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砖银行开业,互利背后的共识
7月21日,金砖国家新开发银行正式在上海开业,随着银行总部机构和管理层的亮相,过去一年围绕着金砖银行的种种传言终于告一段落了。从发出倡议到正式开业,金砖银行可谓一波三折,同时金砖国家本身也从意气风发到现在悄然褪色,国际经济形势走向大分化的新格局。面对这样一个复杂局面,金砖银行又能发挥怎么样的作用呢?作为第一个由发展中国家建立的国家间开发合作组织,金砖银行对推动新兴经济体转型发展能有多少助推作用?同时发展中国家,特别是新兴经济体本身还需要哪些合作?南都就此问题专访了北京大学国际政治经济研究中心主任王勇教授。
开业背后是互利合作的共识
南方都市报(以下简称南都):金砖国家新开发银行正式在上海开业,其中经历很多波折,从资本金各国出资的份额,再到总部到底建在哪里,行长由谁担任,争论非常多。一度说金砖银行要可能到明年才能开业,这一次顺利开张,是不是说明以前的一些问题解决了?
王勇:是的,具体的谈判过程,可以说是一波三折。涉及的主要问题是有关出资,银行治理架构,各国代表权,必须要在这些问题上达成一个妥协性意见。首先这些问题就很棘手,其次,近两年金砖国家经济受到全球经济波动影响,大幅下滑,这又加重了相关问题磋商的困难。现在正式开业,那么前期所遇到的一些问题应该得到了解决。从大背景来看,金砖银行的开业,可以认为是在新的全球政治、经济形势下,金砖国家已经认识到加强政治团结的必要性,产生的直接结果。自去年以来,美国经济不断走强,对金砖国家而言,加强彼此团结合作,最后受益的是金砖国家自己,合作能加强金砖国家的谈判地位,对于当前防范全球范围的经济风险,维护自己的政治利益都是有好处的。
南都:金砖银行的上海总部向公众亮相,行长也第一次在媒体亮相,这两个问题一直都是各方分歧的焦点,是否可以认为这些问题已经有了技术性解决的方式?
王勇:总部地点、行长人选都是焦点,但应该说这些分歧是可以理解的,都有各种可以理解的原因。发展中国家新兴经济体也都有自己的国家利益,但是大家在改革当前国际政治经济秩序这个方面有共识,这是我们合作的基础。至于说具体要发展出一个均衡的方案,要照顾到各方的利益,这对各个发展中国家而言还是比较新的,这其实是一种机制化的建设。分歧需要磨合,上述的分歧已经基本解决,说明大家都在做这方面的尝试。
南都:其实去年很多发达国家都开始对金砖银行能否顺利运作表示怀疑,当时金砖国家的一些财经官员都发表反驳意见,力挺金砖银行。应该说这些财经官员对金砖银行的支持非常重要,金砖银行开业能否进一步推动这种官方的交流?
王勇:金砖银行从性质,以及其架构而言,它属于ZF间开发的金融机构。应该说和现存的国家开发金融机构、地区性金融机构都是有相似之处,背后都是由各国财政部门出资,由各国财政部门代表来进行监视,对机构重大的决策做方向性的把握,这没有太大的区别。所以过去我们看到过很多国际组织和国家合作形式,未来也应该会在金砖银行活动中看到。我们应从未来的发展来看金砖银行的作用。首先是金砖国家要加强互利合作,这符合各方的利益。金砖国家之间确确实实有很多共同的地方,相互之间有竞争,如产业之间有一定的重合度,相互之间有经贸方面的竞争。但是总体来讲,如果各个国家意识到要把蛋糕做大,加强互利合作,特别是把金砖银行做大做强,有利于加强各国在国际治理中的话语权。这一政治共识依然非常重要,从当前看这个共识的继续也没有太大问题。但经济方面,目前金砖国家压力很大,所以合作发展的共识可能会受到影响。另外是财政保障问题,金砖银行现在启动,未来走向如何,就要看现在手上的筹码如何。目前出资问题上,大家都还是需要根据各个国家经济状况来做。其次就是谁是受益方的问题,有关的项目具体投向哪里,各个国家都有不同的本国发展的项目需求和地区性的安排。所以到了那个时候,具体的项目上可能还是有一个非常复杂的讨价还价过程。比如说,中国方面可能认为金砖银行也可以为“一带一路”提供融资,在金砖银行成立讨论中,南非可能就已经提出要对非洲项目加强融资,现在包括俄罗斯、巴西等,现在都有各自的投资的痛点。怎样来解决这个分歧,在未来还是需要考验大家智慧。
投资决策和模式需要创新
南都:关于发展方向发展路径,金砖银行可能确立怎么样的投资模式?
王勇:确立投资模式,首先要解决融资的问题,除了我们习惯上的ZF出资,更重要的是以新开发银行的名义在国际资本市场进行融资,这样才能做更多的事情。目前ZF出资的方面可能存在问题,金砖国家的情况都不太好。俄罗斯受到西方制裁,经济下滑,其它国家虽然没有制裁问题,经济也逐步放缓,出现结构失衡的问题。所以ZF要出资,可能成本比较高。这种情况下,从融资的盘子和项目的数量和质量而言,未来都会受到影响。这种情况下,金砖银行投资模式可能需要创新,需要突破现有模式ZF地区性的开发机构的既有模式。当前的地区开发机构模式官僚化严重,审批时间较长,往往有附加政治条件。大多数情况下,项目反映了出资国政治意愿和外交目标。金砖银行这方面需要创新,要引入更多的社会资本,完全可以采纳现在流行的PPP(Public—Private—Partnership)模式,进入更多的产业领域。另外要结合各国的情况设计投资模式,除了金砖五国之外,在更多的发展中国家寻求项目的投融资。这方面应该有很多创新,比如说资源开发和基础设施建设结合起来。投资决策需要创新,投资模式也需要创新。而且金砖银行作为银行,也要强调财务的可持续性。
南都:那么除了目前的金砖国家之外,未来还有没有可能加入其它一些新兴市场国家?
王勇:我觉得应该说是有可能的,因为金砖国家是作为新兴经济体的代表崛起。尽管现在各国出现了一定的困难,但从过去二十年的趋势看,整个发展中国家,新兴经济体不断出现成长明星。那么,金砖银行是一个全新的架构,是目前唯一一个发展中国家建立的国家间开发合作组织。会有更多的发展中国家,特别是新兴经济体对参加这样一个新开发银行产生兴趣。但是这里面就涉及到很多问题,金砖银行如何处理和新的开发机构之间的关系,如何处理和现有的开发机构的关系,既包括怎么处理与世界银行的关系,也包括如何与现有的地区开发机构合作。我以为争夺这些新兴经济体,未来会有更多的竞争,而且这种竞争会非常激烈。美国对亚投行的建立就非常关注,而且非常关注亚投行的动向。他们很担心中国另起炉灶,再搞一套东西。我最近遇到的一些美国官员,他们都不断和我讨论此类问题。我发现美国对中国的动机很警惕,他们担心中国是不是要利用当前的优势,建立一个全新的平行的国际经济融资开发体系。但同时美国方面又表示了自己的信心,当前金砖国家经济发展放缓,所谓金砖褪色,美国经济开始向好。美国人觉得自己有信心可以吸引更多的发展中国家。所以我想未来几年,竞争可能比较激烈,不仅仅是关系到发展方式,融资架构,同时也是关系到整个国际经济体系的走向。
南都:金砖褪色是一个现实问题,一方面国内经济压力大,另一方面国际金融风险加大。对金砖银行而言,这是否就是开业之后第一大事,稳增长,防风险,这是否会有一个日程安排?
王勇:金砖国家国内稳增长,同时维护国际金融市场的稳定,能够使全球的经济增长保持一个可持续性、强劲的、平衡的增长,我想这个会是金砖国家这几年的重点。但这个事情也不是金砖银行所能做到的,因为金砖银行本身主要是一个开发融资机构。但金砖银行确实可以起到促进经济增长的作用,为金砖国家经济增长提供条件,以及一定的支持。不过,就开发银行本身来说,还是有自身局限的。金融危机确确实实应该加以警惕,这是金砖五国应该主动推动的,在G 20框架下进一步讨论的问题。金砖国家乌法会议上通过的联合声明中就非常明确地强调了这点,加强各国宏观经济政策的协调,在G20框架下来推动解决当前全球经济不平衡发展所产生的一种外溢的效应。所谓的外溢就是主要指当前不平衡的增长,导致的在国际金融市场对新兴国家造成的冲击。有大量的资本现在离开新兴经济体,有可能会引发新的一波金融风险,甚至造成新一轮的金融危机。
用更开放的方式抗衡金融风险
南都:上个月印度央行的行长拉詹在演讲中专门指 出 竞争 性 货币 宽 松和 严 重危 机 正在出现,他认为发达国家的货币宽松带动了世 界 范围的货币宽松,又不断将问题“出口”给发展中国家,导致各国进一步经济失衡。对于金砖国家本身而言,需要怎样的政策合作解决失衡问题?
王勇:从国际政治经济格局来看,当前金砖国家只是守势,普遍受到了全球经济波动的负面影响。全球不平衡增长,金砖国家相对处于被动的地位。全球经济的放缓,对于原材料、能源的需求会减少,金砖国家都受到了很大的影响。美国经济强劲的复苏,又吸引了大量的热钱游资从金砖转移出去,回流发达国家。所以拉詹讲的这个问题很重要,现在发展中国家和发达国家结构性的矛盾,这种背景下,发展中国家必须要加强合作,特别是金砖国家需要加强合作,不仅加强货币的合作,加强财政方面的合作,加强基础设施的投资合作,包括加紧进行结构性的改革,扩大市场的开放的合作,政策合作的重要性不亚于政治共识的形成。我觉得金砖国家潜力还是很大的,比如说像印度、俄罗斯、巴西这些国家都存在一个扩大结构性改革扩大开放的问题,中国也是如此。市场能够真正开放,包括降低关税减少关税等等。现在并不缺少资本,需要有更多的更好的投资机会,我觉的这些国家最重要的不是进行货币政策改革,是要加强财政方面的改革,加强结构性的改革。目前确实有危机和风险,但金砖国家如果抓住危机的机会深化改革,这对于夯实加强金砖国家在全球经济中的地位有非常多的好处,但现在确实是一个挑战。
南都:那么金砖国家是否需要提出一些新标准,更多的能保护金砖国家自身利益的国际金融标准和规则?
王勇:这个问题非常重要,目前金砖国家也都注意到了,这涉及到两个问题。一个是短期跨境资本的转移、现在跨境资本转移,流动对发展中国家对新兴经济体伤害严重,怎么样进行管理,加强监管,监管过程中涉及到国家间经济关系,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之间金融关系,金砖国家之间的金融关系,如何监管,有一个协调的问题。另外一个是如何加强财政税收的监管,因为跨境资本流动很容易转移利润,对财政税基产生很大负面影响,这个对发展中国家而言,伤害比较大,所以要求加强这方面的监管。这两个问题带来两个要求,首先是短期跨境资本流动监管要统一、协调,其次是要扩大国际合作,加强对税收的监管,这些有利于解决前面讲的危机问题,减少国际资本流动对发展中国家不利的影响。
南都:未来在金砖银行的基础上,是否还会产生一些发展中国家区域的经济合作组织?
王勇:还会有更多,只要把现在已经建立的机构做好,比如说中国现在提出的亚投行做好,同时要加强其在区域合作的作用,有了成功案例,再推动其它的就比较容易了。我认为未来可以有分地区性的融资机构,比如上海合作组织框架下上海合作开发银行,这个可能已经在中国的计划中,这也是我们有能力做到的事情。但我觉得现在重要的不是要开新店,而是要把老店做好。要避免这些新机构染上老机构的毛病,避免官僚化、臃肿化。国家间开发机构必然会涉及到国家协调问题,所以很难避免这样一些问题。目前金砖银行是三重架构,其实还可以更简化,但是这就涉及到更多利益关系了。从世界经验来看,国家间的开发合作,主权国家的话语权非常重要,需要尊重,但是机制建设则应该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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