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非“走资派”的遭遇
她经常挨这样的斗,实在没有新口供。渐渐地神经就不正常了。
我在“文革”中,是一个“走资派”,无缘无故挨的斗就不说了,说一件并非发生在“走资派”身上的事。
有一个女校对,叫程穗,业务很熟练。在国民党统治时期她当过小职员,“文革”开始,她就跟着我这样的“走资派”一起呗掀了出来,下放到干校劳动。
虽然都是在干校劳动,我们这些被管制的“反革命分子”和革命群众所受的待遇可是不一样的。我们要经常挨斗,还得自己开会互相劝说坦白。
程穗老是愁眉苦脸,老说:“我是解放不了啦。”我就劝她:“最难解放的是我这样的‘走资派’。你能有多大事?你把在旧社会当过什么差,说出来就算了。”她说:“我真想赶快坦白,可是我实在想不起来我当的什么差呀!”
“你自己干过的事,怎么会想不起来?就把你一辈子做过的大小事情都跟他们说一遍吧。”我劝她,她低头说:“我想,可是……我想不起来呀!”
开她的批斗会,我在旁奉陪,革命群众吼叫:“你到底在国民党支部做的什么狗官?”她满脸惶急,咕哝着说:“我做……做支部委员。”革命群众又喊:“什么委员?”她又咕哝:“宣……宣传委员吧。”于是革命群众大哗:“不说实话!你避重就轻,我们手里铁案如山!”
她经常挨这样的斗,实在没有新口供。渐渐地神经就不正常了。嘴里老念叨:“我是什么委员……”后来有一次服毒自杀,却被救活了。灌救的人边救边骂:“你喝药不喝?你不喝,就拿大粪汤灌你!”她在这样的“救助”下又活下来。我得到“解放”时,看见她神志已经不清,每天只吃一点稀饭,还经常倒掉,最后一口不吃,大概决定绝食而死。这时我才得知了那个要她性命的“秘密”。原来在国民党一本名册上写着她是一个支部的监察员,就是比什么委员都更低的一个“员”,并没有具体职务。她说“想不起来了”,很可能根本是个空名。
我想把这个秘密告诉她,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她死了。
一九八四年十一月
(www.earm.cn/田成杰/ 2015-3-22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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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思痛录(增订纪念版)思痛补录》,韦君宜/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13年1月出版;原标题为《并非发生在“走资派”身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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