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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文献综述
根据经典的宏观经济学理论,资本账户开放大致可以为一国经济带来如下好处:首先,资本账户开放有利于资源在全球范围内进行配置,这无疑可以纠正过去存在的市场扭曲,通过提高资源配置效率来增进国民福利。其次,资本账户开放打破了金融抑制的环境,有助于一国居民与企业在全球范围内开展投资,这有助于该国居民与企业提高投资收益率以及规避本国系统性风险。再次,资本账户开放可以通过引入外国投融资主体来增强国内金融市场上的竞争,从而促进金融深化,增强该国金融市场的深度、广度与流动性。最后,资本账户开放通常能够缓解一国中小企业面临的融资约束,降低其融资成本。
然而,近年来尤其是自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爆发以来,很多开放了资本账户的新兴市场国家都遭遇了短期资本大进大出的冲击,部分国家甚至因此而爆发了金融危机,因此资本账户开放的上述好处遭到了越来越多的质疑,例如,在资本账户开放与资源配置优化以及相应的经济增长之间是否真的存在显著为正的相关性?资本账户开放是否会加剧新兴市场经济体的金融脆弱性,甚至引爆金融危机?究竟是资本账户自由化能够促进金融市场深化,还是深化后的金融市场才能较好地承受短期资本大进大出造成的冲击?
近期的文献除了质疑资本账户开放的好处之外,也越来越开始强调适当的资本账户管制或资本流动管理的必要性。例如,安东·科瑞涅克(Anton Korinek)的研究表明,对资本流入激增进行管制并非一种扭曲性政策,而可能是一种最优政策。这是因为,由于投资者并没有将其快速投资与撤资的行为可能给金融体系造成的风险内部化,这可能加剧金融体系的不稳定,因此,为纠正这种内在失灵,对资本流入征收反周期的庇古税就具有理论上的合理性。又如,奥利弗·珍妮(Olivier Jeanne)与科瑞涅克指出,新兴市场国家通常会面临短期资本大进大出的冲击,而实施审慎性资本流动控制可以缓解短期资本流动给新兴市场国家造成的冲击,这意味着新兴市场国家应该在经济繁荣时抑制资本流入,这样就可以降低经济衰退时资本流出的潜在规模。换言之,反周期的资本流动管理可以降低宏观经济的波动性以及增进国民福利。
最近二三十年以来,国际经济学界有大量的经验研究分析新兴市场国家进行资本账户管制的有效性,这些研究至少形成了如下共识:第一,对资本流入的管制要比对资本流出的管制更加有效。第二,资本流入管制的有效期较短,通常不到一年。第三,对资本流入的管制未必能够降低资本流入的规模,但却能够显著改变资本流入的期限结构,即降低短期资本占资本流入的比重。第四,就资本账户管制的具体工具而言,数量型工具造成的经济扭曲要比价格型工具更大。
在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爆发之后,就连过去支持资本账户自由化的IMF也不得不承认,对跨境资本流动进行某种程度管制的国家,通常是受到金融危机冲击程度较轻的国家。IMF随即提出了资本流动管理的新思维:资本流动管理可以与宏观经济政策、宏观审慎监管一起,成为新兴市场与发展中经济体应对资本流动波动性的工具之一。
波士顿大学帕迪中心(Pardee Center Task Force)提出了一些适用于新兴市场国家资本流动管理的新准则:第一,资本账户管制应该被视为宏观政策工具箱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非最后的救命稻草。第二,尽管价格型资本账户管制工具更加市场中性,但是数量型资本账户管制工具通常更为有效,尤其是在资本账户比较封闭、中央银行比较虚弱以及资本流入的动机很强之时。第三,资本账户管制并不应该仅仅针对资本流入,资本流出管制不仅能够有效地阻吓不合意的资本流入,而且还能发挥其他功用。第四,资本管制措施不应该被视为临时性措施,而应被视为一种熨平经济繁荣与萧条的反周期的永久性机制。第五,资本流动管理的重担不应全部由新兴市场与发展中国家来承担,国际资本的来源国也应该在其中发挥重要作用。
2012年中国人民银行调查统计司课题组发布的一篇研究报告引发了中国国内关于是否应该加快资本账户开放的学术讨论。该报告认为,基于如下理由,2012年前后正是中国加快资本账户开放的战略机遇期:第一,国际金融危机降低了西方企业的估值水平,因此开放资本账户有助于促进中国企业对外投资。第二,开放资本账户有助于推动跨境人民币使用与人民币离岸中心建设。第三,开放资本账户可以通过促进低附加值产能转移和拓宽家庭海外投资渠道等方式来促进国内经济结构调整。第四,现有资本账户管制效率不断下降。第五,目前中国宏观经济稳定、金融体系稳健、外汇储备充足、金融风险可控,故而满足了资本账户开放的基本条件。央行调统司在2012年发布的另一篇研究报告中声称,一方面,罗伯特·蒙代尔(Robert A. Mundell)的不可能三角理论与利率平价理论均存在一定的局限性;另一方面,对美、日、英、德等国家的经验分析表明,在利率改革、汇率改革与资本账户开放之间并不存在固定顺序。因此,人民币利率市场化改革、人民币汇率形成机制改革与资本账户自由化可以协调推进。
余永定、张明与张斌针对上述央行研究报告提出了如下质疑:第一,考虑到中国经济潜在增速的下行与金融风险的显性化以及美联储即将步入新一轮加息周期,2012年前后如果加快资本账户开放,中国很可能面临规模巨大的资本外流,因此2012年前后绝非加快资本账户开放的战略机遇期。第二,如果在人民币利率与汇率形成机制尚未充分市场化的前提下推进人民币国际化,会造成人民币离岸市场与在岸市场之间的跨境套汇与套利行为大行其道。第三,用开放资本账户来倒逼国内结构性改革的做法是巨大的冒险。第四,中国的资本账户管制依然大致有效,在人民币离岸与在岸市场之间存在的较大息差就是证据。第五,资本账户开放需要遵循适当的顺序。林毅夫也提出了如下理由来反对过快开放中国的资本账户:第一,短期国际资本通常会进入流动性较强且有投机性质的股票市场与房地产市场,因此容易导致股市与房地产泡沫。第二,自20世纪70年代起,发展中国家加快资本账户开放的结果是经济波动更为频繁、金融危机爆发概率大增。第三,发展中经济体在金融结构上本身就是扭曲的,短期资本大进大出可能造成更大的波动。第四,在长期性停滞风险凸显、全球流动性泛滥的背景下,中国加快资本账户开放的结果很可能是资本大进大出。第五,一旦资本账户开放之后要重新收紧管制,那么国内外的既得利益者就会群起反对。泰国在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中的表现就是绝佳的例子。
值得指出的是,目前中国国内关于资本账户是否应该加快开放的争论主要是围绕短期资本流动项目展开的。而关于长期直接投资项目的开放,正反双方都认为没有问题。事实上,无论是对外直接投资还是外商来华投资,只要符合相关产业政策与真实性审核,面临的管制已经基本上放开了,因此未来的资本账户开放进程将主要围绕短期资本流动而展开。
国内正反双方多轮激烈辩论的结果客观上对中国央行下一阶段的资本账户开放进程产生了显著影响。例如,尽管中国央行多次重申要实现在2015年年底基本开放资本账户的时间表,但央行也多次强调加强宏观审慎监管以及对短期资本流动的监测与管理的重要性。又如,在2015年4月IMF春季年会上,中国人民银行行长周小川表示,中国政府将从国际金融危机中吸取经验教训,实现有管理的资本账户可自由兑换,这是一种在吸取各种经验教训基础上、基于自身意志而进行的有序安排。事实上,自2015年8月11日汇改之后,由于面临短期资本持续流出以及人民币兑美元贬值压力,中国央行已经开始收紧对短期跨境资本流动的管理,例如加大对地下非法资本流动的打击、收紧了对居民的换汇限制与汇出限制以及开始限制离岸市场上的非居民通过银行渠道获得人民币等。尽管有央行官员将上述做法解释为加强宏观审慎监管,但宏观审慎监管侧重于对金融机构的整体行为以及金融机构之间的相互影响进行监管,上述针对居民换汇、境外非居民获得人民币等行为的限制并不属于宏观审慎监管的范畴,而属于资本管制措施的加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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