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3-28 11:53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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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论
我们几乎每天都能在报纸上读到这样的文章,这些文章告诉我们,对智能手机或自拍的上瘾已经让我们失去了人性,或为什么我们应该担心人工智能将怎样取代我们的劳动,又或算法怎样把我们的自我简化为单纯的数据。有时,我们也会读到相反的叙事,这种叙事认为新技术能解决一切健康问题,或预防气候变化带来的灾难性后果。简言之,和政治人类学一样,数字人类学也是一个舞台,这个舞台上的发展往往会被用于提出更大的规范性和伦理论证,而不只是观察和解释技术变革的后果。
作为一个学科,人类学始于对小规模社会的研究。人们把这样的社会看作传统的或习俗性的,并错误地认为它们变化缓慢,甚至一成不变。与此形成对照的是,大多数人认为数字技术的到来,在某种程度上加快了世界变化的速度,带来了令人窒息、无休止的“新”的洪流。所以,也许,数字人类学这种以囊括和理解数字世界为己任的人类学,是对人类学最初的那个幻觉——还有一些社会在变化的轨道之外——的最终否定。它可以给我们一个平等地关注人类经验全域的更加平衡或完善的学科。
同时,人类学不只是被用于争论数字技术带来的结果好坏的工具,而是保持了其整体方法论。因此,它是最有可能把新技术放到更广泛的文化和社会语境中去考虑,从而理解在对新技术的使用及其后果的更广泛研究中出现的内在矛盾和复杂性的学科。民族志将展示,数字技术怎样同时为政治激进主义和国家压迫带来了新的可能性,怎样同时为音乐与其他媒介的商品化和去商品化创造条件。
“数字人类学”这个术语可以被用来指代数字技术兴起给特定人群带来的后果,人类学方法内部对这些技术的使用或对具体的数字技术的研究。但这个话题也可能提出更加广泛的关于当代人类学本身的性质的问题——今天人意味着什么,以及作为一门学科人类学应该怎样囊括在过去既无先例亦无可能的世界。本文将从我们所说的“数字”意味着什么开始。然后把这些技术的后果分为三个部分。首先是对技术本身的研究,这个研究是通过与这些技术特别相关的人如黑客来进行的。其次是更加普遍的、通过传统民族志的田野工作来进行的,对像社交媒体这样日益无处不在的数字技术对普通人的影响的评估。再次是对数字技术对人类学方法论中的用途的考察。最后一部分将转向对人类学和人性本质的影响这一更大的问题。

2022年9月1日,北京国际服务贸易交易会(服贸会),元宇宙数字时代0和1二进制代码。
什么是“数字”?
“数字”并没有公认的定义。出于本文的目的,这里所说的数字,指可被简化为二进制编码的一切。可以选择的定义还有几种。一些学者可能更加关注控制论系统的兴起(这样的系统既提供积极和消极反馈,继而又在这些反馈的基础上行动),另一些学者则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被称作“虚拟(世界)”的独立线上世界。为本文选择基于二进制编码的定义的原因部分在于其简洁性。它还有突出一些关键含义的优点。首先,数字技术使人们更加容易创造出完全相同,因此可以轻松复制。其次,数字的形式更容易分享。这两个属性反过来又解释了新技术和随之而来的产品快速而持续的扩散,其中一些技术及其产品变得无处不在,并在很短的时间内影响就波及了全世界的人口。所以,几乎每年,大众和学界的关注点都不一样——互联网、搜索引擎、“虚拟”、社交媒体、大数据、人工智能、Tinder、物联网等等。
研究数字人类学的一种进路是从物质文化研究发展出来的,它既关注物怎样塑造人,也关注人怎样塑造物。我们在物质世界中出生和社会化,我们也在物质世界之镜中理解自己。但这个世界从来不是静止的。文化本身变得更加多样和广阔的一种方式,是通过与消费文化相关的物质产品的爆炸式增长。如今,数字形式中可见的活力和多样性又进一步延伸了这点。因此,记住这点是重要的:虽然数字世界往往在线上,但它并不是非物质的。“比特”(Blanchette 2011)、计算机、梗图、平台、数字照片或数字货币的世界有其物质的一面。
所以,“数字”不是一种抽象。毋宁说,“数字”是对相当具体的形式和过程的过剩的创造。而且,在数字技术用于特定人群并产生后果的语境中,我们总会遇到这些具体的形式和过程,这意味着它们会受到文化差异的影响。下文将提到的社交媒体研究揭示了何以中国的互联网和巴西的互联网不一样——在前者那里,像QQ和微信那样的免费即时通讯服务主要关注用户的头像和等级制度;而在后者那里,侧重点就变成了政治梗图和性别关系。在一个地区,我们会发现,网上一直在讨论数字形式是否与伊斯兰兼容;在另一个地区,人们关心的则是怎样用互联网来动员像#MeToo那样的女性主义抗议,或怎样防止互联网把人变成可以被收割的数据。编码的发展使新形式的分享得以可能,不只是对产品的分享,分享也可以通过所谓的“开源”来完成,也即合作开发代码本身。在一些地区,这已经变成新的政治理想的典范。在意大利,民粹主义的五星运动(该运动倡导通过互联网来实现直接民主)在2018年的选举中成为意大利最大的政党。反过来,数字工具也引出了以往不可想象的新形式的监视和控制。从人类学的视角来看,互联网的多样性和矛盾变得显著了。
因此,数字人类学必须应对文化本身在规模和形式上的发展方式,包括关于我们正在变成谁、应该认为谁或什么是传统或现代的新梦想和新噩梦。对人类学家来说,对“数字”的研究永远不能脱离语境。如果说生物识别技术在一些地方似乎能够帮助公民更好地获得福利,而在别的地方提供了新形式的公民控制的话,那么,这是因为这些地方对于怎样使用这项技术做出了不同的政治选择。生物识别技术作为一个整体代表的只是来源于人类的庞大数据库在不断增容,这可以通过多种方式加以利用。
一些“略新的(Newish)”世界
在这里,“略新的”这个术语很重要,因为在从数字技术发展出来的史无前例的世界,和其他人在其影响下逐渐变化的生活之间并没有明确的区分。的确,数字人类学发展的主要轨迹之一,走的是之前建立的媒介人类学的路。在媒介人类学中,我们很容易追踪媒介向数字形式的逐渐变化。我们多数人现在还在看“电视”,但可能越来越多地通过包括手机在内的各种屏幕来看。我们也可以看到,报纸正在受到其他新闻传播形式的挑战,后者给那些自称记者的人带来了不确定和不稳定。所有这些也使媒介人类学发生了相应的转变。虽然没有绝对的或清晰的区分,但那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数字技术的发展才得以存在的“略新的”世界,来和对普通人对数字技术的使用及其后果的研究对照还是有价值的。
数字技术催生了各种各样的新人群,这些人乍看可能很陌生。人类学家要做的一件事情,就是带着同理心和那些人群打交道,以帮助我们理解他们在做什么以及怎样从他们的视角来理解世界。此类工作的一个先驱,是加布里埃拉·科尔曼(Gabriella Coleman)通过首先与黑客然后与像匿名者(Anonymous)那样的组织(他们占据了因新技术而成为可能的政治的或另类的生态位)的长期交流完成的工作。她帮助我们改变了我们对这些群体的理解,使我们从单纯的嘲讽转变为对他们内部关于应该或不应该怎样介入政治的争论有所了解。珍娜·伯瑞尔(Jenna Burrell)也以类似的方式与从事电子诈骗的西非人一起工作过。在关注诈骗受害者的同时,她也注意到,诈骗者往往身处被排斥和贫困的状况,从而帮助我们从他们的视角来看待世界。
这些黑客和诈骗者利用了新数字技术创造的生态位,没有这些技术,他们是不可能存在的。更常见的情况是,数字发展扩展了已经存在的趋势和可能性;比如说,这些发展改变了劳动市场背后的基础设施。在这种情况下,人们认为,新技术进一步强化了这一长期存在的趋势,即日益复杂的机器和强大利益对人的能动性的压制,即人们一般理解的新自由主义资本主义。关于数字技术怎样扩展跨国劳动的一个早期讨论和是否存在“打金”现象有关。所谓“打金”,指的是一个国家的劳动者通过高强度地肝游戏来赚取游戏中的货币,再把它们卖给其他国家不那么肝的玩家。最近,我们见证了现在所谓的“零工”经济的崛起,像智能手机应用那样的数字技术已经模糊了公司之于劳动者的界限和责任。伊兰娜·格尔森(Ilana Gershon)考察了求职网站领英网(LinkedIn)作为一个场所的含义,如今劳动者必须在领英网站上展演特定的外表和主张才能获得工作。她用这个例子来展示何以数字平台不但能把新自由主义的政治哲学转化为新形式的工作,还能在我们按这个平台的规定设计向世人呈现自己时,把新自由主义的政治哲学转化为在视觉上呈现自己和理解自己的新形式。
数字技术也极大地改变了工作实践的时间和空间。比如说,印度南部城市清奈附近的庞大商业综合体有三个高峰期,因为呼叫中心的劳动者要分别来为亚洲、欧洲和北美的市场服务。还有几乎可以从任何地方进行有偿工作的数字游民。数字技术也摧毁了许多传统生意和工作方式。人类学家表达人类实际上可能成为数字机器的延伸最有力的例子或许是娜塔莎·舒尔对一种新机制的仔细剖析,这种新机制已经通过越来越完善的技术改变了拉斯维加斯的老虎机,唯一的目的就是让人沉迷赌博。并非所有研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数字技术对压迫力量的增进上。比如说,与舒尔形成鲜明对比,托马斯·马拉比(Thomas Malaby)用创作电子游戏《第二人生》(Second Life)的林登实验室的例子,来考察在建构游戏平台的过程中偶然性和自由幻想所扮演的角色。
考虑到人类学家更加全面的方法和视角,他们比那些在媒介研究或政治研究领域工作的人更可能把数字发展呈现为矛盾的。比如说,他们不会简单地认为社交媒体的兴起与更加传统的新闻报道方式对立,而更倾向于研究用社交媒体来传播信息的具体例子。音乐也揭露了一种持续变化的动力机制,包括去商品化(如Spotify)、对音乐家来说的新合作方式及其与公众互动的方式(如MySpace)。

电子游戏《第二人生》
人类学家介入这些“略新的世界”的另一种方式,是把注意力集中在特定数据平台及其使用上。这方面的一个例子,是帕特里夏·兰格(Patricia Lange)关于年轻人怎样为YouTube创作内容的研究,以及迈克尔·韦施(Michael Wesch)影响力巨大的视觉呈现《YouTube的人类学介绍》(An Anthropological Introduction to YouTube)。杰米·科茨(Jamie Coates)提供了看待图像和观点的“病毒式传播”现象的人类学视角,例如梗图快速传播的案例。其他媒介本身可能成为快速接受某些假设的载体,比如说,关于我们倾向于听信假新闻,或生活在政治回音室里,只能听到与自己相似的观点。相比之下,民族志研究提供了对人们的实际信仰及其原因的更加细致的理解。这部分是因为其他学科大多依赖仅基于推特等平台的公开数据的分析,而民族志学者则能够接触到例如在WhatsApp等应用上进行的更加私人、重要和亲密的讨论。
传播媒介代表一个舞台,而人们普遍认为,“数字”已经几乎完全改变了这个舞台上的风景。但人类学家也承认,其他许多领域也发生了同样重要的变化;比如说,在货币领域也是如此。“数字”的影响是巨大的。我们可以聚焦1986年引起“大爆炸”的技术发展如何让金融资本主义扩展到了更大规模、更抽象的领域,对这种数字技术的进一步使用引发了资本市场更剧烈的波动,最终在2008年导向了市场的崩溃。在这个光谱的一端,是以纯粹数字机制为代表的像“区块链”那样的对货币的新抽象,这样的抽象能够生产出像比特币那样的新货币。在光谱的另一端,则是像M-pesa那样的基于移动电话的货币系统,这些系统赋予了肯尼亚和其他地区以往被排除在银行和小额贷款系统之外的人群权利。这方面的典范性研究者是人类学家比尔·莫勒的研究(Bill Maurer),他试图思考这些新的货币和支付形式的整个光谱和它们经常引发的矛盾后果。莫勒认为,我们不应该孤立地看待这些后果,而应该把不同形式的货币当作一套剧目或一把尺子来看,它们反过来又反映了社交媒体研究中揭示的社会性的不同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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