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资本的“裂变”:从价值创造到纯粹分配
资本,这个两百年来支配世界运转的核心范畴,正在经历一场静默却深刻的“裂变”。它正在分裂为两个遵循不同逻辑、追求不同目的、拥有不同社会效应的形态:“生产资本”与“异化资本”。前者以工厂、机器、技术为肉身,执着于通过组织劳动来创造剩余价值,其收益形态为利润;后者则以股票、债券、衍生品、加密货币为幻影,沉迷于通过价格博弈来分配未来收益,其收益形态为利息。理解这种分裂,是理解我们这个时代所有经济乱象——从实体凋敝到金融狂热,从创新乏力到泡沫丛生——的钥匙。
传统政治经济学将利息视为利润的一部分,是货币资本家从产业资本家手中分得的一杯羹。然而,在金融化与数字化深度融合的今天,利息已挣脱了这层依附关系。它不再是利润的派生品,而是形成了一套自我生产、自我循环的独立系统。我们有必要将这种新型的、主导性的收益,命名为 “异化资本利息” 。它的“异化”之处在于:它彻底脱离了生产之锚,其价值来源不再是过去已实现的劳动,而是对全社会未来可能创造的、尚未实现的剩余价值的集体性贴现与赌博。
于是,我们面对的不再是单一的“资本一般”,而是两个彼此关联又尖锐对立的范畴:
· 生产资本利润:其公式为 G-W...P...W'-G'。它必须冒险穿过惊险的生产过程(P),面对技术的风险、市场的风险、管理的风险。它是沉重的、缓慢的,却也是价值的唯一源泉(由劳动自身生产增殖规律和雇佣劳动生产关系决定的资本的价值增殖)。
· 异化资本利息:其公式简化为 C-C'(筹码-更多筹码)。它轻盈地跳过生产环节,在由K线图、算法交易和金融叙事构成的虚拟空间中自我繁殖。它的风险是估值的、流动性的、共识破裂的风险。它是价值的终极抽水机。
二、寄生:从物理依附到算法抽吸
“异化资本利息”对“生产资本利润”的寄生,已不再是古典时代食利者悠闲剪息票的温和景象,而是演化为一套精密的、系统性的、算法驱动的抽吸机制。
首先,抽吸通过“估值暴政”实现。 在筹码统治时代,任何一家公司的生产资本(其厂房、专利、人才)的价值,不再由其内在的盈利能力决定,而是由它在金融市场上的“筹码”(股价)价格反向定义。一支市盈率高达数百倍、甚至亏损的科技股,其市值可以轻易碾压一个利润丰厚但增长平缓的传统制造业巨头。金融市场(异化资本的交易场)像一个巨大的定价中枢,每天向全球所有生产性企业发出指令:你的活动,必须服务于我的估值逻辑——即“股东价值最大化”。这种逻辑将“利润”粗暴地转化为每股收益(EPS)数字,并迫使企业为了维持或推高这个数字,将原本用于长期研发、员工培训、设备更新的“利润”大规模用于金融操作,最典型的就是股票回购。回购直接减少流通股,提升EPS,推高股价(C'),让管理层和股东获得即刻的“异化资本利息”(资本利得),却掏空了企业未来创造“生产资本利润”的根基。这就是一次完美的价值抽吸:将本该用于再生产循环的“利润”,提前变现为一次性的“利息”。
其次,抽吸通过“资源虹吸”完成。 当“异化资本利息”的平均收益率,在央行长期宽松货币政策的护航下,持续高于“生产资本利润”的平均利润率时,资本的天平必然倾斜。最聪明的头脑、最庞大的资金、最前沿的技术,不再流向需要十年磨一剑的实体研发,而是涌向能设计出更复杂衍生品的投行、能开发出更高频交易算法的对冲基金、能讲出更动人故事的加密货币项目。社会最优质的资源,被从价值创造的“生产域”,虹吸到了价值分配的“博弈域”。生产性领域因失血而日益干瘪、创新停滞,而金融博弈场却因营养过剩而肿胀、狂热,滋生出一个又一个脱离地心引力的泡沫。这种虹吸效应,在微观上表现为企业行为的扭曲,在宏观上则表现为国家经济的“脱实向虚”。
三、统治:从工厂主到算法与共识的独裁
这种寄生关系的必然结果,是一种新型的、更隐蔽也更具强制性的统治结构。
在产业资本主义时代,统治发生在工厂的高墙之内,资本家通过控制工人的劳动时间与过程进行剥削。而在筹码统治时代,统治是无边界的、弥漫性的。掌握着巨额“异化资本”的金融机构、对冲基金和平台巨头,他们并不直接命令工人,但他们通过控制流动性和定价权,命令着所有依赖资本的企业。他们像一个数字时代的利维坦,用评级的下调、股价的暴跌、融资通道的关闭,就能轻易判决一个企业甚至一个行业的生死。生产资本的拥有者(企业家)从曾经的“统治阶级”,沦为了夹在金融资本和劳动之间的“中间管理层”,其首要职责不再是领导生产,而是取悦市场。
这种统治最终穿透企业,直达个体。当“异化资本利息”成为财富增长的主要途径时,社会便分裂为两个阶层:拥有足够筹码参与这场赌局的人,和只能靠出卖劳动力获取工资的人。前者可以通过资产膨胀轻松实现财富增值,后者则被困在薪资增长缓慢、劳动日益零工化的境地。更深刻的是,我们的日常生活被深度“金融化”和“数据化”——我们的住房是资产筹码,我们的消费贷款是证券化筹码的底层资产,我们的在线行为是待开采的原始数据筹码。每个人,无论自愿与否,都已成为这场宏大赌局中的微小变量,被算法的分配逻辑所统治。
四、系统的死局:自我膨胀与根基塌陷
由“异化资本利息”驱动的寄生性统治,导向的是一个不可持续的系统性死局。它遵循着“自我膨胀-根基塌陷”的致命循环。
一方面,寄生系统必须不断自我膨胀。 “异化资本利息”的获取,高度依赖资产价格的持续上涨和流动性的无限充裕。这迫使系统必须不断“创新”,创造出结构更复杂、杠杆更高的金融产品(如2008年的CDO、CDS),或者讲出更宏大的叙事来制造新的投机标的(如元宇宙地产、人工智能概念股)。系统就像一台需要不停吞食新鲜资产的饕餮机器,将教育、医疗、乃至个人的未来收入流(学生贷款、消费贷)都加以证券化,变成新的“筹码”投入赌局。
另一方面,它所寄生的生产性根基却在持续塌陷。 长期的资源虹吸和短期主义压迫,导致实体经济的投资乏力、技术进步放缓、全要素生产率增长停滞。这意味着,能够支撑未来“利息”支付的、真实的“利润”源泉在日渐枯竭。泡沫(异化资本)与地基(生产资本)之间的裂缝越来越宽。
最终的崩溃,将以两种形式之一到来:要么是生产之基无法再支撑庞大的虚拟上层建筑,引发债务-通缩螺旋与经济长期萧条;要么是共识之墙崩塌,对某种核心“筹码”的价值信仰突然逆转,引发金融市场的连锁踩踏与流动性瞬间枯竭。2008年的次贷危机和此后的一系列金融动荡,不过是这个死局周期性的、较小的预演。
结语:超越寄生,重归创造
因此,生产资本利润与异化资本利息的分裂,绝非一个温和的学术概念区分,而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核心的政治经济现实。它定义了一场静默的战争:价值的创造者与价值的抽取者之间的战争;实体经济与虚拟经济之间的战争;人类的创造性劳动与金融算法的数字独裁之间的战争。
认识到“异化资本利息”的寄生性与统治性,意味着我们必须超越对“市场效率”的迷信,正视金融资本无序扩张的破坏力。它呼唤一种新的政治经济学实践:通过严厉的金融监管抑制过度投机,通过税制改革遏制食利性收入,通过产业政策引导资本重投创新实体,更重要的是,通过社会共识的重塑,将经济活动的目标从对“筹码”增值的无限追逐,拉回到对人类真实财富与福祉的坚实创造上来。
否则,我们终将在一个由幻影利息构筑的、自我旋转的加速器中,耗尽我们赖以生存的真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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