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经圣解 原序
《易》曰:“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故诸子百家之学,莫不相反而相成,相背而相生也。正如班固《汉书.艺文 志》论诸子所谓:“其言虽殊,辟犹水火之相灭亦相生也。”中华文化,三代以上,本无百家之分,亦无儒道之别。迄乎周道衰微,王官失守,散流于野,诸子争鸣,各揭其所长;各同其所同, 而异其所异。百家之学,遂蜂起于一时。迨春秋战国之季世,思想自由,言论自由,讲学自由,著作自由;原同归于一者,分歧互出,复共相与各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于焉而五帝三王之道,本一而不一,本通而不通矣。
班氏所述诸子,即已得百八十九家,凡四千三百二十篇。荀子有非十二子之论,《庄子·天下篇》有诸家道术之别,太史公、司马谈有六家指要之论,而班氏《艺文志》有九流十家之分。详考之,百家流派,自其异者视之,虽莫不可各立门庭而自成家,且皆“持之有故,言之成理”。然自其同者视之,穷源 溯流,究根探本,则道实一贯,莫不可“通其分而为一”也。通则大,分则小;不通而合之,则无以见其博大;不分而参之,则无以见其精微。博大则无所不包,精微则无所不至,通天下之万不同而一之,则自可与天地准,与万物一,而“宇宙在乎手” 矣。
是故老子《道德经》五千言,实可会通百家而皆同之,融贯 众流而皆一之。以其为言也,以虚无为体,故能无不容也;以 自然为宗,故无不化也;以道德为主,故无不入也;以玄同为 极,故无不通也;复以乾坤为合,故无不神也;以玄牝为道,故 无不和也;以相对为动,故无不反也;以无极为功,故无不复 也。故五千言,分之则为五千言,合之则实可视为一言,冥之 则一言亦无;迄乎“一”亦不立,“无”亦不立,先天地之先,先宇 宙之先,是何气象?是何境界?是何有无?汝试道来!此老 子卷首开题即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易言 之,即“道不可道,名不可名”。如此则万千语言文字,皆是剩 子矣!既无言说,又有何争?既无争于天下,则自能一天下, 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矣。
详参《道德经》一书,实赅诸子之长,而冒百家之要;儒、墨、名、法、兵、农、纵横、阴阳诸家之学,莫不可入,虽可分而实莫不可合,相异而实莫不相通。会其归趣,天下一指也,明其统绪,万物一焉也。用之则肆应无穷,卷之则退藏于无。智者见之谓之智,仁者见之谓之仁;圣者资之可以圣,王者资之可以王。故千古来百家解者,无不各有所得,而亦有所成;穷通得丧,进退隐显,终其身以至老死,无不取之不尽,而用之不竭 也!盖以其道为天地始,为万物母,故能弥纶天地,化育万物;大则涵盖宇宙,小则细入微尘;无乎不在,而无乎不存,以其不器,故无不器也。
《大易》有言:“神无方而易无体。”方诸老千之道,实亦可曰:“神无方而道无体。”以其无体,故道无可道,而亦名无可 名。因其以无体为体,无名为名,故复以无物为物,无用为用, 而又无所不体,无所不用。申而言之,其为道也,以无知为知, 无欲为欲,无为为为,无有为有。更以无言为教,无事为功,无争为上,无得为成。依乎天道之常,而彻乎造化之原,反乎世俗之见,而极乎真理之知,故自谓“与物反矣”。反其所反,则正自在其中矣。世人多执其言而失其义,拘其文而外其道,又乌得不触途皆滞哉?夫因指见月,指非月也;因言见道,言非道也,是故执言以为道,犹执指以为月,愚诬孰甚?读老子书,而不能以一义圆通万义,以一理融贯万理,且复能执而不滞, 因而能活;不死于句下,能入而又能出。正所谓“游尽千江不 滞水,神龙化出了无痕”。以无所得为得,以无所用为用,方可能言与读老子矣!
复以老子为道家之祖,集上古道家学术思想之大成,并融 通百家,而无所不合。其书虽道德兼举,而古亦称道德家,实则老子哲学之基本中心思想,只是一“道”,则可名之为“唯道 观”思想。一切唯道,道摄一切。以一道总摄一切德,总摄一 切法,总摄一切象(相),总摄一切物,总摄一切行。老子谓“道 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故又以道为宇宙天地万物之母,亦即为宇宙天地万物之本体。一切唯道生,道生一切。
余故尝谓“天地之大道唯生”,“生生无息之谓道”。详稽《道德经》全书,无不以“生”贯串全书,则又可名之为“唯生观”思想;无生则不得名之为道,故唯生即唯道也。老子以此而建 立其学术思想之本体论,一切由此一本体论出发,而构成其思 想体系。故其宇宙观为唯道宇宙观,即其形上学之宇宙哲学,系以道为基础为中心。其政治观为唯道政治观,即其政治哲学,系以道为基础为中心。其人生观为唯道人生观,即其人生 哲学,系以道为基础为中心。其历史观为唯道历史观,即其历 史哲学,系以道为基础为中心,亦可简称之为唯道史观。道摄 阴阳,道摄心物,故以一道,可统摄唯心史观与唯物史观。既不偏于心,亦不偏于物,中和心物,而又圆融心物。即心观物, 即物见心;即道明心,即心悟道。唯道是从,而天下之理出焉! 唯道是行,而天下之物生焉!唯道是守,而天下之德立焉。故天玄子曰:“通于道,万事毕。”又曰:“通于道,万化兴。”综观 《道德经》全书,其纲维一切,而又生化一切,圆成一切,而又肆应一切;神而明之,通三才五极而一以贯之者,道也。
道本虚无,无物无象,无迹无名。“无”不可道,而以“一” 为道。由道生一,衍一为万,以至于无穷。故守一可以用万, 居中可以应圜,而得一可以圆成万有,以至于无极。是以老子 有言曰:“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唯有一必有二,有二必 有三,天下万物,皆相对以生,相对以化,相对以动,相对以成。 故有无、阴阳、刚柔、动静、众寡、强弱、善恶、是非、贵贱、大小、 得失、利害、祸福、胜败、成毁、生死、存亡、高下、难易、长短、前 后、治乱、纵横、正反,以至无穷,莫不相对而立,故亦必相对而 用也。有彼必有此,有此必有彼,此亦生彼,彼亦生此,此彼此 相生之说也。故老子曰:“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声音相和,前后相随。”而天玄子复广其言曰:“祸福相 倚,利害相伏,盛衰相寓,治乱相生,存亡相替,生死相胎。天 道循环,互为往复。”故凡欲成之于彼者,必先为之于此;相对 正所以相生,相反正所以相成也。是以欲正反反,欲反反正, 此又为反正相生之说也。推之而及于天地万物,莫不可作如是观,而至于无极!此其所以为“玄之又玄”也。
综《道德》五千言之为教,乃上承五帝三王以来之遗教而 为说也;其文简辞古,义幽旨玄;一义常含千百义,一谛可衍千 百谛。故老子曾自谓:“吾言甚易知,甚易行,而天下莫能知, 莫能行。”故二千余年来,解者千百家,而仍不得其解者众矣! 解其所谓道,然非老子之所谓道也;释其所谓德,然非老子之 所谓德也。各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各呜其所呜而得其所得, 即自成家者,要皆一偏之论者多,而能折衷圆融,得其神髓,以 一归于圣义真旨,使与老子不期合而自然合,不期一而自然一 者实寡!不自成家者,更无足论矣。
故《子学名著集成》一书,于数百种老子注释书中,特选辑 历代解注之最佳与最具特见者,共凡二十六种,分刊为八辑。 自一至七,全系从善本书目中分别选出。本书则为排印本,乃系依全书卷首之“编修总凡例”,以“别录”本出之,以飧世人之 好读余书者。并藉之以与即从上诸贤之名注,得以互参互证; 如能由斯书而得以会通悟入,共彻老子之圣义圣解,藉破众生之惑,而开万世人之迷;共由闻道、悟道、修道、行道而证道,则幸甚矣!若知而不能行,行而不能证,则自与不知不行等耳! 复以其全书自始至终,大有异于千古解家者在。悟不悟之圣义,阐不阐之微言,截断众流,以自垂统,其在兹乎。故特赘数 语于卷端,用以为序。
一九七八年七月文山遁叟时年七十
于《中国子学名著集成》编修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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