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旨在提出并阐释“异化资本”这一核心范畴,以剖析当代金融资本主义的深层结构。文章认为,资本在继生产资本形态之后,衍生出以虚拟资本和金融筹码为代表的“异化资本”形态。异化资本的本质,是从直接生产过程中疏离出来、并依其自身逻辑进行自我循环与增殖的价值符号。本文揭示了经济中并存的两个对立逻辑链条:其一是 “劳动→生产资本→异化资本” 的价值创造与演化链条;其二是 “异化资本→生产资本→劳动” 的权力支配与统治链条。这两个链条的辩证冲突,构成了当代经济金融化、实体经济空心化及系统性风险加剧的根本动因。对“异化资本”的分析,为理解数字货币、平台垄断与全球金融危机等现实议题提供了批判性理论工具。
关键词: 异化资本;虚拟资本;金融化;权力统治;生产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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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引言:从资本一般到资本异化
自古典政治经济学以来,资本作为“能带来剩余价值的价值”的本质已被深刻揭示。马克思精准区分了货币、生产资本与商品资本等形态,并指出资本是一种运动(G-W-G‘)。然而,二十世纪下半叶以来,资本形态发生了里程碑式的嬗变。金融资本不再仅仅是产业资本的附庸,而是日益成为一个拥有独立循环(G-G‘)和庞大权力的自主领域。股票、债券、衍生品等金融资产的价值规模远超全球GDP,其波动直接左右着实体经济的兴衰。
面对这一现实,传统“资本”范畴的解释力面临挑战。本文提出 “异化资本” 概念,旨在指代那些从生产性循环中“脱嵌”、以纯粹符号形式存在、并通过金融与博弈逻辑实现自我统治与扩张的资本形态。它并非对经典资本概念(带来剩余价值的价值)的否定,而是对其在金融化时代最新、最抽象发展形态的理论概括。本文将从异化资本的内涵、其与生产资本的双向关系,以及由此形成的颠倒性统治结构展开系统论述。
二、 异化资本的内涵与双重形态
“异化”(Alienation)在此意指一种疏离、外化和对立的状态。异化资本,即资本与其价值创造本源——生产过程——相疏离、外化并最终对立起来的形态。其核心特征是价值的虚拟化、运行的投机化与权力的独立化。
异化资本主要表现为两种既相互联系又逐步递进的形态:
1. 初级形态:虚拟资本(所有权凭证的异化)
虚拟资本是实体资本(厂房、设备等)所有权或未来收益索取权的纸质或电子凭证,如股票、债券。其价值本应“映射”实体资本的盈利能力。然而,在金融市场中,其价格可以完全脱离这种映射,仅由市场情绪、未来预期和流动性驱动,完成第一次异化。此时,资本的价值不再由生产决定,而由交易本身决定。
2. 高级形态:金融筹码(博弈工具的异化)
在虚拟资本基础上,进一步衍生出期权、期货、信用违约互换(CDS)及各类复杂衍生品。它们彻底脱离任何具体的所有权诉求,演变为就特定指标(如利率、汇率、价格指数)的未来波动进行对赌的纯粹博弈工具。此时,资本彻底扬弃了其物质外壳,甚至扬弃了权益凭证的形式,化为一个赤裸裸的、高杠杆的风险价格符号,完成第二次,也是更彻底的异化。加密货币和某些NFT资产是这一形态在数字时代的极端体现。
无论是虚拟资本还是金融筹码,其运动公式都简化为 G-G‘,即“货币产生更多货币”的幻象。其中介性的生产环节(W)被完全遮蔽,创造了一种价值能够自我增殖的拜物教假象。
三、 辩证的双重链条:价值创造与权力统治
异化资本的形成,在经济体系中构造了两个方向相反、相互矛盾又彼此依存的逻辑链条,共同刻画了金融资本主义的完整图景。
链条一:价值的演化与沉淀链(劳动 → 生产资本 → 异化资本)
这是资本形态发展的历史与逻辑脉络。活劳动是价值的唯一源泉。剩余价值首先物化、沉淀为生产资本(机器、技术),成为支配劳动的力量。随后,生产资本的收益权被符号化为虚拟资本,并进一步演化为金融筹码。此链条描述了价值如何从具体的创造活动,经过层层抽象,最终蜕变为高度流动的金融符号。它是异化资本得以存在的物质前提。
链条二:权力的支配与统治链(异化资本 → 生产资本 → 劳动)
这是金融化时代经济运行的真实权力秩序。处于顶端的异化资本(特别是全球性投机资本),通过金融市场——如股票估值、债券收益率、信用评级、恶意收购——发号施令。它要求生产资本(企业)实现“股东价值最大化”,其核心是短期财务表现和股价上涨。为此,企业不得不调整其长期战略:削减研发投资、偏好金融操作(如股票回购)、采用灵活雇佣制以降低成本。最终,所有压力传导至底层的劳动,表现为工作的不稳定、实际工资的停滞、劳动强度的加剧以及工会力量的衰落。此链条揭示了异化资本如何反客为主,成为支配整个经济社会的霸权力量。
这两个链条的并存,构成了一个巨大的悖论:异化资本既依赖于实体经济(生产资本与劳动)创造的养分,又系统地掠夺和损害着后者的健康与可持续性。
四、 现实观照:异化资本的统治表现与系统性风险
异化资本的统治链,在当代经济中有着具体而微的表现:
1. 公司治理的金融化:“股东价值最大化”意识形态成为铁律,CEO薪酬与股价紧密挂钩,驱使管理层服务于短期套利的金融资本,而非企业的长期创新与员工福利。
2. 积累模式的转型:利润越来越多地来自金融活动而非生产性投资。非金融企业也深度参与金融游戏,其利润中金融收入占比显著上升。
3. 危机的生成与传导: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是异化资本统治的经典案例。基于次级贷款的衍生品(金融筹码)泡沫破裂,通过金融体系的紧密联系,迅速摧毁了全球的信贷流动,迫使实体经济(生产资本)大规模收缩,最终导致数百万人的失业(劳动被摧毁)。危机后的量化宽松政策,再次优先救助了金融体系(异化资本),而非普通劳动者。
五、 结论与展望
本文论述的“异化资本”,是资本在金融化时代发展的必然产物和最高形态。它完成了对生产过程的最终抽象,建立了一种头足倒置的统治结构。价值创造链(下而上)与权力统治链(上而下)的深刻对立与内在冲突,是理解当代世界经济增长乏力、贫富差距悬殊、经济脱实向虚与危机频发的关键锁钥。
对异化资本的分析不仅具有理论批判意义,更指向现实的治理方向。它警示我们:
· 若不能对异化资本的自我循环和投机逻辑施加有效监管(如征收金融交易税、限制复杂衍生品、改革公司治理),实体经济的创新与繁荣将持续受到侵蚀。
· 在数字资本主义时代,数据、流量、用户注意力正被资本快速吸纳,可能孕育着一种新型的、更隐蔽的异化资本形态,其统治机制亟待批判性研究。
最终,驯服异化资本,使其从统治经济的“主人”回归到服务实体经济发展的“仆人”角色,是重建一个更加均衡、可持续、以人为中心的经济社会的迫切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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