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大乘与密教
佛陀说法四十多年,足迹遍布半个印度。弟子学成之后各自分散,一些长老级的人物也自组僧团,长年追随佛陀的寥寥无多。由于佛陀没有以文字形式撰著教义,弟子们的理解领悟略有不同、记忆也有差错、各地方言有异,这就给后来的教理分歧和僧团分裂埋下伏笔。佛陀涅槃后百余年,因为戒律和教理的分歧,教团分裂为大众部和上座部。这次根本分裂后教团继续分化,至纪元前后已有各自独立互不统属的二十部派(又说十八部派),其中属于大众部分化而成者九部,属于上座部分化而成者十一部。公元1世纪左右以降,陆续出现了大乘独有的经典,如般若经、维摩诘经、法华经、华严经、无量寿经等。这些经典的出现,意味着大乘佛教的诞生。大乘佛教将早前的部派佛教甚至原始佛教贬称为小乘(下劣乘。小乘佛教自称上座部,绝不认为自己是劣质根性者奉行的下劣教。今日小乘佛教一词仅指佛教流派,已无贬损之意)佛教,自以为继承和张扬着佛陀或诸佛的真精神,能够广泛地度化芸芸众生,搭载他们解脱永苦、进入涅槃,故自诩为大乘而不像小乘那样只能自救。但在小乘佛教那里,则认为大乘非佛说而予以拒斥。一般来说,小乘佛教是保守派,大乘佛教是革新派。小乘佛教坚持传统、固守经文和戒律,缺乏变通和圆融。至其陋者,则唯经文和戒律为是,佛陀精神、佛法真意则居于次要甚至忽略遗忘。大乘佛教则立意改革,起先(大乘佛学阶段或大乘思想阶段,在部派佛教时期就已萌生,主要体现在大众部)主要针对小乘之流弊,企图发掘和彰明佛陀救度众生的慈悲精神、顺应时代变化在细枝末节的戒律等方面进行改良,但在后来(大乘佛教阶段)则自编经典且冒充佛说,吸纳外道而改窜佛法,率凭己意而拣择褒贬。至其浅者,则全然与佛法乖离悖谬。
历史上,大乘佛教分为两派,即以龙树、提婆为代表的中观学派或称空宗,约成立于公元2世纪;源出无著、世亲的瑜伽行派或称有宗,约成立于公元4、5世纪。就思想宗旨看,中观派针对部派佛教时期说一切有部的偏执(坚持事物的自性实有、实相不易)而主张缘起性空、法无自性、诸法皆空,因而也称为空宗——这是从真谛实相而言的。从俗谛(俗谛指世俗认知,真谛指佛法真知)出发,中观派又主张“实有”(指事物的自性实相确定不易)。这就是说,世俗见解中的实有在佛法真理中乃是空,可谓之性空幻有,实相空、假名有。所谓中观就是将世俗有与究竟空统一起来,不执于绝对的空和有,而取其中道,如“八不中道”等。这是一种调和论的主张,其实并不成功、也不足取。瑜伽行派主张三界唯心、万法唯识,一切存在皆是心识变现,因其主张识(阿赖耶识)有,故称为有宗或唯识宗。有宗的经典之一是《瑜伽师地论》,据说该经原名瑜伽行,所以此派又称为瑜伽行派。两家之外,尚有如来藏(通常与自性清净心、佛性、法身、阿赖耶识等同)思想,对汉地佛教影响深远。但历史上并无单独的如来藏宗派或学派,一般都在唯识学中论列。
在公元7世纪,佛教密教出现。密教无论在思想宗旨还是修行实践上基本与佛陀教导无关,是借用佛教装点门面的新宗教。
约在部派佛教中后期,神话性质的文学创作(佛本生故事)、繁琐虚玄的分析论辩(阐释经文、探研真意,统谓之阿毗达摩)、出于劝善目的而发展创制的庸俗业报说(业力不灭、来世报应)迭次兴起。这在南传经律论三藏中均有体现。于是人间佛陀成为高不可及的云端神灵,佛法的实践特质被替换为纷纭繁复的名词概念,佛法的平实真谛被代之以神通神变而虚玄莫测,佛陀的业力果报变成命定论宿命论。佛法真意历久弥失、涅槃之道渐行渐远。
小乘与大乘的主要区别体现在这几个方面:
1,对释迦牟尼佛的看法,即佛陀观。小乘佛教认为佛陀是大彻大悟的觉者,是洞彻真谛的人。大乘则认为佛陀是神通广大、威能无比的神灵,作为人降生的释迦牟尼只是真佛的化身。佛的数量,小乘认为现世只有一个,即释迦牟尼,过去则依次有七佛,未来还有弥勒佛。大乘则说有无数佛,在不同的宇宙区域教化众生。大乘的看法显然出自想象,但现在看来,也许蒙对了。至少我们知道,老子、“无有歌”的作者也都是佛陀那样的觉者。大乘佛教的多佛说,不仅使得成佛变得相对容易——至少在思想认识上是如此——也为他们编造经典做了铺垫、制造了依据。
2,对释迦牟尼法典的看法,即经典观。小乘佛教认为古老相传的经文、戒律是佛陀所说,反映了佛法真相,应该信守奉行。大乘佛教虽未否定小乘之见,但却认为这些经典是佛陀对下等根器僧众所说之法,属“不了义”。而他们大乘所据的经典——无论是对原典引申阐发重新解释、或者宣称教外别传、拟或是借助别佛名义的新制经典——则是佛对上等根性者所传之法,是“了义”。大乘佛教实则是以在家信众为主体的佛教世俗化变革的产物,所以他们首先对往旧的戒律表示不满(原始戒律许多具有时代性、习俗性,并无什么深奥的道理,更不可能影响修行证果。但小乘认为凡佛陀所定,必须执行),后来又对相关经文心存异议,再加上与小乘佛教的争讼等等,于是大乘佛教越走越远。
3,对修行证道的看法,即修证观。在修行方法上,小乘坚持三十七道品,大乘则是六度,其中最主要的区别是布施(分三类,财施、法施、无畏施。财施只有在家居士方能实行)。在解脱方面,小乘实际上是自救、自证涅槃,而大乘除了自救还要拯救众生。在证果方面,大乘发展出新的果位,以此认定小乘只能证得阿罗汉果,他们自己则能证得更高境遇的菩萨果、佛果。这里的关键差异是自救和救他。小乘佛教时期有了寺院,僧众们可能放弃了在社会上弘传佛法的举动,大乘佛教因为在家信众多,不免四处游行流动,他们也认为,在世间说法布道乃是佛陀当日所行,因此对弘法救世比较看重。
下面仅对部派佛教和大乘佛教的几个重要概念和主张、密教的修行方法和基本思想略作分析,并以佛陀思想审视评判。
一、大乘佛教
1,自利和利他
这是部派佛教与大乘佛教的主要分歧之一,实际上属于佛法实践方面的分歧。部派佛教时期,信徒多是出家者,这些僧尼居于寺院或山居野处、于世无涉;不关心社会事务、不积极传布佛法;一心修行、希求涅槃。这种自力自修、自求解脱者即是自利或利己。大乘佛教初期,其信徒不少是在家居士,不可避免地参与社会活动、关注社会现实和他人疾苦,有着利他的现实要求。即使是出家者,也是一些积极传扬佛法、希图救世度人的信徒。他们的相应行为就是利人或利他。
佛法本质上就是自力修持,自我解脱之道。所以部派佛教是符合佛法真谛的。
我们现在很难确知部派佛教修持者的真实情形,也不易确知大乘佛教具体的批判理由。假如说部派佛教的修士们真的对急需帮助的困苦者——如饥饿、溺水一类——视若无睹、不施援手,那么大乘的批判显然是对的,因为这样的简单利他并不妨碍修证涅槃。假如大乘佛教期望修士们能够积极地参与社会事务而救世济人,那是完全错误的要求,是对佛法真谛尚未领悟的世俗之见。
佛陀本人在世时就没有参与具体的社会事务,而是以开示真谛为要归。众生皆苦,引导众生明白生命真谛、掌握灭苦涅槃之道,这就是最高境界的社会关怀、救度众生,是最高境界的参与社会事务(众生依顺佛法,虽然未必都能涅槃,但无疑会具有改良社会状况之效)。事实上佛陀这样的明道者肯定很清楚,参与具体事务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最多是一时一地的具体而短暂的益助,搞不好还将引发一系列新的待解决的问题,从而越陷越深。改变人心世情而不是在参与社会事务,这才是根本性的永恒不易的方式、途径。
这就是说,弘法布道、彰明佛理,进而促使人们明瞭真相真谛、依法修持作为,这才是真正的、根本性的关心众生疾苦、解救众生困厄的方式和途径。这种以法救世的慈悲胸怀乃是至高境界的普渡众生。但是,大乘佛教的多数利他主张乃是具体的利他行为,以此作为理由去批判部派佛教的修行者,是没有佛法根据的。
不过,从南北传藏经看,无论早期经文(如杂阿含经和律藏),还是后来经文,其中的“利他”主要是指弘扬佛法真谛、劝导化育世人,而不是指具体世务中的利他。因此,可以大体推定,大乘主张的利他,也主要是指弘传佛法,劝化世人。也就是说,小乘时期的信徒们普遍缺乏积极弘法的意识和行为,仅执着于自己的开悟、修证和解脱。就此而言,大乘对小乘的批评也是可以理解的,甚至也可以说有其正当的一面。
无论怎样,部派佛教的修行者是合乎佛法的,其所证的最高果位即涅槃,这个涅槃与佛陀无二。大乘佛教的指斥是站在世俗角度的庸常之见,于佛法精髓并无所知。
大乘佛教对修证果位也做了分别,如阿罗汉果、菩萨果、佛果(后两者是大乘佛教的创制),这也是没有佛法依据的。我们推测很可能是这样,大乘佛教的信众因为有现实功德,诸如布施、爱语、利行、同事(四者谓之四摄事,在南传《长尼迦耶·三十二相经》、《增支尼迦耶·八集·居士品》、《小尼迦耶》之《本生经》、《无碍解道》等已见),所以他们认为自己的证果要高于单纯自修的部派佛教。简言之,善行多所以福报应该也多。可这正是善恶果报的流俗之见,也是内心愤懑不平以及教派斗争的体现。
诚然,大乘佛教的一些豪言壮语确实体现了一种高尚情怀和慈悲心性,但这与其说是基于佛法真理,毋宁说是基于世俗庸见。他们是世俗社会的圣人、救世者,却不是佛法真谛的觉悟者、践行者。
必须提请注意的是,本书并不是反对大乘佛教的利他主张,更不是认为利他主张违背佛法和佛陀精神(佛陀自己也曾为生病的僧侣提供帮助),有碍修道证道,而是断言大乘以利他来要求小乘,并以没有利他来轻贱小乘及其证果,乃是没有佛法根据的,无非是世俗化的偏见和师心自用而已。也许这样的情形更有益处,即:一方面如部派佛教那样自力自修、勇猛精进;一方面如佛陀那样弘扬真谛、教化世人;再一方面利助他人、解人困厄。这三方面并不相互排斥,后两者也不是涅槃解脱的障碍——因为涅槃解脱的唯一路径就是自己断灭渴爱。也就是说自利、利他、弘扬佛法并不相互排斥,利他和弘法也不是修成正果、趣入涅槃的障碍。
研究者常将大乘佛教分为三期。初期是指公元2世纪之前的形成期。可以认为,初期大乘佛教的革新实际上是世俗化运动,或者说具有浓郁的世俗化色彩。中后期不仅延续着世俗化方向,还有另一分支,这就是繁琐论证、名言思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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