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人皆知,这是一个技术四面环绕的时代。我们的生活已按技术的方式被对象性地分割为生产领域、消费领域、流通领域、工业领域、农业领域、军事领域、教育领域、新闻领域、娱乐领域等等,而每一领域又有更进一步的切割。于是,人之栖居便顺理成章地被划归于某一个具体领域,比如消费领域或者娱乐领域。由于现代技术的日益推进,人的活动范围从“宏观”伸张到“微观”乃至“宇观”和“渺观”,生存样态似乎愈来愈丰富多彩,生存空间也似乎愈来愈广阔。技术主宰着一切:普天之下,莫非技术之疆域,率土之滨,莫非技术之臣民。然而,与现代技术的这种摧枯拉朽般的扩张态势相呼应的是,作为能在之人的生存在质的深度上急剧而又全面的萎缩。专业化、资本化、规范化、功利化和一体化使人之生存益发为技术世界所占用,益发归属于技术世界格局中的一个有机部分。技术性的“摆置”充斥着世界:“耕作农业成了机械化的食物工业。空气为着氮料而被摆置,铀为着原子能而被摆置,而原子能则可以为毁灭或和平利用的目的而被释放出来。到处都是海德格尔称之为现代技术之本质的“座架”的索逼着的订造,自然界被挟持着拖入开发、改变、储藏、分配、再开发、再分配的仿佛永不回头无限发展的订造过程。完全可以说,自然界作为一个整体已从广度和深度上被现代技术一网打尽。
与此同时,作为索逼着之订造的座架绝不会止步于作为“客体”的自然界。事实上,它已经向“主体”世界全面渗透。我们知道,自文艺复兴以降的时代通常被看成是一个高扬主体的时代,而且正是这种高扬才使得主体创造了一个前无古人的现代技术世界。可是,“高扬主体”的辩证法就在于:在主体不断创造、发明、运用、改造和完善技术世界从而俨然成为支配自然界的“主人”之前,主体之为主体的“主体性”就已经拂袖而去了,而被剥去了主体性的主体实际上已然沦为技术世界维系自身以及再生产自身的“螺丝钉” 或“润滑剂”。海德格尔极深刻地指出:“作为如此这般受促逼的东西,人处于座架的本质领域之中,人根本上并不能事后才接受一种与座架的关系。”在技术座架的先行控制下,作为主体的人是作为“人才”被摆置、被订造的:人被摆置为“人力资源”,被订造为“人才库”或有灵魂的“生产力”,并以 “就业”和“失业”的方式在“人才交流市场”的吞吐中内在地归属于技术世界的一个有机构成部分。人从出生到死亡,都活在技术座架无孔不入的统摄下;人一生的基本生活方式均是按各技术领域的发展态势和需求而被规定、筹划、调整和算计的;即使象诞生和死亡这样的“自然事件”,也以诸如“出生率”和“死亡率”之类的方式而被吸收于技术世界深不可测的自我再生的黑洞中去。
技术座架在提尽了客体的“自在性”和绞干了主体的“主体性”之后,人之栖居的沉沦状态或者说技术性栖居的本质便裸呈出来了。随着现代技术的不断升级换代,对象性的分工越来越“专业”,专业性的切割越来越精细;四处是“人才”,遍地是“专家”,跨出自己的领域你便是白痴。在技术座架的纵横挤压下,人之栖居也最终蜕变成了一个“专业性”的领域。栖居是什么?按技术性栖居的算计本质,栖居不外乎就是对一个空间位置的占用问题,是一套可诉诸“人均占有面积”来精确衡量的住房问题,最多是一个诸如“住房的周边软硬环境”之类的问题。
的确,居住面积的窘迫和居住环境的恶化,一直是一个让现代社会深感棘手的难题。但是就人之栖居来说,即令解决了居住面积和居住环境这样的专题性难题,也远不等于便消除了栖居的困境,甚至根本上就还未触及到人之栖居的真正困境。海德格尔写道:“不管住房短缺多么艰难恶劣,多么棘手逼人,栖居的真正困境都并不在于住房匮乏。真正的栖居困境比世界战争和毁灭事件更古老,也比地球上的人口增长和工人状况更古老。真正的栖居困境乃在于:终有一死者总是重新去寻求栖居的本质,他们首先必须学习栖居。”对深陷于技术性栖居方式之中的现代人来说,这是一个致命的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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