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主: magic/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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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的小说]匪我思存大作--寂寞空庭春欲晚 [推广有奖]

31
magic/tp 发表于 2009-9-4 09:12:22
31、鲛珠迸落
  琳琅次日午间才渐渐苏醒过来,身体虚弱,瞧出人去,只是模糊的影子,吃力的喃喃
低问:“是谁?”那宫女曲膝请了个安,轻声道:“回主子话,奴才叫碧落,原是太皇太
后宫里的人。”一面说,一面软语温言的问:“这会子都过了晌午了,主子进些细粥吧?
佟贵妃专门差人送来的,还说,主子若是想吃什么,只管打发人问她的小厨房要去。”琳
琅微微的摇一摇头,挣扎的想要坐起来,另一名宫女忙上前来帮忙,琳琅这才认出是乾清
宫的锦秋,锦秋取过大迎枕,让斜倚在那枕上,又替她掖好被子。琳琅失血甚多,唇上发
白,只是微微哆嗦,问:“你怎么来了?”
  锦秋道:“万岁爷打发奴才过来,说这里人少,怕失了照应。”琳琅听见她提及皇帝
,身子不由微微一颤,问:“万岁爷回来了?”锦秋道:“万岁爷昨儿晚上回来的,一回
来就来瞧主子,在外头院子里站了好一阵功夫呢。”说到这里,想起一事,便走到门口处
,双掌轻轻一击,唤进小太监来,道:“去回禀万岁爷,就说主子已经醒了。”碧落又将
佛珠取了过来:“主子您瞧,这是太皇太后赏的。太皇太后说了,要主子您好生养着,不
要胡思乱想,佛祖必会保佑主子您呢。”
  琳琅手上无力,碧落便将佛珠轻轻捧了搁在枕边,外面小宫女低低叫了声:“姑姑。
”锦秋便走出去,那小宫女道:“端主子宫里的栖霞姐姐来了。”那栖霞见着碧落,悄声
道:“这样东西,是我们主子送给卫主子的。”碧落打开匣子,见是一柄紫玉嵌八宝的如
意,华光流彩,宝光照人。不由嗳哟了一声,道:“端主子怎么这样客气。”栖霞道:“
我们主子原打算亲身过来瞧卫主子,只听御医说,卫主子这几日要静静养着,倒不好来了
。我们主子说,出了这样的事,想着卫主子心里定然难过,必是不能安枕。这柄如意给卫
主子压枕用的。”又往锦秋手中塞了一样事物,道:“烦姐姐转呈给卫主子,我就不上去
烦扰主子了。”
  锦秋不由微微一笑,道:“主子这会子正吃药,我就去回主子。”栖霞忙道:“有劳
姐姐了,姐姐忙着,我就先回去了。”
  碧落侍候琳琅吃完了药,锦秋便源源本本将栖霞的话向琳琅说了,琳琅本就气促,说
话吃力,只断断续续道:“难为……她惦记。”锦秋笑道:“这会子惦记主子的,多了去
了,谁让万岁爷惦记着主子您呢。”她听了这句话,怔怔的唯有两行泪,无声无息的滑落
下来。碧落忙道:“主子别哭,这会子断然不能哭,不然再过几十年,会落下迎风流泪毛
病的。”琳琅中气虚弱,喃喃如自语:“再过几十年……”碧落一面替她拭泪,一面温言
相劝:“主子还这样年轻,心要放宽些,这日后长远着呢。”又将些旁的话来说着开解着
她。
  过了片刻,李德全却来了。一进来先请了安,道:“万岁爷听说主子醒了,打发奴才
过来。”便将一缄芙蓉笺双手呈上,琳琅手上无力,碧落忙替她接了,打开给她瞧。那笺
上乃是皇帝御笔,只写了廖廖数字,正是那句:“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墨色凝重,衬
着那清逸俊采的董香光体,她怔怔的瞧着,大大的一颗眼泪便落在那笺上,墨迹顿时洇开
了来,紧接着那第二颗眼泪又溅落在那泪痕之上。
  碧落不识字,还道笺上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只得向李德全使个眼色。李德全本来一肚
子话,见了这情形,倒也闷在了那里,过了半晌,方才道:“万岁爷实实惦着主子,只碍
着宫里的规矩,不能来瞧主子。昨儿是奴才当值,奴才听着万岁爷翻来覆去,竟是一夜没
睡安生,今天早上起来,眼睛都抠偻了。”见她泪光泫然,不敢再说,只劝道:“主子是
大福大贵之人,且别为眼下再伤心了。”
  碧落也劝道:“主子这样子若让万岁爷知道,只怕心里愈发难过。就为着万岁爷,主
子也要爱惜自己才是。”
  琳琅慢慢抬手捋过长发,终究是无力,只得轻轻喘了口气,方顺着那披散的头发摸索
下来,揉成轻轻小小的一团,夹在那笺中。低声道:“李谙达,烦你将这笺拿回去。”伏
在枕上,身子只是颤抖不止。
  李德全回到乾清宫,将那芙蓉笺呈给皇帝。皇帝打开来,但见泪痕宛然,中间夹着一
小小一团秀发,忆起南苑那一夜的“结发”,心如刀绞,痛楚难当,半晌说不出话来。良
久才问:“还说了什么?”
  李德全想了想,答:“回万岁爷的话,卫主子身子虚弱,奴才瞧她倒有许多话想交待
奴才,只是没有说出来。”
  那软软的一团黑发,轻轻的浮在掌心里,仿佛一点黑色的光,投到心里去,泛着无声
无息黑的影。他将手又攥得紧些,只是发丝轻软,依旧恍若无物。
  晚上皇帝去向太皇太后请安,正巧太后亦在慈宁宫里。见着皇帝,太后不免有些不自
在,皇帝倒仍是行礼如仪:“给太后请安。”太皇太后笑道:“你额娘正惦记着你呢,听
说你今儿晚膳进的不香,我说必是昨儿打马跑回来累着了,所以懒怠吃饭。”皇帝道:“
谢太后惦记。”太皇太后又道:“快坐下来,咱们祖孙三个,好好说会子话。”
  皇帝谢了恩,方才在下首炕上坐了,太皇太后道:“适才太后说,琳琅那孩子,可怜
见儿的。”太后这才道:“是啊,总要抬举抬举那孩子才是。”皇帝淡淡的道:“宫里的
规矩,宫女封主位,不能逾制。”太皇太后笑道:“不逾制就不逾制,她现在不是答应吗
,就晋常在好了。位份虽还是低,好在过两个月就是万寿节了,到时再另外给个恩典就是
了。”皇帝这才道:“谢皇祖母。”太后此时方笑道:“可见这小两口恩爱,晋她的位份
,倒是你替她谢恩。”
  太皇太后当下便对苏茉尔道:“你去瞧瞧琳琅,就说是太后的恩旨,晋她为常在。叫
她好生养着,等大好了,再向太后谢恩吧。”
  琳琅本睡着了,碧落与锦秋听见说苏茉尔来了,忙都迎出来,锦秋悄声笑道:“怎么
还劳您老人家过来。主子这会子睡了,奴才这就去叫。”苏茉尔忙道:“她是病虚的人,
既睡了,我且等一等就是了。”锦秋道:“那请嬷嬷里面坐吧,里面暖和。”说话便打起
帘子,苏茉尔进了屋子,屋里只远远点着灯,朦胧晕黄的光映着那湖水色的帐幔,苏茉尔
猛然有些失神,碧落低声问:“苏嬷嬷,怎么了?”苏茉尔这才回过神来,道:“没事。
”便在南面炕上坐了,见炕桌上放着细粥小菜,都只是略动了一动的样子,不由问:“卫
主子没进晚膳么?”
  锦秋道:“主子只是没胃口,这些个都是万岁爷打发人送来的,才勉强用了两口粥,
这一整日功夫,除了吃药,竟没有吃下旁的东西去。”
  苏茉尔不由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真真作孽。”又叹了口气:“当日董鄂皇贵妃
,就是伤心荣亲王……”自察失言,又轻轻叹了一声,转脸去瞧桌上滟滟的烛光。
  她回到慈宁宫中,夜已深了。一面打发太皇太后卸妆,一面将琳琅的情形讲了,道:
“我瞧那孩子是伤心过度,这样下去只怕熬不住。”太皇太后道:“如今咱们能做的都做
了,还能怎么样呢?”苏茉尔道:“今儿我一进去,只打了个寒噤,就想起那年荣亲王夭
折,您打发我去瞧董鄂皇贵妃时的情形来。”太皇太后沉默片刻,道:“你是说——”苏
茉尔道:“像与不像都不打紧,只是董鄂皇贵妃当年,可就为着荣亲王的事伤心过度,先
帝爷又是为着董鄂皇贵妃……您瞧瞧如今万岁爷那样子,若是这琳琅有个三长两短……”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道:“晋她的位份,给她脸面,赏她东西,能抬举的我都抬举了
。只是这件事情,也怨不得她伤心。”苏茉尔道:“总得叫人劝劝她才好,再不然,索性
让万岁爷去瞧瞧她。”太皇太后又沉默了片刻,道:“若是玄烨想见她,谁拦得住?”苏
茉尔道:“奴才可不懂了。”太皇太后道:“玄烨这孩子是你瞧着长大的,他的性子你难
道不知道?将她一撂这么些日子,听见出事,才发狂一样赶回来,这中间必然有咱们不知
道的缘故。不管这缘故是什么,他如今是‘近乡情怯’,只怕轻易不会去见她。”
  苏茉尔想了想,道:“奴才倒有个主意,不如太皇太后赏个恩典,叫她娘家的女眷进
宫来见上一面,说不定可以劝劝她。”太皇太后道:“也罢。想她进宫数年,见着家里人
,必然会高兴些。”又笑道:“你替她打算的倒是周到。”苏茉尔道:“奴才瞧着她委实
是伤心,而且奴才大半也是为了万岁爷。”太皇太后点一点头:“就是这句话。他们汉人
书本上说,前车之鉴,又说,亡羊补牢,未为晚矣。”
  纳兰容若《浣溪纱》:
  锦样年华水样流,鲛珠迸落更难收。病余常是怯梳头。一径绿云修竹怨,半窗红日落
花愁。愔愔只是下帘钩。

32
magic/tp 发表于 2009-9-4 09:12:42
32、不辞冰雪
  这日天气阴沉,到了下半晌,下起了小雪。纳兰自衙门里回家,见府中正门大开,一
路的重门洞开直到上房正厅,便知道是有旨意下来。依旧从西角门里进去,方转过花厅,
见着上房里的丫头,方问:“是有上谕给老爷吗?”
  那丫头道:“是内务府的人过来传旨,恍惚听见说是咱们家娘娘病了,传女眷进宫去
呢。”纳兰便径直往老太太房里去,远远就听见四太太的笑声:“您没听着那王公公说,
是主子亲口说想见一见您,也不枉您往日那样疼她。”紧接着又是二太太的声音道:“那
孩子到底也是咱们府里出去的,所以不忘根本。没想到咱们这一府里,竟能出了两位主子
。”老太太却说:“只是说病着,却不知道要不要紧,我这心里可七上八下的。”
  四太太笑道:“我猜想并不十分要紧,只看那王公公的神色就知道了。您才刚不是也
说了,琳琅这孩子,打小就有造化……”话犹未完,却听丫头打起帘子道:“老太太,大
爷回来了。”屋中诸人皆不由一惊,见纳兰进来,老太太道:“我的儿,外面必是极冷,
瞧你这脸上冻的青白。”纳兰这才回过神来,行礼给老太太请了安。老太太却笑道:“来
挨着我坐。咱们正说起你琳妹妹呢。”
  纳兰夫人不由担心,老太太却道:“才刚内务府的人来,说咱们家琳琅晋了后宫主位
。因她身子不好,要传咱们进宫去呢。这是大喜事,叫你也高兴高兴。”纳兰过了半晌,
方才低声说了个“是。”
  老太太笑道:“咱们也算是锦上添花——没想到除了惠主子,府里还能再出位主子。
当年琳琅到了年纪,不能不去应选,我只是一千一万个舍不得,你额娘还劝我,指不定她
是更有造化的,如今可真是说准了。”
  纳兰夫人这才笑道:“也是老太太的福气大,孙女儿那样有福份,连外孙女儿也这样
有福份。”二太太四太太当下都凑着趣儿,讲的热闹起来。老太太冷眼瞧着纳兰只是魂不
守舍的样子,到底是不忍,又过了会子就道:“你必也累了,回房去歇着吧。过会子吃饭
,我再打发人去叫你。”
  纳兰已经是竭力自持,方不至失态。只应个“是”便去了。屋里一下子又静下来,老
太太道:“你们不要怪我心狠,眼下是万万瞒不过的。不如索性挑明了,这叫‘以毒攻毒
’。”屋中诸人皆静默不语,老太太又叹了一声:“只盼着他从此明白过来罢。”
  纳兰回到自己屋中,荷葆见他面色不好,只道是回来路上冻着了,忙打发人去取了小
红炉来,亲自拿酒旋子温了一壶梅花酒,酒方烫热了,便端进暖阁里去,见纳兰负手立在
窗前,窗下所植红梅正开得极艳。枝梢斜欹,朱砂绛瓣,点点沁芳,寒香凛冽。荷葆悄声
劝道:“大爷,这窗子开着,北风往衣领里钻,再冷不过。”纳兰只是恍若未闻,荷葆便
去关了窗子。纳兰转过身来,拿起那乌银梅花自斟壶来,慢慢向那冻石杯中斟满了,却是
一饮而尽。接着又慢慢斟上一杯,这样斟的极慢,饮的却极快,吃了七八杯酒,只觉耳醺
脸热。摘下壁上所悬长剑,推开门到得庭中。  
  荷葆忙跟了出来,纳兰却拔出长剑,将剑鞘往她那方一扔,她连伸手接住了。只见银
光一闪,纳兰舞剑长吟:“未得长无谓,竟须将、银河亲挽,普天一洗。磷阁才教留粉本
,大笑拂衣归矣。如斯者、古今能几?”只闻剑锋嗖嗖,剑光寒寒,他声音却转似沉痛:
“有限好春无限恨,没来由、短尽英雄气。暂觅个,柔乡避。”其时漫天雪花,纷纷扬扬
,似卷在剑端:“东君轻薄知何意。尽年年、愁红惨绿,添人憔悴。两鬓飘萧容易白,错
把韶华虚费。便决计、疏狂休悔。”说到悔字,腕下一转,剑锋斜走,只削落红梅朵朵,
嫣然翻飞,夹在白雪之中,殷红如血。梅香寒冽,似透骨入髓,氤氲袭人。
  他自仰天长啸:“但有玉人常照眼,向名花、美酒拼沉醉。天下事,公等在。”吟毕
脱手一掷,剑便生生飞插入梅树之下积雪中,剑身兀自轻颤,四下悄无声息,唯天地间雪
花漫飞,无声无息的落着,绵绵不绝。
  其时风过,荷葆身上一寒,却禁不住打了个激灵。但见他黯然伫立在风雪之中,雪花
不断的落在他衣上肩上,却是无限萧索,直如这天地之间,只剩他一人孤伶伶。
  这一年却是倒春寒,过了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仍旧下着疏疏密密的小雪。梁
九功从西六宫里回来,在廊下掸了掸衣上的雪。如今他每日领着去西六宫的差事,回来将
消息禀报皇帝,却是好一日,坏一日。他掸尽了衣上的雪,又在那粗毡垫子上,将靴底的
雪水踣了,方进了暖阁,朝上磕了一个头。皇帝正看折子,执停着笔,只问:“怎么样?
”梁九功道:“回万岁爷的话,今儿早起琳主子精神还好,后来又见了家里人,说了好一
阵子的话,还像是高兴的样子。中午用了半碗粥,太皇太后赏的春卷,主子倒用了大半个
。到了下半晌,就觉得心里不受用,将吃的药全呕出来了。”
  皇帝不由搁下笔,问:“御医呢,御医怎么说?”
  梁九功道:“已经传了太医院当值的李望祖、赵永德两位大人去了,两位大人都对奴
才说,主子是元气不足,又伤心郁结,以致伤了脾胃肝腑。既不能以饮食补元气,元气既
虚,更伤脏腑,脏腑伤,则更不能进饮食,如是恶恶因循。两位大人说的文绉绉的,奴才
不大学的上来。”皇帝是有过旨意,所用的医案药方,都要呈给他过目的,梁九功便将所
抄的医案呈上给皇帝。皇帝看了,站起来负着手,只在殿中来回踱着步子,听那西洋大自
鸣钟,只是嚓嚓的响着。李德全侍立在那里,心里只是着急。
  皇帝吁了一口气,吩咐道:“起驾,朕去瞧瞧。”
  李德全只叫了声:“万岁爷……”皇帝淡淡的道:“闭嘴,你要敢罗嗦,朕就打发你
去北五所当秽差。”李德全哭丧着脸道:“万岁爷,若叫人知道了,只怕真要开销奴才去
涮马桶,到时侯万岁爷就算想再听奴才罗嗦,只怕也听不到了。”皇帝心中焦虑,也没心
思理会他的插诨打科。只道:“那就别让人知道,你和梁九功陪朕去。”
  李德全见劝不住,只得道:“外面雪下得大了,万岁爷还是加件衣裳吧。”便去唤画
珠,取了皇帝的鸦青羽缎斗篷来。梁九功掣了青绸大伞,李德全跟在后头,三人却是无声
无息就出了乾清宫,一出垂花门,雪大风紧,风夹着雪霰子往脸上刷来,皇帝不由打了个
寒战。李德全忙替他将风兜的绦子系好,三个人冲风冒雪,往西六宫里去。
  雪天阴沉,天黑的早,待得至储秀宫外,各宫里正上灯。储秀宫本来地方僻静,皇帝
抬头瞧见小太监正持了蜡扦点灯,耳房里有两三个人在说话,语声隐约,远远就闻着一股
药香,却是无人留意他们三人进来。因这两日,各宫里差人来往是寻常事,小太监见着,
只以为是哪宫里打发来送东西的,见他们直往上走,便拦住了道:“几位是哪宫里当差的
?主子这会子歇下了。”
  皇帝听到后一句话,微微一怔。李德全却已经叱道:“小猴儿崽子,跟我来这一套。
我是知道你们的,但凡有人来了,就说主子歇下了。”那小太监这才认出他来,连忙打个
千儿,道:“李谙达,天黑一时没认出您来。这两日来的人多,是御医吩咐主子要静养,
只好说歇下了。”只以为李德全是奉旨过来,也未尝细看同来的二人,便打起了帘子。李
德全见皇帝迟疑了一下,于是也不吱声,自己伸手掀着那帘子,只一摆头,示意小太监下
去,皇帝却已经踏进了槛内。
  本来过了二月二,各宫里都封了地炕火龙。独独这里有太皇太后特旨,还拢着地炕。
屋里十分暖和,皇帝一进门,便觉得暖气往脸上一扑,却依旧夹着药气,外间屋内无人,
只炉上银吊子里熬着燕窝,却煮得要沸出来了。皇帝一面解了颔下的绦子,梁九功忙替他
将斗篷拿在手里,皇帝却只是神色怔仲,瞧着那大红猩猩毡的帘子。
  李德全抢上一步,却已经将那帘子高高打起,皇帝便进了里间,里面新铺的极厚地毯
,皇帝脚上的鹿皮油靴踩上去,软软绵绵陷下寸许来深,自是悄无声息,不知为何,一颗
心却怦怦直跳。
  纳兰容若《蝶恋花》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如环.夕夕都成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
雪为卿热.
  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33
magic/tp 发表于 2009-9-4 09:13:09
33、百花冷暖
  那隔扇之间本悬着碧湖水色的轻罗帐幔,用双燕金钩略略束起。深处的的烛火映上来
,隐隐的便如波光烟霞。转过帐幔,只瞧见琳琅斜倚在大迎枕上,那迎枕原本是香色底上
金线掐牙,却衬着一张脸并无半分血色,那乌云也似的长发,只顺着迎枕淌滑下来,散垂
着如墨玉流瀑。原本是瓜子脸,清减了许多,越发显得单薄,却是闭着眼睛,不知是不是
睡着了。犹自微微蹙着眉,她眉色本就极淡,只如笼着轻烟一般。
  榻前本有一名宫女,正坐在小杌子上吹着滚烫的一碗药,猛然抬头见着皇帝,唬得差
点打翻了手中的药碗,只惊叫了一声:“万岁爷。”皇帝这才瞧见她,本能的将手一摆,
琳琅却已经睁开眼睛来,一双眸子仍旧是黑白分明,清冽照人,皇帝怔在了那里,她却慢
慢阖上了眼帘,只一瞬间又重新睁开,似乎这才醒悟过来,知道了面前的人是谁。眼里渐
渐的浮起迷朦的水意,慢慢便凝成泪光,泫然欲泣。
  皇帝心里有千言万语,一时都哽住在那里,只再也移不开目光去,心里不知是痛是悔
,是爱是怜,乱如丝网,纠葛千结。眼睁睁看着她唇角含瑟,她却是极力的自持,终究还
是忍不住那眼泪,顺着白玉一样的面庞滚落下来,落在衣襟之上,骨碌碌就不见了。他心
中难过到了极处,嘴角微动,那一句话却终究说不出来。
  锦秋低声道:“万岁爷,奴才去替主子熬药。”磕了一个头,悄无声息便退了出去。
听了她这一句,皇帝这才回过神来,慢慢的近前来,她身子微微一挣,倒似想要起来的样
子,眼里露出几分惶然的凄凉,脸上依旧苍白无血色,连唇上也是隐隐泛着青,因着瘦下
来,那眼睫毛越发显得长,如一双黑蝶的翼,轻轻覆在眼上,翕合间偶然瞥见眼波,却是
秋水泠泠。此时不见了泪光,唯有黑的瞳仁,却黯黯的浮起薄尘。他的心一紧,像是心头
上被人用刀绞着,直痛得咄咄逼人,令人生出窒息的寒意。
  雪渐渐的停了,那夜风刮在人脸上,直如刀割一般。梁九功站在檐下,冻得直呵手,
远远瞧见一盏瓜皮灯进了院门,待得近了,借着廊下风灯朦胧的光,方瞧见是宫女扶着,
一身大红羽缎的斗篷,围着风兜将脸挡去大半,梁九功怔了一下,才认出是谁来,忙打个
千儿:“给惠主子请安。”
  惠嫔见是他,以为是皇帝差他过来,便点一点头,径直欲往殿内去。梁九功却并不起
身,又叫了一声:“惠主子。”惠嫔这才起了疑心,李德全已经打里面出来了,只默不作
声请了个安,惠嫔见着他,倒吃了一惊,怔了怔才问:“万岁爷在里面?”李德全并不答
话,微笑道:“主子若有要紧事,奴才这就进去回卫主子一声。”
  惠嫔道:“哪里会有要紧事,我明儿再来瞧她就是了。”扶着宫女的手臂,款款拾阶
而下,李德全目送她走的远了,方转身进殿内去,在外间立了片刻,从襟里掏出皇帝所赐
的一只西洋挂表,打开来就着那红烛瞧了瞧,见快要至宫门下钥的时辰了,心里只是暗暗
着急。又等了片刻,眼见不能再延捱,方走至门旁,轻轻咳嗽了一声。
  皇帝纹丝不动坐的久了,手臂隐隐的有些发酸,低头凝望着,她眼角犹有泪痕,梦里
微蹙着眉,手却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他斜侧着身子坐在炕上,本是极不舒坦的一个姿势,
此时却一动也不想动,只愿这样下去,哪怕就这样一夜,哪怕就这样一世。听着李德全催
促,知道宫门要下钥了,怀中她的身子轻软,鬓发间熟悉的幽香,万般的不舍,知她难得
睡沉,又怕惊醒了她,终于缓缓的直起身子,她到底还是醒了,睁开眼来瞧着他,他心中
难过,却向她微微一笑:“我走了。”她轻轻嗯了一声,他低声道:“你才刚答应过我,
日后要替我生许多的小阿哥,小格格,可不许食言。”
  她眼波幽幽,唇角却勉强浮起一缕笑意,低声道:“宫门只怕要下钥了。”皇帝明知
再也不能耽搁,若是下钥后再传旨开启宫门,只怕又惹来麻烦,终于站起身来,她瞧着他
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望了她一眼,眼睁睁转过隔扇去,终于瞧不见了。
  惠嫔回到自己宫中,只是坐卧不宁。陪她去储秀宫的正是她带进宫的丫头承香,承香
见着她的样子,便顺手接了茶自奉与惠嫔,又悄悄的命众人都下去了,方低声道:“主子
别太焦心。”
  惠嫔道:“你叫我怎么不焦心。”顿了顿又道:“瞧今儿这情形,必然是万岁爷在屋
里——竟连规矩忌讳都顾不得了,这琳琅……”说到名字,又轻轻咬一咬牙:“可怎么了
得。”
  承香道:“主子且宽心,凭她如何,也越不过主子您去。”
  惠嫔道:“你明知我不是焦心这个,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若知道卫家当日是如何
坏的事,必生嫌隙,如今她是万岁爷心坎上的人,在皇上面前稍稍挑拨两句,咱们的日子
可就难过了。”
  承香道:“主子不是常说,万岁爷素来将前朝与后宫分得极清,不徇私情么?”惠嫔
道:“当日阿玛的意思,以为她必是选得上,待放出去,也是二十多岁的老姑娘了,嫁不
到什么好人家,没想到反倒弄巧成拙。”
  承香想了想,道:“今儿老太太不是进宫来——只可惜四太太没来,不然也有个商量
。”
  惠嫔只管出神,过了许久方道:“老太太这么些年是蒙在鼓里,这样的事,总不好教
她老人家知道。”伸手接了茶,轻轻叹口气:“走一步算一步罢。如今她正在势头上,咱
们可没法子。但万岁爷这样看重她,自然有人恨得牙痒痒。咱们只管往后瞧,到时再顺水
推舟,可就省心省力了。”
  天气一日日暖和起来,这日惠嫔去给太皇太后请安,甫进宫门便听见暖阁内笑语声,
满脸堆欢的进去,先行了礼,太皇太后笑道:“你们今儿竟是约好了的不成。”
  惠嫔这才瞧见下首炕上坐着佟贵妃,西首椅子上却是端嫔,另有一人体态袅娜娇怯,
在花团锦簇中亦是楚楚动人,惠嫔向佟贵妃与端嫔都见了礼,笑逐颜开道:“今儿倒真是
巧。”向前执了琳琅的手问:“妹妹可大好了?”端嫔向太皇太后笑道:“您瞧,她们到
底是一家人,情份格外不同。”
  惠嫔忙道:“端妹妹这话可说的不对,难道我与端妹妹不是一家人不成?”端嫔抿嘴
笑道:“可不是我说错了,姐姐担戴我笨嘴拙舌罢。”
  惠嫔牵着琳琅的手,一并在炕上坐了。太皇太后道:“可怜你妹子身子才好,禀气弱
。才刚我让传点心,我在旁边冷眼瞧着,她也只吃了半块芙蓉松瓤酥,我记得这酥是你孝
敬我的,你可不许小气,只管叫你的小厨房作了送她,佟佳氏告诉御膳房,给双份份例就
是了。”
  佟贵妃忙恭声应是,琳琅忙站起来,道:“谢太皇太后,琳琅不敢。”惠嫔忙道:“
那几块酥值什么?不过是我这妹子往日在家里吃惯了,所以顺味罢了。我太皇太后将我想
的这样小气,日后我还在我这妹子面前抬得起头来么?”
  端嫔便向她笑道:“我才刚也和太皇太后说呢,你待你这妹子十分亲厚。”惠嫔向太
皇太后嗔道:“您瞧瞧,这人平日里口口声声叫我姐姐,如今又不认了——我的妹子,难
道不就是她的妹子。”
  端嫔哧的一笑,道:“该打,我可不又说错话了。”引得众人也笑起来,大家顽笑说
话,见太皇太后略有倦色,这才皆告退下来。端嫔与惠嫔皆是顺路,二人一同回去,时值
春光明媚,一路分花拂柳,端嫔一面走,一面却道:“还没给姐姐道喜呢。”惠嫔道:“
我有什么喜事。”端嫔道:“恭喜姐姐,有这样好一个妹子啊。皇上待姐姐,那自是不必
说了,如今琳琅又是这样让万岁爷眷顾,姐姐更是锦上添花。”
  惠嫔笑道:“我这个妹子年轻不懂事,还指望你们担戴些呢。”端嫔道:“姐姐放心
,姐姐不是也说了,姐姐的妹子,就是我的妹子呢。”
  纳兰容若《临江仙》
  丝雨如尘云著水,嫣香碎拾吴宫。百花冷暖避东风。酷怜娇易散,燕子学偎红。
  人说病宜随月减,恹恹却与春同。可能留蝶抱花丛。不成双梦影,翻笑杏梁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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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gic/tp 发表于 2009-9-4 09:15:18
第33章
  雪渐渐的停了,那夜风刮在人脸上,直如刀割一般。梁九功站在檐下,冻得直呵手,
远远瞧见一盏瓜皮灯进了院门,待得近了,借着廊下风灯朦胧的光,方瞧见是宫女扶着,
一身大红羽缎的斗篷,围着风兜将脸挡去大半,梁九功怔了一下,才认出是谁来,忙打个
千儿:“给惠主子请安。”
  惠嫔见是他,以为是皇帝差他过来,便点一点头,径直欲往殿内去。梁九功却并不起
身,又叫了一声:“惠主子。”惠嫔这才起了疑心,李德全已经打里面出来了,只默不作
声请了个安,惠嫔见着他,倒吃了一惊,怔了怔才问:“万岁爷在里面?”李德全并不答
话,微笑道:“主子若有要紧事,奴才这就进去回卫主子一声。”
  惠嫔道:“哪里会有要紧事,不过来瞧瞧她——我明儿再来就是了。”扶着宫女的手
臂,款款拾阶而下,李德全目送她走的远了,方转身进殿内去,在外间立了片刻,皇帝却
已经出来了。李德全见他面色淡然,瞧不出是喜是忧,心里直犯嘀咕,忙忙跟着皇帝往外
走,方走至殿门前,眼睁睁瞅着皇帝木然一脚踏出去,忙低叫一声:“万岁爷,门槛!”
亏得他这一声,皇帝才没有绊在那槛上,他抢上一步扶住皇帝的手肘,低声道:“万岁爷
,您这是怎么啦?”皇帝定了定神,口气倒似是寻常:“朕没事。”目光便只瞧着廊外黑
影幢幢的影壁,廊下所悬的风灯极暗,李德全只依稀瞧见他唇角略略往下一沉,旋即面色
如常。
  梁九功见着他二人出来,上来替皇帝围好了风兜,待出了垂花门,顺着长长的永巷走
着,梁九功这才觉出不妥来,皇帝的步子却是越走越快,他与李德全气喘吁吁的跟着,那
冷嗖嗖的夜风直往口鼻中灌,喉咙里像是钝刀子割着似的,剌剌生了刺一般。李德全见皇
帝径往北去,心下大惊,直连赶上数步,喘着气低声道:“万岁爷,宫门要下钥了。”皇
帝默不作声,脚下并未停步,夜色朦胧里也瞧不见脸色,他二人皆是跟随御前多年的人,
心里七上八下,交换了一个眼色,只得紧紧随着皇帝。
  一直穿过花园,至顺贞门前。顺贞门正落钥,内庭宿卫远远瞧见三人,大声喝问:“
是谁?宫门下钥,闲杂人等不得走动。”李德全忙大声叱道:“大胆,御驾在此。”内庭
宿卫这才认出竟然是皇帝,直唬得扑腾跪下去行礼,皇帝却只淡淡说了两个字:“开门。
”内庭宿卫“嗻”了一声,命数人合力,推开沉重的宫门。李德全心里隐隐猜到了五六分
,知万万不能劝,只得跟着皇帝出了顺贞门,神武门的当值统领见着皇帝步出顺贞门,只
吓得率着当值侍卫飞奔迎上,老远便呼啦啦全跪下去,那统领硬着头皮磕头道:“奴才大
胆,请皇上起驾回宫。”
  皇帝淡淡的道:“朕出来走一走就回去,别大惊小怪的。”那统领只得“嗻”了一声
,率人簇拥着皇帝上了城楼。
  雪虽停了,那城楼之上北风如吼,吹得皇帝的身上那件羽缎斗篷扑扑翻飞。梁九功只
觉得风吹得寒彻入骨,只打了个哆嗦,低声劝道:“万岁爷,这雪夜里风贼冷贼冷,万岁
爷万金之躯,只怕万一受了风寒,还是起驾回去吧。”皇帝目光却只凝望着那漆黑的城墙
深处,过了许久,方才道:“朕去走一走再回去。”
  李德全无法可想,只得向梁九功使个眼色。梁九功道:“那奴才替万岁爷照着亮。”
皇帝默不作声,只伸出一只手来,梁九功无可奈何,只得将手中那盏鎏银玻璃灯双手奉与
皇帝,见皇帝提灯缓步踱向夜色深处,犹不死心,亦步亦趋的跟着,皇帝蓦然回过头来,
双眼如寒星微芒,那目中森冷,竟似比夜风雪气更寒甚,他打了个寒噤,只得立在原处,
眼睁睁瞧着那玻璃灯的一星微光,渐去渐远。
  众人伫立在城楼之上,风寒凛冽,直吹得人冻得要麻木了一般。李德全心中焦灼万分
,双眼直直盯着远处那星微光。梁九功也一瞬不瞬死死盯着,那盏小小的灯火,在夜风中
只是若隐若现。众人皆是大气也不敢出,唯闻北风呜咽,吹着那城楼檐角所悬铜铃,在风
中咣啷咣啷响着。那盏灯光终于停在了极远深处,过了良久,只是不再移动。
  李德全觉得全身上下都麻木了,那寒风似乎一直在往胸腔子里灌着,连眨一眨眼睛也
是十分吃力,先前还觉得冷,到了此时,连冷也不觉得了,似乎连脑子都被冻住了一般,
只听自己的一颗心,在那里扑嗵扑嗵跳着,尽管跳着,却没有一丝暖意泛出来。就在此时
,却瞅着那盏灯光突然飞起划过夜幕,便如一颗流星一样直坠飞下,刹那间便跌入城墙下
去了。李德全大惊失色,只唬得脱口大叫一声:“万岁爷!”便向前飞奔。
  众人皆吓得面无人色,那统领带着侍卫们,飞奔向那城墙上去,直一口气奔出三箭之
地,方瞧见皇帝好端端立在雉堞之前,这才放下心来。李德全背心里的衣裳全都汗湿透了
,只连连磕头,道:“万岁爷,您可吓死奴才了——奴才求万岁爷保重圣躬。”
  皇帝微微一笑,侍卫们手里皆提着羊角风灯,拱围在他身侧,那淡淡的光亮照着,皇
帝的脸色倒似泰然自若:“朕不是好端端的么?”极目眺望,寒夜沉沉,九城寥寥的人家
灯火,尽收眼底。皇帝唇角上扬,倒似笑得十分舒畅:“你瞧,这天下全是朕的,朕为什
么不保重朕躬?”李德全听他口气中殊无半分喜怒之意,心里只是惶然到了极点,只得又
磕了一个头,耳中却听皇帝道:“起驾回宫吧。”
  琳琅调养了月余,方渐渐有了起色,这日终于可以下地走动,方吃过了药,琳琅见碧
落进来,神气不同往日,便问:“怎么了?”碧落欲语又止,可是依着规矩,主子问话是
不能不答的,想了一想,说道:“奴才打慈宁宫回来,听崔谙达说万岁爷……”她这样吞
吞吐吐,琳琅问:“万岁爷怎么了?”碧落道:“回主子话,说是万岁爷圣躬违和。”琳
琅一怔,过了片刻方问:“圣躬违和,那太医们怎么说?”
  圣躬违和已经不是一日两日,太医院院判刘胜芳的脉案,起初不过脉象浮紧,只是外
感风寒,积消不郁,吃了两剂方子,本已经见汗发透了,皇帝便出宫去了南苑,路上弃舆
乘马,至南苑后略感反复,却仍未听御医的劝阻,于丙子日抱恙大阅三军,劳累之下,当
晚便发起高热,数日不退,急得太皇太后又打发李颖滋、孙之鼎二人赶赴南苑。三位太医
院院史商量着开方,依着规矩,脉案除了呈与太皇太后、太后,只得昭告阁部大臣圣躬违
和,除了依旧脉象浮紧、形寒无汗之外,又有咳嗽胸胁引痛,气逆作咳,痰少而稠,面赤
咽干,苔黄少津,脉象弦数。
  碧落从崔邦吉口中辗转听来,本就似懂非懂,琳琅再听她转述,只略略知道是外感失
调,病症到了此时程度,却是可大可小,但既然昭告群臣,必然已经是病到不能理政,默
默坐在那里,心中思绪繁杂,竟没有一个念头抓得住。
  碧落只得劝道:“主子自己的身子才好了些,可不能过于着急。万岁爷乃万乘之尊,
自是百神呵护,且太医院那些院史御医寸步不离的守在南苑,必是不要紧的。”见琳琅仍
是怔仲不安的样子,也只有一味的讲些宽心话。的
  琳琅坐在那里,出了半晌的神,却道:“我去给太皇太后请安。”碧落道:“天气虽
然暖和,主子才调养起来,过几日再去也不妨。”琳琅轻轻摇一摇头,道:“拿大衣裳来
吧。”
  她身体犹虚,至慈宁宫外,已经是一身薄汗,略理了妆容衣裳,方进去先行了礼。太
皇太后端坐在炕上,依旧是慈爱平和,只叫人:“快搀起来。”又道:“可大好了?总该
还养几日才是,瞧你说话中气都还不足。”琳琅谢了恩,太皇太后又赐了座,她这才见着
佟贵妃陪坐在西首炕上,眼圈微红,倒似哭过一般。的
  纳兰容若《浣溪纱》
  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横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太皇太后放下茶盏,对琳琅道:“瞧着你好了,也叫人安心。”忽闻太监通传:“启
禀太皇太后,太子爷来了。”
  太子年方七岁,比起寻常孩子,略显少年老成,毕恭毕敬的向太皇太后行了礼,又向
佟贵妃见了礼,见着琳琅,只略一迟疑,乌黑明亮的眼晴里透出一丝疑惑,太皇太后已经
伸手道:“保成,来跟着我坐。”
  太子挨着她依依在膝下坐了,太皇太后道:“听说你想去南苑,难得你有这份孝心,
你皇阿玛身子不豫,南苑那边,本来就不比宫里周全。”太子道:“太皇太后,您就让我
去吧。我去侍候皇阿玛汤药,担保不给皇阿玛添乱。”太皇太后不由笑道:“好孩子,难
得你有这份心,你皇阿玛知道一定欢喜。”太子闻她语中有应允之意,只喜孜孜起身打了
个千:“谢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便嘱咐苏茉尔:“告诉跟着太子的人,要好好的侍候着,还有太子的舆轿,
要严严实实的,虽然天气暖和,但路上风大。再告诉他们,路上的关防可要仔细了,若有
什么事,我第一个不饶他们。”
  苏茉尔一一答应着,太皇太后又问太子:“保成,你独个儿走那样远的路,怕不怕?
”太子摇摇头,道:“不怕,有谙达嬷嬷跟着,还有师傅们呢。”太皇太后点一点头,道
:“真是好孩子。”向琳琅道:“其实南苑地方安静,倒便于养病。你身子才好,过去歇
两天,比在宫里自在,就跟太子一块儿过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琳琅只得站起身来,应了个“是”。
  却说佟贵妃回到自己宫中,正巧惠嫔过来说话,惠嫔见她略有忧色,只道:“也不知
道皇上如今可大安了,南苑来的信儿,一时这样说,一时又那样讲,直说得我这心里七上
八下的。”佟贵妃道:“今儿听见太皇太后答应太子,让他过去给皇上请安。”惠嫔道:
“难为太子,年纪虽小,真正懂事。”顿了顿,又道:“姐姐何不也请了太皇太后懿旨,
去瞧瞧皇上?顺便也好照应太子,他到底是孩子,南苑虽近,这一路总是不放心。”
  佟贵妃轻轻叹了口气,道:“太皇太后想的自是周到。”惠嫔听她似是话中有话,但
素知这位贵妃谨言慎行,不便追问,回到自己宫中,才叫人去打听,这才知道太皇太后命
琳琅去南苑。
  惠嫔只是坐卧不宁。承香见着她的样子,便顺手接了茶自奉与惠嫔,又悄悄的命众人
都下去了,方低声道:“主子别太焦心。”
  惠嫔道:“你叫我怎么不焦心。”顿了顿又道:“瞧那日咱们去储秀宫的情形,必然
是万岁爷在屋里——竟连规矩忌讳都顾不得了,这琳琅……”说到名字,又轻轻咬一咬牙
:“皇上如今病成这样子,不过是——”到底忍住了话,只说:“如今太皇太后,又还在
中间周全。”
  承香道:“主子且宽心,凭她如何,也越不过主子您去。”
  惠嫔道:“你明知我不是焦心这个,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若知道卫家当日是如何
坏的事,必生嫌隙,如今她是万岁爷心坎上的人,在皇上面前稍稍挑拨两句,咱们的日子
可就难过了。”
  承香道:“主子不是常说,万岁爷素来将前朝与后宫分得极清,不徇私情么?”惠嫔
道:“当日阿玛的意思,以为她必是选得上,待放出去,也是二十多岁的老姑娘了,嫁不
到什么好人家,没想到反倒弄巧成拙。”
  承香想了想,道:“那日老太太不是进宫来——只可惜四太太没来,不然也有个商量
。”
  惠嫔只管出神,过了许久方道:“老太太这么些年是蒙在鼓里,这样的事,总不好教
她老人家知道。”伸手接了茶,轻轻叹口气:“走一步算一步罢。如今她正在势头上,咱
们可没法子。但万岁爷这样看重她,自然有人恨得牙痒痒。咱们只管往后瞧,到时再顺水
推舟,可就省心省力了。”
  天气暖和,官道两旁的杨柳依依,只垂着如碧玉妆成,轻拂在那风里,熏风里吹起野
花野草的清香,怡人心脾。太子只用了半副仪仗,亦是从简的意思,琳琅的舆轿随在后列
,只闻扈从车马声辘辘,心如轮转,直没个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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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gic/tp 发表于 2009-9-4 09:16:15
锦秋数年未出宫,此番出来自是高兴。虽碍着规矩未敢说笑,但从象眼窗内偶然一瞥
外间景物,那些稼轩农桑,那些陌上人家,眼里不禁闪过一丝欢喜,琳琅瞧着她的样子,
心里却微微生出难过来。柔声问:“锦秋,你就要放出去了吧?”
  锦秋道:“回主子话,奴才是今年就要放出去了。”琳琅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
今年就要放出去了——可以家去了。”只望着象眼格窗外,帘帷让风吹得微微拂动,那碧
蓝碧蓝的天,并无一丝云彩,望得久了,叫人只想胁下生翼,能飞入那晴霄深处去。
  天气晴好,官道宽阔笔直,寻常来往的行人车马早就被关防在数里之外,所以行的极
快,未至晌午,便到了南苑。琳琅大病初愈,半日车轿劳顿,未免略有几分疲乏。南苑的
总管早就派人洒扫了偏殿,太子进殿中更衣,琳琅也去下处换过衣裳,自有人去禀报李德
全。
  皇帝发着高热已有数日,这日略觉稍好了些,挣扎起来见了索额图与明珠,问四川的
战事,徐治都大败叛将杨来嘉,复巫山,进取夔州。杨茂勋复大昌、大宁。皇帝听了,心
中略宽,明珠又呈上福建水师提督万正色败海寇于海坛的报捷折子,皇帝这才道:“这个
万正色,到底没辜负朕。”
  明珠道:“皇上知人善用,当日万正色外放,皇上曾道此人兵法精妙,性情刚毅,可
防郑患。如今看来,皇上真是明见万里,独具慧眼。”皇帝欲待说话,却是一阵大咳,李
德全忙上来替侍候,皇帝咳嗽甚剧,明珠与索额图本来皆蒙赐座,此时不由自主都从小杌
子上站了起来,一旁宫女手忙脚乱,奉上热奶子,皇帝却挣扎着摆手示意不用,过了半晌
才渐渐平复下来,声音已经略略嘶哑:“朕都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办差吧。”
  明珠与索额图跪下磕了头,皆道:“请皇上保重圣躬。”却行后退。皇帝突然又唤:
“明珠,你留下来。”明珠忙“嗻”了一声,垂手侍立。
  皇帝却许久未说话,太监宫女做事皆是轻手轻脚,殿中只闻皇帝偶然咳嗽数声,明珠
心中纳闷,皇帝却拾起枕畔那柄白玉如意,在手中把玩,道:“你昨儿递的这柄如意,朕
瞧着甚是喜欢。”咳嗽数声,道:“朕记得见过的那柄紫玉如意,容若是否赠给人了。”
明珠不知首尾,只道:“臣这就去问——想是赠予友人了罢。”皇帝道:“朕不过白问一
句,你若回去一提,若叫旁人知道,岂不以为朕想着臣子的东西。”明珠悚然冷汗,只连
声道:“是,是。是臣愚钝。”皇帝又咳嗽起来,强自挥手,明珠忙磕头跪安。
  李德全侍候皇帝半卧半躺下,觑见皇帝精神犹可,便回道:“太子爷请了太皇太后懿
旨,来给万岁爷您请安呢。”皇帝果然略略欢喜:“难为他——他那几个师傅,确实教的
好。”又咳起来,只说:“他既来了,就叫他来。”
  皇帝见了太子,先问太皇太后与太后是否安好,再问过功课,太子一一答了。皇帝本
在病中,只觉得身上焦灼疼痛,四肢百骸如在炭火上烤着,自己知道又发热起来,勉强又
问了几句话,便叫太子跪安了。
  太监上来侍候皇帝吃药,李德全想了一想,终于还是道:“万岁爷,卫主子也来了。
”皇帝将那一碗药一口饮尽,想是极苦,微微皱一皱眉头。方漱了口,又咳嗽不止,只咳
得似是要掏心挖肺一般,全身微微发颤,半伏在那炕几之上,李德全忙替他轻轻拂着背心
,皇帝终于渐渐忍住那咳喘,却道:“叫她回去,朕……”又咳了数声,道:“朕不见她
。”
  李德全只得陪笑道:“卫主子想是大好了,这才巴巴儿请了旨来给万岁爷请安。万岁
爷就瞧她这么老远……”话犹未落,皇帝已经随手拿起枕畔的如意,只闻“砰”一声,那
如意已经被皇帝击在炕几上,四溅开来,落了一地的玉碎粉屑,直吓得太监宫女全都跪了
一地,李德全打个哆嗦也跪了下去,皇帝道:“朕说不见……”言犹未毕,旋即又伏身大
咳,直咳得喘不过气来。
  纳兰容若《昭君怨》
  暮雨丝丝吹湿,倦柳愁荷风急。瘦骨不禁秋,总成愁。
  别有心情怎说,未是诉愁时节。谯鼓已三更,梦须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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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gic/tp 发表于 2009-9-4 09:1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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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着天气暖和,殿前的海棠开了,如丹如霞,似火如荼,花枝斜出横逸,在微风中轻
轻摇曳,映在那素白的窗纱上,花影一剪便如描画绣本。
  李德全轻轻咳嗽一声,道:“万岁爷既然有这样的旨意,主子明儿就回宫去吧。主子
身子才好,回去静静养着也好。”
  琳琅本瞧着窗纱上的海棠花影,缓缓问:“万岁爷还说了什么?”
  李德全道:“万岁爷并没有说旁的。”想了一想,又说:“按理说咱们当奴才的,不
应该多嘴,可是那次万岁爷去瞧主子……”又轻轻咳嗽了一声,不知该如何措词。琳琅略
一扬脸,锦秋曲膝行了个礼,便退下去了。
  她微微生了忧色,说:“李谙达,上次皇上去瞧我,我正吃了药睡着,十分失仪。醒
来皇上已经走了,我问过锦秋,她说是万岁爷不让叫醒的。不知是不是我梦中无状,御前
失仪。”
  李德全本担心她失子伤痛之下,说出什么话来与皇帝决裂,以至闹成如今局面,听她
这样讲,不禁微松了口气,道:“主子好好想想,奴才的话,也只能说这么多了。”琳琅
道:“谙达一直照顾有加,我心里都明白,可这次的事,我实实摸不着首尾。”
  李德全是何等的人物,只是这中间牵涉甚广,微一犹豫,琳琅已经从炕上站起来,望
着他缓缓道:“这一路来的事端,谙达都看在眼里,谙达一直都是全心全意替皇上打算,
皇上巴巴儿打发谙达过来叫我回去,必有深意。琳琅本不该问,可是实实的不明白,所以
还求谙达指点。”
  李德全听她娓娓道来,极是诚恳,心中却也明白,皇帝今日如此恼她,实实却最是看
重她,这日后的事,自己可真估摸不准。便说:“万岁爷的性子,主子还有什么不明白?
奴才是再卑*不过的人,万岁爷的心思,奴才万万不敢揣摩。”顿了顿道:“自打那天万岁
爷去瞧过主子,一直没说什么。今儿倒有桩事,不知有没有干系——万岁爷突然问起纳兰
大人的如意。”
  琳琅听到提及容若,心中却是一跳,心思纷乱,知道皇帝向来不在器皿珠玉上留神,
心中默默思忖,只不知是何因由,百思不得其解。待李德全走后,怔怔的出了半晌神,便
叫过锦秋来问:“那日端主子打发人送来的紫玉如意,还说了什么?”的
  锦秋倒不妨她巴巴儿想起来问这个,答:“端主子只说给主子安枕,并没说什么。”

  琳琅想了想,又问:“那日万岁爷来瞧我,说了些什么?”
  锦秋当日便回过她一遍,今日见她又问,只得又从头讲了一遍:“那日万岁爷进来,
瞧见主子睡着,奴才本想叫醒主子,万岁爷说不用,奴才就退出去了。过了不大会子,万
岁爷也出来了,并没说什么。”的
  琳琅问:“皇上来时,如意是放在枕边吗?”的
  锦秋心中糊涂,说:“是一直搁在主子枕边。”
  她的心里渐渐生出寒意来,微微打了个寒噤,锦秋见她唇角渐渐浮起笑意,那笑里却
有一缕凄然的悲凉,心中微觉害怕,轻声问:“主子,您这是怎么啦?”
  琳琅轻轻摇一摇头,道:“我没事,就是这会子倒觉得寒浸浸的,冷起来了。”锦秋
忙道:“虽是大太阳的晴天,可是有风从那隔扇边转出来,主子才刚大好起来,添件衣裳
吧。”取了夹衣来给她穿上,她想了一想,说:“我去正殿请旨。”
  锦秋见她这样说,只得跟着她出来,一路往南宫正殿去,方走至庑房跟前,正巧遥遥
见着一骑烟尘,不由立住了脚,只以为是要紧的奏折。近了才见着是数匹良骏,奔至垂华
门外皆勒住了,唯当先的一匹枣红马奔得发兴,希聿聿一声长嘶,这才看清马上乘者,大
红洋绉纱斗篷一翻,掀开那风兜来,竟是位极俊俏的年轻女子。小太监忙上前拉住了马,
齐刷刷的打了个千:“给宜主子请安。”
  那宜嫔下得马来,一面走,一面解着颈中系着的嵌金云丝双绦,只说:“都起来吧。
”解下了斗篷,随手便向后一掷,自有宫女一曲膝接住,退了开去。
  琳琅顺着檐下走着,口中问锦秋:“那是不是宜主子?”锦秋笑着答:“可不就是她
,除了她,后宫里还有谁会骑马?万岁爷曾经说过,唯有宜主子是真正的满州格格。前些
年在西苑,万岁爷还亲自教宜主子骑射呢。”说到这里,才自察失言,偷觑琳琅脸色,并
无异样,只暗暗失悔。已经来至正殿之前,小太监通传进去,正在此时,却听步声杂沓,
数人簇拥而来,当先一人正是适才见着的宜嫔,原来已经换过衣裳,竟是一身水红妆缎窄
衽箭袖,虽是女子,极是英气爽朗。见着琳琅,略一颔首,却命人:“去回皇上,就说太
后打发我来给皇上请安。”
  小太监答应着去了,宜嫔本立在下风处,却突然闻到一阵幽幽香气,非兰非麝,更不
是寻常脂粉气,不禁转过脸来,只见琳琅目光凝视着殿前一树碧桃花,那花开得正盛,艳
华浓彩,红霞灿烂,衬得廊庑之下皆隐隐一片彤色,她那一张脸庞直如白玉一般,并无半
分血色,却是楚楚动人,令身后的桃花亦黯然失色。
  却是李德全亲自迎出来了,向宜嫔打了个千,道:“万岁爷叫主子进去。”宜嫔答应
了一声,早有人高高挑起那帘子来,宜嫔本已经走到门口,忍不住又回过头去,只见琳琅
立在原处,人却是纹丝未动,那目光依旧一瞬不瞬望在那桃花上,其时风过,正吹得落英
缤纷,乱红如雨,数点落花飘落在她衣袂间,更有落在她乌亮如云的发髻之上,微微颤动
,终于坠下。
  宜嫔进了殿中,李德全倒没有跟进去,回过头来见琳琅缓缓拂去衣上的花瓣,又一阵
风过,那更多的红瓣纷扬落下,她便垂下手不再拂拭了,任由那花雨落了一身。李德全欲
语又止,最后只说:“主子还是回宫去吧。”
  琳琅点一点头,走出数步,忽然又止住脚步,取下腰际所佩的玉佩,道:“李谙达,
烦你将这个交给皇上。”李德全只得双手捧了,见是一方如意龙纹汉玉佩,玉色晶莹,触
手温润,玉上以金丝嵌着四行细篆铭文,乃是“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谦谦君子,温润如
玉。”底下结着明黄双穗,便知是御赐之物,这样一个烫手山芋拿在手里,真是进退两难
。只得陪笑道:“主子,日子还长着呢,等过几日万岁爷大好了,您自个儿见了驾,再交
给万岁爷就是了。”

37
magic/tp 发表于 2009-9-4 09:17:59
琳琅见他不肯接,微微一笑,说:“也好。”接回那玉拿在手中,对锦秋道:“咱们
回去吧。”
  宜嫔进得殿中,殿中本极是敞亮,新换了雪亮剔透的窗纱,透映出檐下碧桃花影,风
吹拂动,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她脚上是麂皮小靴,落足本极轻,只见皇帝*在大迎枕
上,手中拿着折子,目光却越过那折子,直瞧着面前不远处的炕几上,她见那炕几上亦堆
着的是数日积下的奏折。逆料皇帝又是在为政事焦心,便轻轻巧巧请了个安,微笑唤了一
声:“皇上。”
  皇帝似是乍然回过神来,欠起身来,脸上恍惚是笑意:“你来了。”稍稍一顿,却又
问她:“你怎么来了?”宜嫔道:“太后打发我来的。”见皇帝脸色安详,气色倒渐渐回
复寻常样子,皇帝却咳嗽起来,她忙上前替他轻轻捶着背。他的手却是冰冷的,按在她的
手背上,她心里不知为何有些担心起来,又叫了一声:“皇上。”皇帝倒像是十分疲倦,
说:“朕还有几本折子看,你在这里静静陪着朕——叫他们拿香进来换上,这香不好,气
味熏得呛人。”
  地下大鼎里本焚着上用龙涎香,宜嫔便亲自去拣了苏合香来焚上。此香本是宁人心神
之用,见皇帝凝神看着折子,偶尔仍咳嗽两声,那风吹过,檐外的桃花本落了一地,风卷
起落红一点,贴在了窗纱之上,旋即便轻轻又落了下去,再不见了。的
  宜嫔想起皇帝昔日曾经教过自己的一句诗:“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
那时是在西苑,正是桃花开时,她在灿烂如云霞的桃花林中驰马,皇帝含笑远远瞧着,等
她微喘吁吁翻身下马,他便念给她听这句诗,她只是璨然一笑:“臣妾不懂。”皇帝笑道
:“朕知道你不懂,朕亦不期望你懂,懂了就必生烦恼。”
  可是今日她在檐下,瞧着那后宫中议论纷芸的女子,竟然无端端就想到了这一句。心
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只觉得闷闷不好受,她本坐在小杌子上,仰起脸来,却见皇帝似是无
意间转过脸去,望着檐下那碧桃花,不过瞬息又低头瞧着折子,殿中只有那苏合香萦萦的
细烟,四散开去。
  纳兰容若《于中好 咏史》
  马上吟成促渡江,分明闲气属闺房。生憎久闭金铺暗,花冷回心玉一床。
  添哽咽,足凄凉。谁教生得满身香。只今西海年年月,犹为萧家照断肠。
  一进三月里,便是花衣期。为着万寿节将近,宫里上上下下皆要换蟒袍花衣。佟贵妃
春上犯了咳嗽,精神不济,只歪在那里看宫女们检点着内务府新呈的新衣,七嘴八舌喜孜
孜的说:“主子您瞧,这些都是今年苏州织造新贡的,这绣活比湘绣、蜀绣,更灵巧鲜活
呢。”正说的热闹,德嫔与端嫔都来了,端嫔甫进门便笑道:“姐姐可大安了?今儿姐姐
的气色倒好。”见摆了一炕的五光十色、光彩流离的绫罗绸缎,不由笑道:“这些个衣料
,乍一见着,还以为姐姐是要开绸缎铺子呢。”
  佟贵妃略略欠起身来,淡淡的道:“劳妹妹惦记。这些衣服料子,都是内府呈上来,
皇上打发人送过来,叫我按例派给六宫。你们来得巧,先挑吧。”
  端嫔笑道:“瞧贵妃姐姐这话说的,您以副后署理六宫,哪有我们挑三拣四的道理,
左不过你指哪样我就拿哪样罢。”
  佟贵妃本欲说话,不想一阵急咳,宫女忙上来侍候巾栉,德嫔见她咳得满面通红,不
由道:“姐姐还是要保重,这时气冷一阵,暖一阵,最易受寒。”佟贵妃吃了茶,渐渐安
静下来,向炕上一指,道:“向来的规矩,嫔位妆花蟒缎一匹,织金、库缎亦各两匹。你
们喜欢什么花样,自儿去挑吧。”
  正说着话,宫女来回:“宜主子给贵妃请安来了。”德嫔道:“今儿倒巧,像是约好
的。”宜嫔已经走进来,时气暖和,不过穿着织锦缎福寿长青的夹衣,外面却套着香色琵
琶襟坎肩,端嫔笑道:“你们瞧她,偏要穿得这样俏皮。”宜嫔对佟贵妃肃了一肃,问了
安好,佟贵妃忙命人搀起,又赐了座,端嫔因见宜嫔那香色坎肩上一溜的珍珠扣子,粒粒
浑圆莹白,不由轻轻嗳哟了一声,道:“妹妹衣裳上这几颗东珠真漂亮,皇上新赏的?”

  她这一说,佟贵妃不由抬起头来,宜嫔道:“这明明是珍珠,哪里是东珠了。再借我
十个胆子,我也不敢用东珠来作钮子啊。”端嫔轻笑了一声:“原是我见识浅,眼神又不
好,看错了。”宜嫔素来不喜她,不再搭腔。
  佟贵妃命三人去挑了衣料,德、宜二人皆不在这类事上用心的,倒是端嫔细细的挑着
,只听宜嫔忽然哧的一笑,德嫔便问:“妹妹笑什么?”宜嫔道:“我笑端姐姐才刚说她
自己眼神不好,果然眼神不好,就这么些料子,翻拣了这半晌了,还没拿定主意。”端嫔
不由动气,只碍着宜嫔新添了位阿哥,近来皇帝又日日翻她的牌子,眼见圣眷优隆,等闲
不敢招惹,只得勉强笑了一声,道:“宜妹妹这张嘴,真真厉害。”三人又略坐了坐,知
佟贵妃事情冗杂,方起身告辞,忽听佟贵妃道:“宜妹妹留步,我还有件事烦你。”
  宜嫔只得留下来,佟贵妃想了一想,问:“过几日就是万寿节了,储秀宫的那一位,
想着也怪可怜的。内务府里的人都是一双势利眼,未必就不敢欺软怕硬。我若巴巴儿的叫
她来,或是打发人去,都没得醒目讨人厌。倒是想烦妹妹顺路,将这几件衣料带过去给她
。”
  宜嫔想了一想,才明白她是说琳琅。虽只在南苑见了一面,佟贵妃这么一提,马上就
想起那碧桃花里人面如玉,娉娉婷婷的一抹淡影,直如能刻在人心上似的。当下答应着,
命人捧了那些衣料绫罗,向佟贵妃辞出。
  她住长春宫,距储秀宫不远,一路走过去。琳琅最初本住在东厢,因地方狭窄,换到
西厢暖阁里。锦秋本在廊下做针线,忙丢开了迎上来请安,宜嫔问:“你们主子呢?”锦
秋不知是何事,惴惴不安道:“主子在屋里看书呢。”一面打起帘子。
  宜嫔见屋中处处敞亮,十分洁净。向南的炕前放了一张梨花大案,琳琅穿着碧色缎织
暗花竹叶夹衣,头上一色珠翠俱无,只簪着一枝碧玉扁方,将那乌沉沉一头秀发绾住。正
低头写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宜嫔进来,亦无意外之色,只从容搁下了笔。
  宜嫔将命人送上衣料,琳琅道了一声谢,命锦秋接了,却也殊无异色。仿佛那绫罗绸
缎,看在眼中便是素布白绢一般。宜嫔听人背后议论,说她久蒙圣宠,手头御赐的奇珍异
玩数不胜数,瞧她这样子,倒不像是眼高见得惯了,反倒似真不待见这等方物,心中暗暗
诧异。
  她因见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既不识得,更不知什么叫簪花小楷,只觉得整齐好
看而己。不由问:“这写的是什么?”琳琅答:“是庾子山的《春赋》。”知她并不懂得
,稍停一停,便道:“就是写春天的词赋。”宜嫔见案上博山炉里焚着香,那炉烟寂寂,
淡淡萦绕,她神色安详,眉宇间便如那博山轻缕一样,飘渺若无。衣袖间另一种奇香,幽
幽如能入人骨髓。不由道:“你焚的是什么香?这屋里好香。”琳琅答:“不过就是寻常
的沉水香。”目光微错,因见帘外繁花照眼,不自觉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念道:“池中水
影悬胜镜,屋里衣香不如花。”见宜嫔注目自己,便微微一笑,道:“这句话并无他意,
不过是写景罢了。”
  宜嫔只觉她平和安静,似乎帘外春光明媚、杂花乱莺皆若无物,她素来是极爽朗通透
的一个人,对着她,直如对着一潭秋水,静的波澜不兴,自己倒无端端怏怏不乐。
  从储秀宫回到自己所居的长春宫,又歇了午觉起来,因太阳甚好,命人翻晒大毛衣裳
,预备收拾到箱笼里,等夏至那一日再翻出来大晒。正在检点,宫女突然喜孜孜的来报:
“主子,万岁爷来了。”皇帝已经由十余近侍的太监簇拥着,进了垂花门,宜嫔忙迎出去
接驾。日常礼仪只是请了个双安,口中说:“给皇上请安。”皇帝倒亲手扶她起来,微笑
道:“日子长了,朕歇了午觉起来,所以出来走一走。”宜嫔侍候着进殿中,皇帝往炕上
坐了,自有宫女奉上茶来。她觉得满屋子皆有那种皮革膻腥,便命人:“将那檀香点上。

  皇帝不由笑道:“你素来不爱讲究那些焚香,今儿怎么想起来了。”
  宜嫔道:“才刚正检点大毛衣裳,只怕这屋子里气味不好。”皇帝因见帘外廊下的山
茶杜鹃开得正好,花团锦簇,光艳照人,不由随口道:“池中水影悬胜镜,屋里衣香不如
花。”谁想宜嫔笑道:“这个我知道,庾什么山的《春赋》。”皇帝略略讶异,道:“庾
子山——庾信字子山。”问:“你读他的《春赋》?”
  宜嫔璨然一笑:“臣妾哪里会去念这文绉绉的词,是适才往储秀宫去,正巧听卫常在
念了这一句……”她性格虽爽朗,但人却机敏,话犹未完,已经自知失言,悄悄往皇帝脸
上瞧了一眼,见他并无异色,便笑逐颜开道:“皇上答应过臣妾,要和臣妾一块儿放风筝
。皇上是金口玉言,可不许赖。”皇帝笑道:“朕几时赖过你?”
  宜嫔便命人取出风筝来,小太监们难得有这样的特旨,可以肆意说笑,一边奔跑呼喝
,一边就在院中开始放起。皇帝命长春宫上下人等皆可玩赏,一时宫女们簇着皇帝与宜嫔
立在廊下,见那些风筝一一飞起,渐渐飞高。一只软翅大雁,飞得最高最远,极目望去,
只成小小黑点,依稀看去形状模糊,便如真雁一般。
  皇帝只负手立在那里,仰着头望着那风筝,天气晴好,只淡淡几缕薄云,身畔宜嫔本
就是爱说爱闹的人,一时嘈嘈切切,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只听她沥沥言笑,如百灵如莺啭
。那些宫女太监,哪个不凑趣,你一言我一句,这个说这只飞得高,那个讲那只飞得远,
七嘴八舌说得热闹极了。宜嫔越发高兴,指点天上的数只风筝给皇帝看,皇帝随口应承着
,目光却一瞬不瞬,只望着最远处的那只风筝。
  天上薄薄的云,风一吹即要化去似的。头仰得久了,便有微微的眩晕。渺万里层云千
山暮雪,只影向谁去?这样的时节里,怎么会有雁?一只孤雁。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
寒暑?定了定神,才瞧出原来只是风筝。风筝飞得那样高那样远,也不过让一线牵着。欢
乐趣,伤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连这死物,竟也似向往自由自在的飞去。
  锦秋见她立在风口上,便道:“主子站了这半晌了,还是进屋里歇歇吧。”
  琳琅摇一摇头:“我不累。”锦秋抬头见高天上数只风筝飞着,不由笑道:“主子若
是喜欢,咱们也做几只来放——作粗活的小邓最会糊风筝了,不论人物、禽鸟,扎得都跟
活的似的。我这就叫他替主子去扎一只。”
  琳琅轻轻叹口气,道:“不必了。”
  《采桑子》
  那能寂寞芳菲节,欲话生平。夜已三更,一阕悲歌泪暗零。
  须知秋叶春华促,点鬓星星。遇酒须倾,莫问千秋万岁名。

38
magic/tp 发表于 2009-9-4 09:18:59
琳琅见他不肯接,微微一笑,说:“也好。”接回那玉拿在手中,对锦秋道:“咱们
回去吧。”
  宜嫔进得殿中,殿中本极是敞亮,新换了雪亮剔透的窗纱,透映出檐下碧桃花影,风
吹拂动,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她脚上是麂皮小靴,落足本极轻,只见皇帝*在大迎枕
上,手中拿着折子,目光却越过那折子,直瞧着面前不远处的炕几上,她见那炕几上亦堆
着的是数日积下的奏折。逆料皇帝又是在为政事焦心,便轻轻巧巧请了个安,微笑唤了一
声:“皇上。”
  皇帝似是乍然回过神来,欠起身来,脸上恍惚是笑意:“你来了。”稍稍一顿,却又
问她:“你怎么来了?”宜嫔道:“太后打发我来的。”见皇帝脸色安详,气色倒渐渐回
复寻常样子,皇帝却咳嗽起来,她忙上前替他轻轻捶着背。他的手却是冰冷的,按在她的
手背上,她心里不知为何有些担心起来,又叫了一声:“皇上。”皇帝倒像是十分疲倦,
说:“朕还有几本折子看,你在这里静静陪着朕——叫他们拿香进来换上,这香不好,气
味熏得呛人。”
  地下大鼎里本焚着上用龙涎香,宜嫔便亲自去拣了苏合香来焚上。此香本是宁人心神
之用,见皇帝凝神看着折子,偶尔仍咳嗽两声,那风吹过,檐外的桃花本落了一地,风卷
起落红一点,贴在了窗纱之上,旋即便轻轻又落了下去,再不见了。的
  宜嫔想起皇帝昔日曾经教过自己的一句诗:“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
那时是在西苑,正是桃花开时,她在灿烂如云霞的桃花林中驰马,皇帝含笑远远瞧着,等
她微喘吁吁翻身下马,他便念给她听这句诗,她只是璨然一笑:“臣妾不懂。”皇帝笑道
:“朕知道你不懂,朕亦不期望你懂,懂了就必生烦恼。”
  可是今日她在檐下,瞧着那后宫中议论纷芸的女子,竟然无端端就想到了这一句。心
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只觉得闷闷不好受,她本坐在小杌子上,仰起脸来,却见皇帝似是无
意间转过脸去,望着檐下那碧桃花,不过瞬息又低头瞧着折子,殿中只有那苏合香萦萦的
细烟,四散开去。
  纳兰容若《于中好 咏史》
  马上吟成促渡江,分明闲气属闺房。生憎久闭金铺暗,花冷回心玉一床。
  添哽咽,足凄凉。谁教生得满身香。只今西海年年月,犹为萧家照断肠。
  一进三月里,便是花衣期。为着万寿节将近,宫里上上下下皆要换蟒袍花衣。佟贵妃
春上犯了咳嗽,精神不济,只歪在那里看宫女们检点着内务府新呈的新衣,七嘴八舌喜孜
孜的说:“主子您瞧,这些都是今年苏州织造新贡的,这绣活比湘绣、蜀绣,更灵巧鲜活
呢。”正说的热闹,德嫔与端嫔都来了,端嫔甫进门便笑道:“姐姐可大安了?今儿姐姐
的气色倒好。”见摆了一炕的五光十色、光彩流离的绫罗绸缎,不由笑道:“这些个衣料
,乍一见着,还以为姐姐是要开绸缎铺子呢。”
  佟贵妃略略欠起身来,淡淡的道:“劳妹妹惦记。这些衣服料子,都是内府呈上来,
皇上打发人送过来,叫我按例派给六宫。你们来得巧,先挑吧。”
  端嫔笑道:“瞧贵妃姐姐这话说的,您以副后署理六宫,哪有我们挑三拣四的道理,
左不过你指哪样我就拿哪样罢。”
  佟贵妃本欲说话,不想一阵急咳,宫女忙上来侍候巾栉,德嫔见她咳得满面通红,不
由道:“姐姐还是要保重,这时气冷一阵,暖一阵,最易受寒。”佟贵妃吃了茶,渐渐安
静下来,向炕上一指,道:“向来的规矩,嫔位妆花蟒缎一匹,织金、库缎亦各两匹。你
们喜欢什么花样,自儿去挑吧。”
  正说着话,宫女来回:“宜主子给贵妃请安来了。”德嫔道:“今儿倒巧,像是约好
的。”宜嫔已经走进来,时气暖和,不过穿着织锦缎福寿长青的夹衣,外面却套着香色琵
琶襟坎肩,端嫔笑道:“你们瞧她,偏要穿得这样俏皮。”宜嫔对佟贵妃肃了一肃,问了
安好,佟贵妃忙命人搀起,又赐了座,端嫔因见宜嫔那香色坎肩上一溜的珍珠扣子,粒粒
浑圆莹白,不由轻轻嗳哟了一声,道:“妹妹衣裳上这几颗东珠真漂亮,皇上新赏的?”

  她这一说,佟贵妃不由抬起头来,宜嫔道:“这明明是珍珠,哪里是东珠了。再借我
十个胆子,我也不敢用东珠来作钮子啊。”端嫔轻笑了一声:“原是我见识浅,眼神又不
好,看错了。”宜嫔素来不喜她,不再搭腔。
  佟贵妃命三人去挑了衣料,德、宜二人皆不在这类事上用心的,倒是端嫔细细的挑着
,只听宜嫔忽然哧的一笑,德嫔便问:“妹妹笑什么?”宜嫔道:“我笑端姐姐才刚说她
自己眼神不好,果然眼神不好,就这么些料子,翻拣了这半晌了,还没拿定主意。”端嫔
不由动气,只碍着宜嫔新添了位阿哥,近来皇帝又日日翻她的牌子,眼见圣眷优隆,等闲
不敢招惹,只得勉强笑了一声,道:“宜妹妹这张嘴,真真厉害。”三人又略坐了坐,知
佟贵妃事情冗杂,方起身告辞,忽听佟贵妃道:“宜妹妹留步,我还有件事烦你。”
  宜嫔只得留下来,佟贵妃想了一想,问:“过几日就是万寿节了,储秀宫的那一位,
想着也怪可怜的。内务府里的人都是一双势利眼,未必就不敢欺软怕硬。我若巴巴儿的叫
她来,或是打发人去,都没得醒目讨人厌。倒是想烦妹妹顺路,将这几件衣料带过去给她
。”
  宜嫔想了一想,才明白她是说琳琅。虽只在南苑见了一面,佟贵妃这么一提,马上就
想起那碧桃花里人面如玉,娉娉婷婷的一抹淡影,直如能刻在人心上似的。当下答应着,
命人捧了那些衣料绫罗,向佟贵妃辞出。
  她住长春宫,距储秀宫不远,一路走过去。琳琅最初本住在东厢,因地方狭窄,换到
西厢暖阁里。锦秋本在廊下做针线,忙丢开了迎上来请安,宜嫔问:“你们主子呢?”锦
秋不知是何事,惴惴不安道:“主子在屋里看书呢。”一面打起帘子。
  宜嫔见屋中处处敞亮,十分洁净。向南的炕前放了一张梨花大案,琳琅穿着碧色缎织
暗花竹叶夹衣,头上一色珠翠俱无,只簪着一枝碧玉扁方,将那乌沉沉一头秀发绾住。正
低头写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宜嫔进来,亦无意外之色,只从容搁下了笔。
  宜嫔将命人送上衣料,琳琅道了一声谢,命锦秋接了,却也殊无异色。仿佛那绫罗绸
缎,看在眼中便是素布白绢一般。宜嫔听人背后议论,说她久蒙圣宠,手头御赐的奇珍异
玩数不胜数,瞧她这样子,倒不像是眼高见得惯了,反倒似真不待见这等方物,心中暗暗
诧异。
  她因见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既不识得,更不知什么叫簪花小楷,只觉得整齐好
看而己。不由问:“这写的是什么?”琳琅答:“是庾子山的《春赋》。”知她并不懂得
,稍停一停,便道:“就是写春天的词赋。”宜嫔见案上博山炉里焚着香,那炉烟寂寂,
淡淡萦绕,她神色安详,眉宇间便如那博山轻缕一样,飘渺若无。衣袖间另一种奇香,幽
幽如能入人骨髓。不由道:“你焚的是什么香?这屋里好香。”琳琅答:“不过就是寻常
的沉水香。”目光微错,因见帘外繁花照眼,不自觉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念道:“池中水
影悬胜镜,屋里衣香不如花。”见宜嫔注目自己,便微微一笑,道:“这句话并无他意,
不过是写景罢了。”
  宜嫔只觉她平和安静,似乎帘外春光明媚、杂花乱莺皆若无物,她素来是极爽朗通透
的一个人,对着她,直如对着一潭秋水,静的波澜不兴,自己倒无端端怏怏不乐。
  从储秀宫回到自己所居的长春宫,又歇了午觉起来,因太阳甚好,命人翻晒大毛衣裳
,预备收拾到箱笼里,等夏至那一日再翻出来大晒。正在检点,宫女突然喜孜孜的来报:
“主子,万岁爷来了。”皇帝已经由十余近侍的太监簇拥着,进了垂花门,宜嫔忙迎出去
接驾。日常礼仪只是请了个双安,口中说:“给皇上请安。”皇帝倒亲手扶她起来,微笑
道:“日子长了,朕歇了午觉起来,所以出来走一走。”宜嫔侍候着进殿中,皇帝往炕上
坐了,自有宫女奉上茶来。她觉得满屋子皆有那种皮革膻腥,便命人:“将那檀香点上。

  皇帝不由笑道:“你素来不爱讲究那些焚香,今儿怎么想起来了。”
  宜嫔道:“才刚正检点大毛衣裳,只怕这屋子里气味不好。”皇帝因见帘外廊下的山
茶杜鹃开得正好,花团锦簇,光艳照人,不由随口道:“池中水影悬胜镜,屋里衣香不如
花。”谁想宜嫔笑道:“这个我知道,庾什么山的《春赋》。”皇帝略略讶异,道:“庾
子山——庾信字子山。”问:“你读他的《春赋》?”
  宜嫔璨然一笑:“臣妾哪里会去念这文绉绉的词,是适才往储秀宫去,正巧听卫常在
念了这一句……”她性格虽爽朗,但人却机敏,话犹未完,已经自知失言,悄悄往皇帝脸
上瞧了一眼,见他并无异色,便笑逐颜开道:“皇上答应过臣妾,要和臣妾一块儿放风筝
。皇上是金口玉言,可不许赖。”皇帝笑道:“朕几时赖过你?”
  宜嫔便命人取出风筝来,小太监们难得有这样的特旨,可以肆意说笑,一边奔跑呼喝
,一边就在院中开始放起。皇帝命长春宫上下人等皆可玩赏,一时宫女们簇着皇帝与宜嫔
立在廊下,见那些风筝一一飞起,渐渐飞高。一只软翅大雁,飞得最高最远,极目望去,
只成小小黑点,依稀看去形状模糊,便如真雁一般。
  皇帝只负手立在那里,仰着头望着那风筝,天气晴好,只淡淡几缕薄云,身畔宜嫔本
就是爱说爱闹的人,一时嘈嘈切切,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只听她沥沥言笑,如百灵如莺啭
。那些宫女太监,哪个不凑趣,你一言我一句,这个说这只飞得高,那个讲那只飞得远,
七嘴八舌说得热闹极了。宜嫔越发高兴,指点天上的数只风筝给皇帝看,皇帝随口应承着
,目光却一瞬不瞬,只望着最远处的那只风筝。
  天上薄薄的云,风一吹即要化去似的。头仰得久了,便有微微的眩晕。渺万里层云千
山暮雪,只影向谁去?这样的时节里,怎么会有雁?一只孤雁。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
寒暑?定了定神,才瞧出原来只是风筝。风筝飞得那样高那样远,也不过让一线牵着。欢
乐趣,伤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连这死物,竟也似向往自由自在的飞去。
  锦秋见她立在风口上,便道:“主子站了这半晌了,还是进屋里歇歇吧。”
  琳琅摇一摇头:“我不累。”锦秋抬头见高天上数只风筝飞着,不由笑道:“主子若
是喜欢,咱们也做几只来放——作粗活的小邓最会糊风筝了,不论人物、禽鸟,扎得都跟
活的似的。我这就叫他替主子去扎一只。”
  琳琅轻轻叹口气,道:“不必了。”
  《采桑子》
  那能寂寞芳菲节,欲话生平。夜已三更,一阕悲歌泪暗零。
  须知秋叶春华促,点鬓星星。遇酒须倾,莫问千秋万岁名。

39
magic/tp 发表于 2009-9-4 09:19:29
37、拟凭尺素
  本来万寿节并无正经寿礼这一说,因皇帝年轻,且朝廷连年对三藩用兵,内廷用度极
力拮简。不过虽然并无这样的规矩,但是后宫之中,还是自有各宫的寿礼。有的是特贡的
文房之物,有的是精制日常器皿,亦有亲手替皇帝所制的衣袍,种种色色,不一而足。

  碧落见琳琅日来只是读书写字,或是闲坐,或是漫步中庭,心中暗暗着急。这日天气
晴好,春日极暖,庭中芍药初放,琳琅看了一回花,进屋中来,却见针黹搁在那炕桌上,
便微微一停,说:“这会子翻出这个来做什么?”
  碧落陪笑道:“各宫里都忙着预备万寿节的礼,主子若不随大流,只怕叫人觉得失礼
。”琳琅随手拾起其间的一只平金荷包,只绣得一半,荷包四角用赤色绣着火云纹,居中
用金线绣五爪金龙,虽未绣完,但那用黑珠线绣成的一双龙晴熠熠生辉,宛若鲜活。她随
手又撂下了,碧落道:“就这只荷包也是极好,针脚这样灵巧,主子何不绣完了,也是心
意。”
  琳琅摇一摇头,道:“既然怕失礼,你去将我往日写的字都拿来,我拣一幅好的,你
送去乾清宫就是了。”
  碧落陪笑道:“万寿节就送幅字给万岁爷……”琳琅望了她一眼,她素知这位主子安
静祥和,却是打定了主意极难相劝,当下便不再言语,将往日积攒下的字幅统统都抱了来

  琳琅却正打开看时,锦秋从外头进来,琳琅见她脸色有异,只问:“怎么了?”
  锦秋道:“听说万岁爷命内务府颁了恩诏,册画珠为宁贵人。”这句话一说,碧落诧
异问:“哪个画珠?乾清宫的画珠?”锦秋道:“可不是她。”只说:“有谁能想到,竟
然册为贵人。”说了这句,方想起这样议论不妥,只望了琳琅一眼。因向例宫女晋妃嫔,
只能从答应常在逐级晋封,画珠本只是御前的一名宫女,此时一跃册为贵人,竟是大大的
逾制。
  琳琅却是若无其事,阖上手中的卷轴,道:“这些个都不好,待我明儿重写一幅。”

  皇帝对画珠的偏宠却是日日显出来,先是逾制册为贵人,然后赐她居延禧宫主位,这
是嫔以上的妃嫔方能有的特权,这样一来,竟是六宫侧目,连佟贵妃都对其另眼相待,亲
自拨选了自己宫中的两名宫女去延禧宫当差。
  这日离万寿节不过十日光景了,宫里上上下下皆在预备万寿节的大宴。琳琅去给佟贵
妃问安,甫进殿门便听见宜嫔笑声朗朗:“贵妃姐姐这个主意真好,咱们小厨房的菜,比
那御膳房强上千倍万倍。到时咱们自己排了菜,又好吃又热闹。”
  佟贵妃含笑盈盈,见琳琅进来行礼,命人道:“请卫主子坐。”琳琅谢过方坐下来,
忽听人回:“主子,延禧宫的宁贵人和端主子一块儿来了。”那端嫔是一身胭色妆花纳团
蝠如意袍,画珠却穿着一身簇新宝蓝织金百蝶袍,头上半钿的赤金凤垂着累累的玉坠、翠
环,真正是珠翠满头。因她们位份高,琳琅便站了起来,画珠与端嫔皆向佟贵妃请了安,
又见过了宜嫔、德嫔,大家方坐下来。
  画珠因夸佟贵妃的衣裳,德嫔原是个老实人,便道:“我瞧你这衣裳,倒像是江宁新
进的织金。”画珠道:“前儿万岁爷新赏的,我命人赶着做出来。到底是赶工,瞧这针脚
,就是粗枝大叶。”
  端嫔便道:“你那个还算过得去,你看看我这件,虽不是赶工做出来,比你那针线还
叫人看不进眼。”便拉了衣袖给大家瞧,正说话间,奶子抱了五阿哥来了。佟贵妃微笑道
:“来,让我抱抱。”接了过去,宜嫔自然近前去看孩子,德嫔本就喜欢孩子,也拢上去
逗弄。
  胤祺方才百日,只睡得香甜沉酣。香色小锦被襁褓,睡得一张小脸红扑扑,叫人忍不
住想去摸一摸他粉妆玉琢的小脸。琳琅唇边不由浮起一丝微笑来,忽听画珠道:“宜姐姐
真是好福气,五阿哥生得这样好,长大了必也有出息。”端嫔笑道:“你倒不必急,等明
年春上,你替万岁爷添个小阿哥也就是了。”画珠娇脸晕红,却轻轻啐了她一口。
  大家坐了片刻,因万寿节将近,宫中事多,诸多事务各处总管皆要来请贵妃的懿旨,
大家便皆辞出来。琳琅本走在最后,画珠却遥遥立住了脚,远远笑着说:“咱们好一阵功
夫没见了,一同逛园子去吧。”
  琳琅道:“琳琅住的远,又不顺路,下回再陪贵人姐姐逛罢。”
  画珠却眼圈一红,问:“琳琅,你是在怪我?”
  她轻轻摇了摇头,画珠与她视线相接,只觉得她眼中微漾笑意,道:“我怎么能怪你
。”画珠急急忙忙的说:“咱们当年是一块儿进宫,后来皇上待你那样,我真没作别的想
头,真的。如今……如今你可是要与我生分了?”
  琳琅不觉微微叹了口气,道:“我得回去了。”画珠无奈,只得目送她渐去渐远,那
春光晴好,赤色宫墙长影横垣,四面里的微风扑到人脸上,也并不冷。
  宫墙下阴凉如秋,过不多时,宜嫔从后头过来,见着她便笑道:“你怎么才走到这里
?我和德姐姐说了好一会子话呢。”她这几日常去储秀宫闲坐,琳琅知她心思豁朗,待她
倒是不像旁人。两人一同回去,讲些宫中闲话,宜嫔自然话题不离五阿哥,琳琅一路只是
静静含笑听着。
  碧落见琳琅回来,膳后侍候她歇午觉,见她阖眼睡着,替她盖好了丝棉锦被,方欲退
出去,忽听她轻轻说了一句:“我想要个孩子。”碧落怔了一下,她睫毛轻轻扬起,便如
蝶的翼,露出深幽如水的眼波,碧落道:“主子年轻,日后来日方长,替万岁爷添许多的
小阿哥,小格格。”她嗯了一声,似是喃喃自语:“来日方长……”又阖上眼去,碧落久
久不闻她再言语,以为她睡着了,方轻轻站起身来,忽听她低低道:“我知道是奢望,只
当是作梦罢。”碧落心中一阵酸楚,只劝不得罢了。
  琳琅歇了午觉起来,却命锦秋取了笔墨来,细细写了一幅字,搁在窗下慢慢风干了墨
迹,亲手慢慢卷成一轴,碧落看她缓缓卷着,终究是卷好了,怔怔的又出了一回神,方转
过脸交到她手中,对她道:“这个送去乾清宫,对李谙达说,是给万岁爷的寿礼,请他务
必转呈。”想了一想,开了屉子,碧落见是明黄色的绣芙蓉荷包,知是御赐之物,琳琅却
从荷包里倒出一把金瓜子给碧落,道:“只怕李谙达不容易见着,这个你给乾清宫的小丰
子,叫他去请李谙达。”却将那荷包给碧落,道:“将这个给李谙达瞧,就说我求他帮个
忙。”唇角慢慢倒似浮起凄凉的笑意来。
  碧落依言去了,果然见着李德全。李德全接了这字幅在手里,不知上面写了什么,心
中惴惴不安,斟酌了半晌,晚间觑见皇帝得空,道:“各宫里主子都送了礼来,万岁爷要
不要瞧瞧?”皇帝摇一摇头,说:“朕乏了,不看了。”李德全寻思了片刻,陪笑道:“
宜主子送给万岁爷的东西倒别致,是西洋小琴。”皇帝随口道:“那朕就瞧瞧。”李德全
轻轻拍一拍手,小太监捧入数只大方盘,皇帝漫不经心的瞧去,不过是些玩器衣物之类,
忽见打头的小太监捧的盘中有一幅卷轴,便问李德全:“倒还有人送朕字画?这是谁送的
?”
  李德全陪笑道:“各宫的主子陆陆续续打发人来,奴才也不记得这是哪位主子送来的
,请万岁爷治罪。”皇帝唔了一声,说:“你如今真是无法无天了。”吓了李德全赶紧道
:“奴才不敢。”皇帝一时倒未多想,示意小太监打开来。
  这一打开,皇帝却怔在了那里,李德全偷眼打量他的脸色,只觉得什么端倪都瞧不出
来,皇帝的神色像是极为平静,他在御前多年,却知道这平静后头只怕就是狂风骤雨,心
中一哆嗦,不禁暗暗失悔。只见皇帝目光盯着那字,那眼神仿佛要将那洒金福字贡纸剜出
几个透明窟窿,又仿佛眼底燃起一簇火苗,能将那纸焚为灰烬。
  皇帝慢慢却在炕上坐下了,示意小太监将字幅收起,又缓缓挥了挥手,命人皆退了下
去,终究是一言未发。李德全出来安排了各处当值,这一日却是他值守内寝。依旧在御榻
帐前丈许开外侍候。
  半夜里人本极其渴睡,他职守所在,只凝神细聆帐中的动静,外间的西洋自鸣钟敲过
十二记,忽听皇帝翻了个身,问:“她打发谁送来的?”李德全吓了一跳,犹以为皇帝不
过梦呓,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话,方答:“是差了碧落送来的。”皇帝又问:
“那碧落说了什么?”李德全道:“碧落倒没说什么,只说卫主子打发她送来,说是给万
岁爷的寿礼。”
  皇帝心中思潮反复,又翻了一个身,帐外远处本点着烛,帐内映出晕黄的光来。他只
觉得胸中焦渴难耐,禁不往起身命李德全倒了茶来,滚烫的一盏茶吃下去,重新躺下,朦
胧方有了一点睡意,她那极清丽的字迹却似乎重新浮现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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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江仙 孤雁》
  霜冷离鸿惊失伴,有人同病相怜。拟凭尺素寄愁边,愁多书屡易,双泪落灯前。
  莫对月明思往事,也知消减年年。无端嘹唳一声传,西风吹只影,刚是早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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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gic/tp 发表于 2009-9-4 09:20:15
第38章
  “去去复去去,凄恻门前路。行行重行行,辗转犹含情。含情一回首,见我窗前柳;
柳北是高楼,珠帘半上钩。昨为楼上女,帘下调鹦鹉;今为墙外人,红泪沾罗巾。墙外与
楼上,相去无十丈;云何咫尺间,如隔千重山?悲哉两决绝,从此终天别。别鹤空徘徊,
谁念鸣声哀!徘徊日欲绝,决意投身返。手裂湘裙裾,泣寄稿砧书。可怜帛一尺,字字血
痕赤。一字一酸吟,旧爱牵人心。君如收覆水,妾罪甘鞭捶。不然死君前,终胜生弃捐。
死亦无别语,愿葬君家土。傥化断肠花,犹得生君家。”
  她的字虽是闺阁之风,可是素临名家,自然带了三分台阁体的雍容遒丽,而这一幅字
,却写得柔弱软沓,数处笔力不继,皇帝思忖她写时不知是何等悲戚无奈,竟然以致下笔
如斯无力。只觉心底汹涌如潮,猛然却幡然醒悟,原来竟是冤了她,原来她亦是这样待我
,原来她亦是——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抑不住,就像突然松了一口气。她理应如此,她
并不曾负他。倒是他明知蹊跷,却不肯去解那心结,只为怕答案太难堪。如今,如今她终
究是表露了心迹,她待他亦如他待她。
  心底最软处本是一片黯然,突然里却似燃起明炬来,仿佛那年在西苑行围突遇暴雪,
只近侍的御前侍卫扈从着,廖廖数十骑,深黑雪夜在密林走了许久许久,终于望见行宫的
灯火。又像是那年擒下鳌拜之后,自己去向太皇太后请安,遥遥见着慈宁宫庑下,苏嬷嬷
熟悉慈和的笑脸。只觉得万事皆不愿去想了,万事皆是安逸了,万事皆放下来了。
  琳琅本来每日去慈宁宫向太皇太后请安,太皇太后正命苏茉尔在检点庄子的春贡,见
她来了,太皇太后便微笑道:“我正嘴馋呢,方传了这些点心。你替我尝尝,哪些好。”
琳琅听她如是说,便先谢了赏,只得将那些点心每样吃了一块。太皇太后又赐了茶,方命
她坐下,替自己抄贡单。
  琳琅方执笔抄了几行,忽听宫女进来禀报:“太皇太后,万岁爷来了。”她手微微一
抖,笔下那一捺拖得过软,便搁下了笔,依规矩站了起来。近侍的太监簇拥着皇帝进来,
因天气暖和,只穿着宝蓝宁绸袍子,头上亦只是红绒结顶的宝蓝缎帽,先给太皇太后请下
安去,方站起来,琳琅曲膝请了个双安,轻声道:“琳琅见过皇上。”听他嗯了一声,便
从容起立,抬起头来,她本已经数月未见过皇帝,此时仓促遇上,只觉得他似是清减了几
分,或许是时气暖和,衣裳单薄之故,越发显得长身玉立。
  太皇太后笑道:“可见外头太阳好,瞧你这额上的汗。”叫琳琅:“替你们万岁爷拧
个热手巾把子来。”琳琅答应去了,太皇太后便问皇帝:“今儿怎么过来的这么早?”皇
帝答:“今儿的进讲散得早些,就先过来给皇祖母请安。”太皇太后笑道:“你可真会挑
时辰。”顿了一顿,道:“可巧刚传了点心,有你最喜欢的鹅油松瓤卷。”皇帝便道:“
谢太皇太后赏。”方拣了一块松瓤卷在手中,太皇太后抿嘴笑道:“上回你不是嫌吃腻了
么?”皇帝若无其事的答:“这会子孙儿又想着它了。”太皇太后笑道:“我就知道你撂
不下。”
  琳琅拧了热手巾进来,侍候皇帝擦过脸,皇帝这才仓促瞧了她一眼,只觉得她比病中
更瘦了几分,脸色却依旧莹白如玉,唯纤腰楚楚,不盈一握,心中忆起前事种种,只觉得
五味陈杂,心思起伏。
  皇帝陪太皇太后说了半晌话,这才起身告退。琳琅依旧上前来抄贡单,太皇太后却似
是忽想起一事来,对琳琅道:“去告诉皇帝,后儿就是万寿节,那一天的大典、赐宴,必
然忙碌,叫他早上不必过来请安了。”琳琅答应了一声,太皇太后又道:“这会子御驾定
然还未走远,你快去。”
  琳琅便行礼退出,果然见着太监簇拥着的御驾方出了垂华门,她步态轻盈上前去,传
了太皇太后的懿旨,皇帝转脸对李德全道:“你去向太皇太后复旨,就说朕谢皇祖母体恤
。”李德全答应着去了,皇帝便依旧漫步向前,那些御前侍候的宫女太监,捧着巾栉、麈
尾、提炉诸物逶逦相随,不过片刻,李德全已经复旨回来。皇帝似是信步走着,从夹道折
向东,本是回乾清宫的正途,方至养心殿前,忽然停下来,说:“朕乏了,进去歇一歇。

  养心殿本是一处闲置宫殿,并无妃嫔居住,日常只作放置御用之物,正殿中洒扫得极
干净,皇帝跨过门槛,回头望了李德全一眼,李德全便轻轻将手一拍,命人皆退出院门外
侍候,自己就在那台阶下坐着。
  琳琅迟疑了一下,默默跨过门槛,殿中深远,窗子皆是关着,光线晦暗,走得近了,
才瞧见皇帝缓缓伸出手来。她轻轻将手交到他手里,忽然一紧,已经让他攥住了。只听他
低声问:“那如意……”
  “那如意是端主子送给我的。”她的眼睛在暗沉沉的光线里似隐有泪光闪烁,极快的
转过脸去,皇帝低声道:“你不要哭,只要你说,我就信你。”
  他这样一说,她的眼泪却漱漱的落下来,他默默无声将她揽入怀中,只觉得她微微抽
泣,那眼泪一点一点,浸润自己的衣襟。满心里却陡然通畅,仿佛窒息已久的人陡然呼吸
到新鲜的空气,心中欢喜之外翻出一缕悲怆,漫漫的透出来,只不愿再去想。
  万寿节礼仪缛繁,皇帝赐宴朝臣,至戌初时分方返回内廷。内廷有家宴,佟贵妃操办
的极是热闹,不用御膳房的例宴,却教各宫小厨房做了各自的拿手菜,羹肴精致,酒馔丰
盛。皇帝虽累了一天,心情却是极好,饮了各宫主位进的酒,二公主却又率着诸位格格来
敬酒,方跪了下来,皇帝笑道:“朕只饮这一杯罢,算是你们几人同敬。”二公主虽只有
八岁,人却是极有志气,秀眉一扬,朗声道:“请问皇阿玛,适才在外朝,诸皇子进酒,
皇阿玛是否亦只饮一杯?”侍候二公主的精奇嬷嬷急得脸刷一下白了,皇帝却丝毫不以为
忤,赞道:“好孩子,真是皇阿玛的女儿,小小年纪就懂得不让须眉。”接过了酒一饮而
尽,几位格格尽皆欢喜,每人皆进上酒来。
  皇帝素不擅饮,耐着至终席,回到乾清宫吃了醒酒汤,方觉得好些。敬事房的总管顾
问行送进大银盘来,皇帝却随手翻了画珠的牌子。李德全心里纳闷,悄声道:“万岁爷…
…”皇帝虽有几分醉意,低声道:“你在这里守着,朕去储秀宫。”这句话一说,直吓得
李德全扑得就跪下来,苦着脸道:“万岁爷,今儿是万寿节,天下同庆的大好日子,您不
能要奴才的脑袋。”皇帝又气又好笑,道:“瞧你这窝囊样子,真是给朕丢脸。”李德全
道:“万岁爷,这事真的使不得,教人知道了,奴才可真的担当不起。”皇帝道:“怎么
会有人知道,敬事房的记档,是宣召宁贵人,过会子她来了,你命人让她去围房里睡一宿
,料她不敢声张,就算明儿她真声张出去,又有谁会信她的话?”
  李德全没有法子,皇帝驾幸妃嫔所居的宫殿,规矩上亦无不可,只是要中宫钤印记档
。如今中宫之位空悬,倒也不必顾及。他仍是不死心,又劝道:“万岁爷的心思奴才明白
,可是教人知道了,难免会指摘卫主子的不是。”皇帝哦了一声,语气轻松:“万一真让
人知道,朕就说是去见荣嫔。” 荣嫔是储秀宫主位,入宫多年,资历最深,李德全一思忖
,皇帝如若说是去见荣嫔,谅六宫之人亦不敢再多嘴。心下虽仍是惴惴不安,可是皇帝一
意孤行,自己亦没有法子,好在这件事可以遮掩,眼下之计,只有尽力去遮掩了。
  琳琅自宴散后返回,换下了吉服,又卸了大妆,脸上脂粉洗得干净,面如莹玉般洁白
光润。因吃了酒,两颊却是滚烫发热,锦秋笑道:“主子不用胭脂水粉,也是最好看的。
”琳琅摸一摸脸,口中问:“我的脸真红得厉害么?”推开了窗子,但见月色极美,十八
的月亮,虽只剩了大半,高高的悬在那黑蓝绒底般的夜空上,明亮皎洁。月华如水,映在
她披着的长发上,那浓密的长发便泛出微润的光泽,像是一匹黑缎子。忽听见脚步声,以
为是碧落,便蓦然回过头来,微风拂起长发,像纷飞的蝶触,口中说:“将门关了咱们就
睡……”话犹未尽,便怔在了那里。
  皇帝微微一笑,对锦秋道:“没听见你们主子吩咐?下去吧。”
  她脸上滚烫,也不知是酒意涌上来,还是旁的缘故,站起来默不作声请了个安,低声
道:“万岁爷还是回去吧,琳琅不敢。”
  皇帝声音极低,几近呢喃:“你不要怕,宫门皆下了钥,梁九功在外面守着,不会有
人知道我来了。”随手关上窗子,将那天地间的无限清辉月色,皆掩在了窗外。
  ——————————————————————————————————
  《菩萨蛮》为春憔悴留春住,那禁半霎催归雨。深巷卖樱桃,雨余红更娇。
  黄昏清泪阁,忍便花飘泊。消得一声莺,东风三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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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6-2-21 06: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