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初遇魔鬼
这是一间简陋的书屋，不过一桌两椅一书架。矮小的书架分出三个隔间，每格书架上稍显杂乱地摆放着十几本书，放眼看去，尽是些历朝历代的史书，还有些西方哲学史，这些书博而不专，杂且欠精，一看书屋的主人就是个囫囵吞枣附庸风雅之辈。
我在书堆里伸展开双臂，缓解连日读书保持弯腰伏案姿势给身体带来的不适。我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看下窗外光线已暗了下来，我起身推开拉门走到阳台上。我站在十七层高楼上远眺这座城市，夜幕已经降临，华灯初上。道路两旁的路灯像是一条条长龙，或笔直延伸或曲折绵延。一栋栋拔地而起的高楼从窗口透出的亮光像是夜空的星星，与商业区的镭射光线交相辉映，光彩迷人。
而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崇山峻岭之间，一条由上千万立方米高强度钢筋混泥土水泥浇灌而成的大坝，将滚滚东逝水拦截于此。江水夹带着愤怒积攒了三百多亿立方米的水量冲击着大坝，却一次次铩羽而归，只得顺从人意从二十几道泄流闸门顺流而下，推动着水轮转动。转子转动切割着磁场线电流随即流淌而出，然后进入升压站再出来时已是几十万伏的高压，在古代如同电公雷母般的存在，高压电经过铁塔导线以每秒30万公里的速度流向千里之外的城市。经过降压后的电流通过电阻电容散发出光亮和温暖，驱逐了黑暗与寒冷，而经过磁场和集成电路的电流则生产出衣食住行的各种物资。
一杯茶之前，我的思绪还沉迷在书里公元9500多年前的地中海东岸，在那里人类率先从狩猎采集进入了农耕时代。如同电影一般，我看着他们刀耕火种，驯服小麦、豌豆和山羊，直到公元前2千多年前，在两河流域建立了世界上第一个帝国阿卡德帝国。这书中和现实万年落差让我精神恍惚，我踩着踉跄的脚步回到书屋，推开门蓦然看见一位老者正坐在我的椅子上，翻看着我折页做记的史书看到得意处还会意微笑拿起我的杯子喝起茶水。我一惊，细细地打量，只见这位老者虽两鬓斑白却神采奕奕，慈眉善目里透露着不凡风采。
我只略加迟疑片刻，随即后豁然开朗，赶紧迎了上去，作揖道：“魔鬼先生怎么突然现身造访，真令这陋室生辉，让我受宠若惊啊”
魔鬼先生停下翻页的手指，放下茶杯抬头看着我笑道：“其实我无处不在，只是知我者寥寥，大多数人对我的认识，还停留在引诱亚当夏娃摘食智慧树果的毒蛇形象。都只看得到我在血流成河的杀戮战场挥舞着尖刀利箭，看见我诱惑了罪犯作奸犯科，但是当我化身为金灿灿白花花的黄金白银，化身为可以购买一切的钞票，甚至是甜言蜜语的俊男或美女伴侣时，他们就都没有认出我来。你我也是有缘，我见你近来一连好几日房门不出，躲在这书堆里寻寻觅觅，一念之间我便感应而现，只有了解我的人才能发现我的存在。”
“这说来话长”我说道，“托这个时代劳动制度的福，我得以休假十日，不用劳动也能分配到购买生活资料的钱财，闲赋在家也不用担心忍饥挨饿。饱食饮足之余，再看看这牢固的钢筋混泥土楼房，智能的电器，便捷的交通，能够生活在这个时代真是让人庆幸。一时兴起便往这横跨几千年的史书里寻觅，想看看这盛世的文明，是如何在这几千年一步步建立起来的，创造了这辉煌如天使般美好的圣贤们会有怎样的光辉事迹。没想到在这厚厚的史书里难觅天使的踪迹，却页页写满了魔鬼。”
我继续说道：“虽然素未谋面，但我一眼就认出你来，因为其实你们分界分明很好辨认，一言以蔽之：利己者为魔鬼，利他（群）者为天使。虽说如此，但与你初次见面还是让我着实吃惊，因为您的形象和古人描述的……”
“略有出入？”魔鬼先生打断我的话说道。
“这个成语不太贴切”我评价道。
“相去甚远？”
“比较接近了”我笑道，“他们说你头长犄角，面目狰狞，手里常举一把大刀，刀刃上鲜血淋漓……”
“这完全是赤裸裸的污蔑”魔鬼先生近乎气急败坏的打断我，“这是他们对我不了解，就像是盲人摸象，管中窥豹，典型的鼠目寸光，自以为是，明明毫无所知却偏偏以为知之甚详，描述了一个面目全非的我。”
人总是这样，深信着自己的知识和判断，很容易就坠入认为自己代表了一切真理的世界里，遇到异见本能地否认和辩护。人纵不能免于此，魔鬼先生却也落入俗套，我认为这完全是他无力的狡辩。此时我已萌生倦意，不想再交谈下去，于是客气地说道：“魔鬼先生，我们也聊挺久了，您看这茶也喝了，水也凉了，要不……”
“你们不仅对我一无所知，对自己其实也知之甚少”魔鬼先生完全没有在意我话语中的送客之意，自顾自的说道，“而我却对你们了如指掌，知晓你们的一切，毕竟你们从生到死我均一路相伴。”
“比如你喜欢旅游，对不对？”魔鬼先生继续说道，“长途迁徙几百上千里，登山临水，只为仰观高山俯瞰大川，你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行为和举动？”
如此简单的问题有值得探讨的意义么？我兴致索然敷衍道“因为厌倦了城市的钢筋混凝土，向往风景如画的自然风光。”
“还有呢？”
“还有？……好吧，还有就是厌倦了压力山大的繁重工作，纵情山水换得一时的清闲，逃避现实”
“那么我问你另外一个问题”魔鬼先生拿起我的茶杯抿了一口凉茶，“那你为什么愿意长途跋涉，去游览远在千里不同地处的高山大川，按照你的说法，城市北郊那一带山峦，足够让你赏心悦目避世偷闲的了。”
“这……”我一时语塞。
“那是远在20万年前，你们人类祖先刚诞生之际，我和我的冤家就为你们设置好，被现在的你们称作本能的东西，在驱动着做出这样的行为。你喜欢去旅游的都是山清水秀之地，为何？因为山上有走兽水里有游鱼，你旅游的行为是因为人类觅食的本能驱动。而你先前所说的，不过是你鼠目寸光认识的表面肤浅缘由。”
魔鬼先生的说法真是出乎意料，但我还是不能信服，说道“那不对啊，像那荒凉的沙漠是生命的禁区，并没有可供人类狩猎的飞禽走兽，我们一样为它一望无际的辽阔着迷，喜欢去游览那漫天的黄沙。”
“人类觅食的本能驱动着人们离开熟悉的地方去探查陌生的地域，当你们发现那一望无际的沙漠并不会给你们带来食材时，你们就会兴致索然的离去。当你遍览了山水和沙漠，你一定会觉得前者更加有趣而后者单调。”
我一时语塞，细思较去，觉得这说法不仅前所未闻，而且蕴理颇深，不禁暗暗叹服。自叹道“我自认熟读史书，西方哲理也颇有涉及，就自以为才识不浅颇为得意，没曾想对魔鬼先生上述所言一无所知。”
我不禁对面前的这位老者肃然起敬，因说道“您看这茶水也凉了，真是怠慢了先生，待我重新泡一壶茶来。”我翻箱倒柜找出珍藏许久也没舍得喝的西湖龙井，我装水、烧水、醒茶、去杂、正泡、倒茶，恭敬地奉送到魔鬼先生面前放下。
魔鬼先生因笑道：“你不必忙活，我坐一坐就要去了的。”
我赶紧挽留道“先生刚才一席话已让我叹服，惊为天人，而我正好有个疑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今恰逢先生若不得讨教岂不辜负了这段缘分，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魔鬼先生拿起面前的茶杯品了一口，点头微笑,，然后一饮而尽，看的出来对我这多年珍藏很是满意，对我说道“有何迷惑只管说来听听。”
我在魔鬼先生对面的椅子上正襟危坐，“说起此事还有点羞涩，”我腼腆地说道，“您看这窗外灯光辉映下一望无际的高楼大厦，这是何等文明的时代。如果我不是出生在这个时候，而是生活在一百年前，我此时应该是在一个内忧外患的国家里为地主牛耕织布。如果生活在一千年前，则应该是金戈铁马浴血沙场。而如果在一万年前，那就是在刀耕火种，面对着洪水猛兽饥寒交迫。在这个庆幸的时代安稳地养尊处优实在愧则有余，总想着要做点什么才无愧于这个时代。于前，对得起古人驯服百兽、钻研科学，金戈铁马为我们这个时代打下这巍巍文明，于后，开启下一个时代的文明，造福后辈。但每每到了手边却又不知做何举动，至今茫然四顾，终不得志。”
“这个好说”魔鬼先生听完说道，“你们现在是一个全球化分工协作年代，生产产业链一体化，全球像个庞大的巨人。而你们每个人虽然渺小，但也各有其位，就算细若螺钉，也发挥着不可或缺的作用。所以你当好每一天班，做好职责的每项工作，就算是无愧于社会不枉此生了。”
“工作我当然是会尽心尽职”我说，“但是工作之外生活之余，我还想多承担一点责任，显得我在这芸芸众生之间更加突出一点。”
“那就学门手艺，下班后摆个麻辣烫摊，或者送灌装燃气、修理电动车、腌制酸菜、弹棉花、缝制衣裳……”
“……”
魔鬼先生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模样说道：“我知道了，这都不是你的志向，你更希望做些一般人做不来的，显得与众不同不同凡响。”
“这还真有点难为情，不知道魔鬼先生有什么高见？”我羞涩地笑道。
魔鬼先生正色说道“这样的事情也不是说没有，但是你这样挑三拣四的很不好，正所谓工作不分贵贱，阶级思想在多少年前都被批判清除了，怎么还有残党欲孽。”
我满脸通红，汗如雨下，低声下气说道：“魔鬼先生教育的是，但还请看在这一片赤诚之心，并且也不是去做什么为非作歹的事情份上，还是斗胆请教一番。”
魔鬼先生听我如此说，思忖半饷，脸色缓解下来，说道：“也罢，那你就潜心专研自然科学，像牛顿总结出经典力学三大定律，爱因斯坦推理广义和狭义相对论，普朗宁提出量子力学，门捷列夫画出元素周期表……。这些物理、化学、医学等自然科学界的大咖们，总结的这些自然规律，奠定了现代科学的基础。而你们也凭借着科学的力量，不过在短短几百年间，就创造了人类过去几十万年加起来都不及的物质财富。”
我听完连连摇头：“不可，您所举的力学定律、相对论、量子力学等不过是从某个方面角度，总结出来的一些自然规律，与整个浩瀚宇宙蕴含的规律总和相比，不过是沧海一粟，即使我能达到这些人类历史上最顶尖的科学大咖高度，也是渺如尘埃。君不见最新的研究报道，宇宙中充斥着96%的暗物质，所谓暗物质即根据我们现有的认知手段，连观测都做不到，更不要说总结它的运行变化规律了。”
“那……”魔鬼先生沉吟片刻，“那就写一曲脍炙人口的歌曲传唱于大街小巷，或者演一部经典电影获奖无数，再或者绘画、书法、编曲、作诗、写文……。你看现在明星演一部电影就收入上千万，根据经济学原理，这些作品价高说明奇缺，需求旺盛，你何不在这方面发力，拿出几部好作品传世，既为社会做贡献服务于大众，又为自己赢得身前身后名。”
“这更加不可”我说道，“诗词歌赋不过是人们茶余饭后，或者生活无聊时候的消遣，又不能创造什么实在的价值。并且这个时代的人们见识水平普遍低下，文艺作者们也未能免于俗套，写出的作品大多是肤浅之作，虽然每年产量巨大，但经典难觅，，难负起教育大众重任。更有甚者，有些作品以冲击伦理道德吸人眼球，其间大肆着笔孽情畸恋，有意无意宣传错误观念误导群众。而有些年轻演绎人员，作为文艺作品的表现者，不学无术全靠装腔作势耍酷卖萌，空有一副好皮囊，引来一群无知的青少年观众争相模仿着浮华，误人子弟，实在是不能称为是有意义之作啊。”
“你这完全是老腊肉最后的挣扎，哈哈……”魔鬼先生笑道，“那你就实业兴国，创办一家高科技企业，从几亿、几十亿到几百、几千亿销售量，生产出大量物资财富，从国内走向国际，创造数十万就业岗位，赚取大量外汇，服务于大众，有益于国家社会。”
“这也不可”我说道，“从商就业即使我创立了某个行业最优秀的企业，生产出最优良的商品，但是在全球两千多个行业，上千万种商品面前是何其的渺小。即使有所谓的多元化发展，那也是多从事几个行业多几样产品，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无关痛痒。而且商家巨贾甚至是追名逐利的代名词，虽然提供了大量的工作岗位，使得无论是高学历的脑力工作者，还是凭手脚力气干活的民众得以养家糊口，但是也借此聚集了巨额财富造成巨大的贫富落差，引发社会动荡和经济危机。再有者，这是一个物质文明发展一骑绝尘，把其他同伴远远甩在后面的时代，已经生成出上千万种商品来满足人们物质方面所有的需求。并且各行各业都在积极提倡创新，寻找人们对物质新的需求点，简单来说现在的物质文明发展已经超出人类的需求，阻碍物质文明发展最大的阻力竟然是需求不足。而根据边际效应定理，在这方面实在是难有作为。”
魔鬼先生听完我的长篇大论叹气道：“那就做一名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悬壶济世，或者一名梳理城市妆容的环卫工人起早贪黑清理污秽，再或者做一名环保卫士为保卫地球作长久计，功在千秋利在当下……，这些可都是既品格高尚又有实在效用的事情了。”
我思忖半晌，犹豫着说道：“这些虽然称得上是有意义之事，但是做医生治病一日不过十来人，环卫工人清扫一日不过几条街道，环保人士也就沿街标语网上呼吁空喊口号，这些始终成效太小难遂心意啊！”
“那还有最后一个，绝对既有意义又成果显著，并且还受众广大”魔鬼先生看着我渴望的眼神继续说道：“那你就捐献一个百亿规模的慈善基金会，千金散尽，去帮助那些天生活困难的残疾人，老无所依的孤寡老人，患了重病无钱医治绝望等死的贫困家庭，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的残疾军人，贫瘠大山里面每天走几公里山路才能读上书的孩子……，觉得这还不够的话，还可以去非洲落后的战乱国家资助维和，建设公共卫生设施，阻击流行疾病，改善教育等等。”
“这……”我欲言又止无言以对。
“哦，我忘了”魔鬼先生看着我沉思片刻后说道，“你还是先去买桶地沟油回来——刚才我看见你家厨房油罐空了，然后再把房贷、车贷都还清了……”
“我……”
“不对哦，”魔鬼先生不给我插话的机会，“我忘了，电驴……是不用还车贷的。”
我大惭，赶紧说道：“我知道有一样东西，博大精深，启发了人类文明，而且从头到尾始终贯穿，并延伸至未来……”
“有倒是有”魔鬼先生不屑地说道，“不过我倒是看清楚你了，心比天高、才若纸薄，大事做不来，小善又嫌弃，终是个眼高手低一事无成的主。”
“你是说哲学吧？”魔鬼先生看着满面通红一言不发的我继续说道，“不过这是个知识爆炸的时代，知识的专业性很强。有句俗话叫隔行如隔山，你一个非哲学系毕业的门外汉，怎敌得过在大学里钻研四年的专业高素质人才，更不要说教导哲学课程的硕士博士教授大咖们了。你再看看图书馆里陈列的，过去两千多年历史长河里积累下来的圣贤们的著作，浩瀚书海你能激起几朵浪花？”
“唉……，人家不是夙愿未了执念难平嘛。”我叹气道。
魔鬼先生接过我奉上的西湖龙井茶抿了一口，一杯茶后，魔鬼先生打破尴尬的沉默说道：“也罢，你我今晚相遇也算有缘，我就像是一名独居的老人，夜里孤独难耐总想找人倾述。但时至今日世界混沌尚在，民智未开，人们总是分辨不出我和天使，明明刚刚还与我殊死搏斗，我不过换了个模样，转头又不认识我了。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每过几百年才出现一个能认出我本质的人来与我畅谈，现在回想上一个与我谈笑风生的人已记不清过了几生几世。今日来到敝处，承蒙接待，外面长夜漫漫，我就与你讲一讲我和我的冤家的爱恨情仇，对我，是打发一下漫长岁月的无聊，与你，也是了断你的一番心事。”
我听见，赶紧再热来一壶茶恭敬地奉上，然后正襟危坐。魔鬼先生依靠椅子长吁一口气，似乎进入了长久的回忆。
你们人类是我魔鬼与我的冤家天使相合而生，无论是你们人类几百万年的进化史，还是你们作为个人的百年历程，我和天使始终相伴至死方休。我和天使的爱恨情仇的纠缠，也是生命、人类、人类文明的全部历史……
要从哪里讲起呢？就从我们出生的时候开始说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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