎一切顺着他们的意志在发展,而当权势和舆情终于勃然而起挥洒暴力的时候,连他们也不能不瞠目结舌、骑虎难下了。小人没有大将风度,完全控制不了局面,但
不幸的是,人们不会忘记他们这些全部灾难的最初责任者。平心而论,当楚国一下子陷于邻国攻伐而不得不长年以铁血为生的时候,费无忌也已经束手无策,做不得什么好事也做不得什么坏事了。但最终受极刑的仍然是他,司马迁以巨大的厌恶使之遗臭万年的也是他。小人的悲剧,正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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