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金的《等待》(金亮译,四川文艺出版社),是一位身居美国的中国人以英文写作的一部有关中国人的小说——尽管小说在西方世界广受好评,甚至还分别获得了美国“国家图书奖”和“美国笔会/福克纳小说奖”两项大奖,但它却是一部地地道道的中国小说,内容打着深刻、鲜明的中国烙印,行文有着醇正、朴素的中国风味。正像余华先生所评价的那样,与太多讲述隔靴搔痒的中国故事的小说相比,哈金讲述的是一个具有切肤之痛的中国故事。
一个与妻子毫无感情的军医,与自己的同事彼此相爱,却因为离不了婚而使得双方整整等待了十八年。十八年间,军医一方面与妻子进行着一场身心俱疲的离婚马拉松,甚至把离婚当作了一种生活方式;另一方面则因为部队制定的“只有分居十八年后,部队干部才可以不经妻子同意,单方面离婚”的规定,他不得不与相爱的同事保持着咫尺天涯的距离,两个人之间不允许存在任何“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前者让我们看到,离婚其实并不是个人的私事,而是整个社会的事情,似乎所有人都有权力进行干涉,横加阻挠;后者则揭开了这个社会温情脉脉的面纱,对人性的禁锢,对爱情的漠视,对人权的践踏,彰显出这个社会的虚伪与严酷。小说讲述的故事虽然发生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至八十年代之间,但哈金却并没有去刻意渲染鲜明的时代氛围,不过,抛开时代背景不谈,这其实仍然是一个带有一定普遍性的中国故事。涉事双方长达十八年的苦苦等待,看似十分荒谬,很大程度上却是中国现实社会的真实写照。应该说这既是一个平凡的爱情悲剧,更是传统中国很大一部分人的生活常态。
不过,尽管《等待》的确是一部关于等待、关于希望的爱情小说,但是,哈金却并没有将男女主人公之间的“苦恋”,描绘成一个散发着古典浪漫气息的爱情故事。事实上,在哈金的笔下,长达十八年之久的苦苦等待,足以将所有爱情的浪漫情愫消磨殆尽,充斥其间的不仅有纠结与犹疑,也有谋划和算计。形形色色的理由,各种各样的动机,让人性变得分外复杂而深邃。更觉荒谬的是,离婚如此困难,办理离婚证的过程却又如此简单,不到三十分钟,漫长岁月里所有的挫折和绝望即已结束。而经过了十八年等待终于修成正果的男主人公,却并没有体验到爱情所带来的快乐,他不明白爱情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为一个女人等待那么久;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梦游者,完全被外部的力量所牵制;他不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只是为了等待而等待;如果让他重新选择,他的生活也许会截然不同——漫长的等待换来的竟然是内心的挣扎和疑惑,这样的结果真让人始料未及。
平心而论,哈金虽然是一位优秀的小说家,但与国内许多优秀的小说家相比,他的小说并没有特别的突出之处。哈金之所以为西方读者所追捧,首先是因为他的小说传递出一种“很中国”的东西——往往是西方读者感到莫名其妙的事情,恰恰正是典型的中国特色。而且诚如小说的翻译者金亮所言,哈金是那种“笨”作家,使的是“拙”劲,用的是水磨功。“对他来说,作品好像不是写出来的,而是‘磨’出来的。”这让哈金的小说呈现出一种如同黑白电影一般的质地,既节制内敛,又内蕴丰富,而他的文字虽然简练、舒缓,读来却自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好像具备一种内在的张力,一种悲悯的情怀,能够在看似平淡如水、且不动声色的叙述中,真实表现出人生暗流涌动的况味,表现出生命的痛苦与悲怆。(王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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