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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达卡
一、引言
截至 2025 年，人民币已成为全球第四大支付货币、第三位贸易融资货币，在全球支付中占比达到 3.89%。本报告通过深入分析人民币计价与结算的理论基础、实践模式、政策框架及影响机制，揭示其在推动中国经济高质量发展、构建多极化国际货币体系中的战略价值。研究表明，人民币计价与结算能够显著减少企业汇兑成本约 2-3%，提高贸易便利化水平，并在一定程度上增强货币政策的独立性。
二、核心定义
人民币计价
交易双方在合同中约定以人民币作为价格单位，确定商品、服务或资产的价值。通常情况下，人民币计价意味着商品或服务的价值将由以人民币为主导的市场价格决定，使用人民币计价标志着人民币市场从市场规则（国际秩序）的遵守者向市场规则（国际秩序）的制定者转变（具体内容将在“三、人民币计价与结算的理论基础与概念辨析”章节中详细阐述）。
人民币结算
交易达成后，资金的划转、收付全程使用人民币完成，不经过其他货币的兑换。
三、人民币计价与结算的理论基础与概念辨析
3.1 人民币计价的理论内涵与功能定位
人民币计价是指在国际贸易和金融交易中，交易双方约定以人民币作为价值衡量和价格表示的标准货币。从理论上讲，人民币计价功能的实现基于货币的价值尺度职能，即货币作为衡量和表现其他一切商品价值大小的工具。根据马克思的世界货币职能理论，货币在世界市场上执行一般等价物的职能，而人民币计价正是这一职能在当代国际贸易中的具体体现。
在国际贸易实践中，计价货币的选择遵循特定的经济规律。格雷斯曼经验法则（Grassman’s Law）指出，发达国家之间的工业制成品贸易主要使用生产国货币计价，其次是进口国货币，第三国货币使用较少。然而，这一规律在发展中国家与发达国家的贸易中并不适用，实际上无论是进口还是出口，计价结算普遍采用发达国家货币。这种不对称性反映了国际货币体系的结构性特征，也凸显了推动人民币计价的重要意义。
从经济学理论角度分析，厂商利润最大化是计价货币选择的核心驱动因素。根据 D-Z 理论（Dornbusch-Krugman 模型），出口商在选择计价货币时会综合考虑汇率风险、市场份额、产品差异化程度等因素。当出口商的产品具有较高的异质性和市场垄断力时，其更倾向于使用本币计价，从而将汇率风险转移给进口商。这解释了为什么德国等制造业强国能够普遍采用本币计价，而中国等发展中国家在国际定价中处于被动地位。
人民币计价的战略价值在于其对国际贸易格局的重塑作用。与结算货币功能相比，计价货币功能具有更强的稳定性和持续性。计价货币会形成“惯例”，具有“外部效应”，一旦某种商品开始使用人民币计价，在这一范围内，中国的厂商就可以规避汇率风险，并可以以这一区域为基础，推动相关商品的人民币计价，扩大人民币计价范围。这种网络效应的形成将从根本上改变中国在国际分工体系中的地位。
3.2 人民币结算的机制设计与运行模式
人民币结算是指在国际贸易和金融交易中，交易双方实际使用人民币完成资金收付和交割的过程。从货币职能角度看，人民币结算主要体现了货币的流通手段和支付手段职能。与计价功能相比，结算功能更侧重于货币的交易媒介属性，强调资金转移的实际操作过程。
在实践中，人民币结算具有多种运行模式。根据交易主体和结算渠道的不同，主要包括以下几种：一是通过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进行的直接结算模式，该系统于 2015 年上线，截至 2025 年 5 月已覆盖全球 189 个国家和地区，参与机构达 1683 家；二是通过代理行模式进行的间接结算，即境内银行与境外银行签订人民币代理结算协议，为其开立人民币同业往来账户，代理境外银行进行跨境人民币收、付、结算等服务；三是通过境外清算行模式，即央行指定境外某银行（一般为境外分行）为人民币境外清算行，负责该地区的人民币清算业务。
人民币结算的技术创新正在重塑传统支付体系。数字人民币的推出为跨境结算带来了革命性变化。通过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项目，中国人民银行与香港金管局、泰国央行和阿联酋央行共同探索央行数字货币在跨境支付中的应用，实现了“支付即结算”，大幅缩短跨境支付链条。2025 年，中国与沙特通过数字人民币完成的首笔原油跨境结算，将交易时间从传统美元结算的 3-5 天压缩至 2 小时以内，技术效率的提升正重塑能源贸易的底层逻辑。
3.3 计价与结算的关系辨析及协同效应
人民币计价与结算既有区别又相互关联，二者共同构成了人民币国际化的核心机制。计价是结算的前提和基础，只有先确定以人民币计价，才能实现人民币结算；而结算则是计价的实现和延伸，通过实际的资金收付完成交易闭环。然而，在实践中计价与结算可能出现分离，这种分离既有技术层面的原因，也有制度安排的考量。
从理论上讲，定价与清算的分离具有一定的合理性。新的货币经济学理论指出，在记账单位与交易媒介分离的支付系统中，不会出现由于货币供需不平衡导致的宏观经济波动，支付系统是中立的。这种分离模式为国际贸易提供了更大的灵活性，交易双方可以根据市场情况和风险偏好选择不同的定价和清算货币组合。
在人民币国际化的进程中，定价功能比清算功能更为关键。这是由于定价货币的影响是长期的，而清算货币则是随市场波动调整的。清算货币通常是根据汇率预期方向增减，而定价货币则会形成“惯例”，具有“外部效应”。日元国际化最大的“不足”就是在定价货币上的不被接受和推广，这一教训对人民币国际化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
四、人民币定价与清算的影响机制分析
4.1 对企业运营的微观影响
人民币定价与清算对企业运营产生了多方面的积极影响，主要体现在成本节约、风险规避和效率提升三个方面。
显著降低交易成本。企业使用人民币定价清算是最直接的好处是消除了兑换成本。根据实际案例分析，企业采用人民币清算可以消除“欧元→美元→人民币”的双重兑换成本大约1.2%，同时减少远期锁定汇率费用约0.8%，综合成本节约可达2%以上。以钢铁行业为例，2024年中国进口铁矿石12.37亿吨，如果全部采用人民币清算，可以节省近一百亿美元的兑换损失；通过CIPS系统清算，不仅效率从1天缩短到2小时，每笔交易还能节省0.5%-1%的银行手续费，对于年采购额超过5000亿元的钢铁行业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节省。
有效规避汇率风险。汇率波动是跨境贸易企业面临的主要风险之一，人民币定价清算是企业天然的风险规避工具。甘肃富赢种子高新科技有限责任公司的案例充分说明了这一点：该公司2024年出口收汇766万美元，其中人民币清算比例达到65%以上，避免了收益因汇率波动带来的不确定性，使企业能够将更多精力投入到生产和销售中，节省了人力和时间成本。洛阳某钢制家具企业通过转向跨境人民币清算，与印度进口企业直接用人民币签约，使企业每月节省兑换成本及汇率损失约2万元，付款周期缩短至3天，清算效率大幅提高。
提升贸易竞争力。人民币定价清算还通过增强定价权和扩大市场份额来提升企业的竞争力。在某些行业中，采用人民币定价的企业获得了明显的竞争优势。例如，光伏组件出口企业隆基绿能通过人民币清算，其毛利率提高了约2个百分点；稀土出口企业北方稀土通过人民币定价，成功规避了汇率波动风险，巩固了市场地位；中国交建在印尼雅万高铁项目中采用人民币贷款+人民币清算模式，净利润率比美元清算同类项目高出4.3个百分点，并因此赢得了菲律宾苏比克港扩建项目（人民币清算占比60%）。
4.2 对宏观经济的传导效应
人民币定价与清算对中国宏观经济产生了深远影响，主要体现在国际收支结构、货币政策传导和金融稳定等方面。
重塑国际收支结构。人民币定价与清算正在改变中国的国际收支格局。一方面，人民币在跨境收支中的比重持续上升，2024年达到了53%，实现了历史性的跨越。这不仅重构了清算结构，更蕴含了三层制度意义：人民币使用能力的提升——从贸易货币向投资货币的转变；支付系统的独立性增强；境内金融市场吸引力的提升，人民币资产正形成“新支点”。另一方面，人民币跨境收付表现出的结构性逆差特征，反映了中国在国际分工体系中地位的变化。当人民币在跨境贸易中用于进口支付较多、出口收入较少时，会导致贸易顺差减少或逆差扩大，进而影响国际收支平衡。
影响货币政策传导机制。人民币国际化对货币政策产生了复杂的影响。积极方面，人民币的国际使用增强了货币政策的国际影响力，通过货币互换等机制，中国可以向其他国家提供流动性支持，提升了在国际金融体系中的发言权。挑战方面，人民币跨境流通使得国内货币市场与国际金融市场的联系更加紧密，国际资本流动、汇率波动等因素对货币政策的影响日益增强。尤其是当国内为控制通货膨胀而采取紧缩的货币政策提高利率时，国际上流通的人民币可能会适时流入，增加人民币的供应量，从而削弱货币政策的执行效果。
增强金融体系韧性。人民币定价与清算的发展显著提升了中国金融体系的稳健性。首先，降低了国内金融机构对外币的依赖程度，有效缓解了外部冲击带来的兑换风险；其次，吸引了境外投资者增持人民币债券、股票等金融资产，通过市场参与者的多样化提升金融市场的深度与韧性；第三，有助于构建自主可控的跨境支付体系，CIPS系统的不断完善使中国减少了对SWIFT系统的依赖。这些变化共同增强了中国金融体系应对外部冲击的能力。
4.3 对国际货币体系的影响
人民币定价与清算正在推动国际货币体系向多极化方向发展，对美元霸权构成了逐步的挑战。
加快“去美元化”进程。美元在全球外汇储备中的比例持续减少，根据IMF最新数据，截至2025年二季度末，美元比例已降至56.32%，连续11个季度低于60%，创下30年来的新低。同时，人民币在国际支付和贸易融资中的地位不断增强。2024年8月，人民币在全球贸易融资中的比例达到5.95%，成为全球第二大贸易融资货币。这种此消彼长的趋势反映了国际社会对美元体系信任度的下降以及对多元化货币选择的需求。
推进区域货币一体化。人民币计价与结算在区域货币合作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在“一带一路”沿线国家，人民币已成为重要的贸易结算货币，2024年相关贸易中人民币比例超过30%。在东盟地区，人民币的使用更加广泛，中马跨境人民币业务收付金额超过3000亿元，中柬、中老等国的人民币清算安排相继建立。这些进展不仅便利了区域贸易投资，也为未来的区域货币一体化打下了基础。
促进国际货币体系多元化。人民币国际化正推动国际货币体系从“美元独大”向“多极化”转变。除了人民币的崛起，欧元也在积极提升国际地位，2025年6月欧洲央行发布的报告指出，军事力量是货币国际地位的重要支柱，欧洲正在重建自身的硬实力以增强欧元的国际影响力。此外，日元、英镑等传统国际货币在各自区域内仍保持重要地位。这种多元化格局有助于分散单一货币主导带来的系统性风险，提高全球金融体系的稳定性。
五、人民币计价与结算面临的挑战
在此处我个人仅讨论地缘政治因素和制度性障碍对人民币国际化面临的挑战。（即仅仅看人民币计价国际化的外部挑战）
美国的战略遏制。美国将人民币国际化视为对其金融霸权的挑战，采取了多种手段进行遏制。通过长臂管辖打击中国企业，限制人民币在国际金融体系中的使用；施压盟友限制使用人民币，甚至威胁制裁参与CIPS的机构，引发金融“脱钩”风险。美国还通过SWIFT系统的控制权，对不服从其政策的国家实施金融制裁，这种“武器化”的做法虽然引起了国际社会的反感，但也在客观上增加了其他国家使用人民币的顾虑。
国际政治关系的复杂性。在当前复杂的国际政治格局下，一些国家可能出于政治目的对人民币国际化采取抵制或限制措施。地缘政治冲突、贸易摩擦等都可能影响人民币的国际使用和接受程度。例如，在中美关系紧张的背景下，一些美国的盟友国家在使用人民币时会格外谨慎，担心因此得罪美国。
制度性障碍依然存在。人民币资本项目尚未完全开放，这是制约其国际化的根本因素。人民币不是自由兑换货币，兑换行为需要有明确的真实交易背景支持，这在维持监管有效性的同时，也限制了人民币的国际流通性。此外，中国的金融市场深度和广度仍有待提升，债券市场规模仅为美国的几分之一，金融产品的多样性和创新能力不足，这些都影响了国际投资者持有人民币资产的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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