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金钱外部性(Pecuniary Externality)作为一个长期游离于主流形式化分析之外的经济学概念,其理论内涵与政策价值因难以被纳入均衡模型而遭到忽视。本文认为,突破此困境的关键在于将其与全球生产链中的中间品进口渠道相结合,并嵌入以固定成本为核心的异质性企业理论框架(Hopenhayn-Melitz模型)。我们提出,强大的金钱外部性(体现为更丰富、更廉价的中间品可得性)能够显著降低国内企业的沉没进入成本,从而提高进入率、加剧事后竞争、提升行业整体生产率。这一理论建构不仅为赫希曼的“关联效应”提供了微观基础与数理形式,也揭示了开放贸易通过金钱外部性渠道促进产业升级的全新机制。
一、 问题的缘起:一个难以捕捉的“幽灵”
金钱外部性描述了市场参与者的行为通过价格体系对他人福利产生的间接影响。与直接改变技术生产集的技术外部性不同,它在阿罗-德布鲁的一般均衡范式下被认为是“中性”的,仅引发收入分配变化而不导致效率损失。正如西托夫斯基(Scitovsky, 1954)所敏锐指出的,金钱外部性更关乎企业的利润函数(通过影响其投入成本与产出价格),而非直接作为生产函数中的技术参数。
然而,这种“中性论”极大地低估了其现实重要性。赫希曼(1958)提出的“关联效应”(尤其是后向关联)本质上是动态的金钱外部性:一个下游产业的扩张为本地上游供应商创造了市场,诱发其投资与进入,从而可能降低中间品价格并提升质量,这反过来又利好所有下游企业。克鲁格曼(1991)的空间模型将其形式化为“价格指数效应”,但其载体是抽象的“制造业产品集合”。墨菲等(1989)的“大推进”模型虽是一个尝试,但未能深入企业微观层面。这些研究都指向一个共同点:金钱外部性的核心作用机制是通过改变企业面临的约束条件(特别是与规模经济相关的固定成本)来影响其决策,但这一机制始终缺乏一个清晰的、基于企业异质性的微观模型载体。
二、 理论创新:中间品进口、金钱外部性与固定进入成本
Hopenhayn (1992) 和 Melitz (2003) 的模型为我们提供了所需的微观载体。其核心是,企业进入市场需支付一笔沉没的固定进入成本(Fixed Entry Cost, f_e),这笔成本涵盖了市场调研、产品设计、合规认证、建立初始供应链等系列活动。我们的核心论点是:金钱外部性的强度,具体表现为中间品进口的深度与广度,直接影响了这笔固定进入成本的大小。
理论机制如下:
1. 中间品进口作为金钱外部性的载体:一个国家融入全球生产网络,意味着其企业可以接触到种类更多、质量更高、价格更具竞争力的进口中间投入品(零部件、核心模块、生产性服务等)。这种“进口中间品种类扩张”和“价格降低”本身是全球市场上供给需求相互作用的结果,对国内单个企业而言,是一种正面的金钱外部性——它通过价格机制(而非技术知识溢出)改善了该企业的成本环境。
2. 金钱外部性对固定进入成本的摊薄效应:固定进入成本 f_e 并非一成不变。企业建立供应链、寻找合格供应商、调试生产设备是构成 f_e 的重要部分。当存在强大的金钱外部性(即进口中间品市场发达)时:
· 搜寻成本下降:企业无需费力搜寻和验证无数本地小供应商,可以直接采购成熟的进口中间品,极大地降低了信息搜寻与合约成本。
· 适配成本下降:标准化的高质量进口中间品减少了企业生产调试过程中的失败风险和磨合成本,降低了适配与调试成本。
· 投资风险下降:依赖于成熟稳定的国际供应链,企业初始投资的不确定性降低,其预期的风险溢价也随之下降。
因此,我们可以将固定进入成本内生化:f_e = f_e(Ω),其中 Ω 代表金钱外部性的强度,具体由可获得的进口中间品种类和其价格水平来表征。且有 ∂f_e/∂Ω < 0,即金钱外部性越强(进口中间品市场越发达),固定进入成本越低。
3. 在H-M模型中的形式化:对FE条件的修正 在Melitz (2003) 模型中,自由进入条件(Free Entry Condition, FE)要求事前的预期价值等于进入成本:
\bar{\pi} = \delta f_e
其中 \bar{\pi} 是事前预期利润,δ 是死亡率。 当我们引入内生的 f_e(Ω) 后,FE条件变为:
\bar{\pi} = \delta f_e(Ω)
机制分析:更强的金钱外部性(Ω↑)导致 f_e 下降。这意味着,即使事前的预期利润 \bar{\pi} 不变,进入也变得更有吸引力,会激励更多企业支付更低的成本进入市场尝试(即进入率提高)。
4. 产生的宏观动态效应:
· 提高进入率:更低的 f_e 直接打破了进入壁垒,导致更多新企业进入。
· 提升临界生产率:更多企业进入加剧了市场竞争,使得生存所需的临界生产率水平 φ^$ 提高(Melitz 模型的选择效应)。
· 提高行业平均生产率:生存下来的企业平均生产率更高,从而驱动了整个行业生产率的提升。
· 福利改善:生产率提升和竞争加剧带来更低的价格和更多的产品种类,消费者福利得以改善。
三、 结论与启示:从“无关紧要”到“核心引擎”
通过将金钱外部性操作化为进口中间品的可得性,并将其效应聚焦于降低异质性企业的固定进入成本,我们成功地将一个模糊的古典概念进行了精密的现代模型化。
这一理论建构具有重要含义:
1. 理论意义:它打破了金钱外部性在一般均衡中“中性”的教条,揭示了其通过固定成本渠道对资源配置效率和长期经济增长产生深远影响的微观机制。它为赫希曼的关联效应和克鲁格曼的价格指数效应提供了清晰的微观基础。
2. 政策意义:它指出了贸易开放和融入全球价值链的全新收益渠道:不仅仅是传统的比较优势和生产效率提升,更重要的是通过降低国内创业和创新的初始固定成本,激发市场活力,促进“创造性毁灭”。这意味着,降低中间品关税、改善贸易便利化、深化全球供应链合作等政策,其核心价值之一就在于释放强大的正向金钱外部性,为本国的产业升级和企业家精神培育提供肥沃的土壤。
最终,金钱外部性不再是一个难以捕捉的“幽灵”,而是驱动现代经济增长的一个核心引擎。其模型化的关键,在于始终抓住其作用于固定成本和企业动态这一本质特征。



雷达卡



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2788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