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小平说,中国改革的最大失误在教育。那么,中国教育改革的“失误”具体在哪里呢?老人点到即止,没有再往深里说。总之是中国改革的失误既是以教育为“最大”,那么贪污腐败,吃饭财政;资源耗损,环境恶化;警匪相结,执法犯法……等等一干,也就再与“最大”无缘了。
想中国近三十年来对教育的调整,就其大者不外以下三项:一是恢复高考,二是教育的产业化,三是对外语教育的大力推进。这其中,高考的恢复,既叫“恢复”,那就不能算是改革,而教育的产业化与外语教育,这在西方许多国家,包括我们的近邻日本、韩国、新加坡,以及我国的香港、澳门、台湾,长期以来都是这样搞的,可为什么一到中国内地,就被弄成了“失误”呢?
教育的实现,一在学校,二在社会。学校教育主要是有目的,专业集中地给受教者以能力的引导与培养,而社会教育则是由社会人自觉不自觉地,间断地影响一个人的道德品质,使潜移默化。
能力才干重要,还是道德品质重要?司马光有言: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帅也。云梦之竹,天下之劲也,然而不矫揉,不羽括,则不能以入坚;棠溪之金,天下之利也,然而不熔范,不砥砺,则不能以击强。是故才德全尽谓之“圣人”,才德兼亡谓之“愚人”;德胜才谓之“君子”,才胜德谓之“小人”。君子与小人之于社会,就如爱国与卖国之于国家一样,益损悬殊。
那么请看中国学生现在所处的社会环境:在中国,当今凡能叱咤风云,随心所欲的,必是做官为宦的人,他们升官发财凭的是侵吞国家,贿赂上峰,讹诈百姓,拉拢私人;其附庸则紧跟国家政策实惠,善避“市场”经营风险,他们虽是给权贵挡前哈后的,但在世人面前,仍能颐指气使,风光豪华。当今中国凡能抵挡得住门户,遮护得住妻儿,处于社会中层的,必是嘴上手下都能来的,非奸即霸的人,他们从事业则多靠使奸耍滑,门面唬人,否则正当经营遇上了恶性竞争,必遭排挤出局;处社会则强凶霸道,撒泼使赖,否则一旦露出了窝囊架子,自家的食盆子,随之就会有人谋算。剩余多数没权没势,又不会巧取豪夺,一根筋只会死受的人,那就只能是出门遭人欺,回家妻儿怨的“没本事”的社会底层了,他们的劳动所得,除去权势讹诈,奸霸掠夺以外,所剩无多。
请问,让中国的儿童青年,处于如此的社会环境,去“三人行必有我师”,能学成个啥?他们要想适应社会,要想不受人欺,要想出人头地,将只能被磨砺成一种什么样的人?
在当今的中国,所谓大企业,都是侵吞国家的官僚资本,所谓中小企业,都是投机暴富的文盲资本,所谓外资企业,都是西方淘汰的垃圾资本,他们热衷权术,迷信钻营,蔑视知识,鄙视国人;在此种地方,中国学生就是学成了能力才干,又岂能讨得一口好饭?
社会既乌烟瘴气,无可救药,那么“祖国未来”们的道德品质,也就只能听凭学校书本的“正确导向”了。于是开思想道德课,讲政治经济时事,吃水不忘挖井人;于是学雷锋,学赖宁,学张海迪;于是五讲四美三热爱,做四有新人;于是十佳少先队员,优秀共青团员,预备共产党员……;可是,步入社会以后呢?还不是痛心疾首,洗心革面,回头再向领导学厚黑,向同事学虚伪?
其实,在中国,自从独尊了儒术,弟子规,三字经,千字文;四书,五经,二十四孝图;愚忠愚孝,盲从盲信,天地人伦;就一直是私塾教育的基本内容,根本目标,这也成为历朝封建政权赖以维持统治的共同手段,更是中国古代朝野相结,桎梏国人思想,扼杀中华学术的千年祸首。
在儒家私塾普及以前,在先秦社会,难道中国大地,也是滥官刁民成灾吗?——决不!据记载,在儒家的“亚圣”孟轲少时,其母为了给他选择一个良好的成长环境,曾几迁其家。起先他们是住在乡下的一处墓场附近,结果远近经常有人送葬上供,哭哭啼啼,吹吹打打,孟母觉着于儿不利,于是就搬到城里住;但新家又近闹市,人们成天熙熙攘攘,西邻打铁,东邻杀猪,孟母觉得更不理想,于是再次搬家;这一次他们是搬到了城东的学宫旁边,此处书声朗朗,论辩诘难,射御术数,学风甚浓,孟母终于如愿以偿:“此真可以居子也!”,并最终造就了一代学人。
先秦时候孟轲所处的环境只不过是送葬哭啼,闹市熙攘,其母尚以为不行,那么现在中国社会上盛行的贪污腐败,偷抢拐骗,欺软怕硬,讹诈推诿,等等切身其家,左右其学的冷风恶气,又将让贤母学子们搬家何处?
诚然,在西方发达国家,学校教育也开思想道德课,但人家于此的目的,是要树立学生平等自由,人权博爱等事关民族兴旺的健康品质的,并无所顾忌地支持学生走出校门,体验生活,感受社会,以期理论联系实际,然后再用实践回过头来检验真理。哪像中国,说的是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说了是糊弄别人去做,做了还遮掩不让人说。——既要以基本原则遏制政治改革,组织调动不起人来,那经济也只能在量上硬撑,形成资源的透支,环境的恶化,危机的积累;既放任这半吊子的改革,畸形的增长与分配腐化蚕食基本原则,那稳定就越来越成为“重中之重,压倒一切的大事”;既担心政治不稳,要控制人心,愚民易制,那社会上好奇怀疑,批评进取,自由创新的发展风尚就不可能形成。
我在这里并不是要鼓吹“资产阶级自由化”,在第三世界,推行民主政治的国家多了,但据以强民富国,兴旺发达的极少;社会主义既要代替资本主义,自有其举贤任能,杜绝腐败,高于民主的政治体制在,但决不是走民主过场的封建专制,论代禅让;如果说“民主集中制”真的适应中国,那贪污腐败何以如此的猖獗?吃饭财政又何以如此的严重?封建权力泛滥而法制基础脆弱的国家,任何先进的与更先进的观念制度到了他的手里,都将变质搞臭。
比如教育的产业化,这在西方发达国家,早经证实是提高教育质量的有力善举,凡能培养出大科学家、名艺术家、优秀管理人才、高级工程技术人员的知名院校,必能得到举国的尊敬与向往,并且捐赠拨款,财源广进,因此学校办学都是极尽全力,深恐自家出不了人才。然而一到中国社会,凡有真才实学的,必不懂或不甘趋炎附势,于是倍遭排挤打击,只能沦落潦倒;凡夸夸其谈,善于钻营的,必能左右逢源,出人头地,成名成家——才干已扭曲变形,学校就是个出学历的,要成功先得抹杀了良心,学历只给权钱帮凶!结果一个产业化,不仅使中国教育的应试做题,高分低能变本加厉,更又加上了学校搂钱,穷人失学。
其实,应试做题,白首穷经,代圣人立言,这本来就是中国古代教育的“优良传统”,现代只不过穷的是西方的经,转而代“公式”、“定律”立言而已。
因为按照中国传统的变化发展观,历史是循环往复的。你看三皇五帝时候,咱们的祖先,财产公有,分配平均,相互间多么体贴,多么仁义,哪来的纷争?未来到了共产主义,大同社会,人们也不过如此吧?可是自夏、商、周三代以来,人心不是越变越坏了?社会不是越变越乱了?与其向前走,环地球绕一圈,哪顶如来个向后转,不是一下子也到了?——于是儒家向往周公,墨家推崇大禹,孟子一看不行,忙又抬出尧舜,连孔圣人他老人家都“述而不作”,后世儒生,还不乖乖地子曰诗云,循规蹈矩,也好指望将来能金榜题个名,光宗耀到祖?——又有哪一个狂徒胆敢指师摘祖,离经叛道,眼睁睁硬寻着要自甘堕落,不务正业?
两千多年的痴迷倒退,直至鸦片战争以后,才由西方列强,用坚船利炮,逐步给打开了眼界,敲响了警钟;面对丧权辱国,赔款割地的沉痛现实,一些读惯了圣贤书,虽“信而好古”的人们,也不得不开始承认西方科技的威力了。可是,中国毕竟是儒家的发祥地,封建传统,根深蒂固,中国教育还得在“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上再踌躇半个世纪,一直拖到了辛亥革命,清帝退位以后,才慢慢地舍却了四书五经的教育内容。
然而,此时的中国,与西方列强、东邻日本的科技、生产差距已经拉得很远了,国家民族所面临的,已经不是图强争胜的前景,而只能是挽救危亡的急务了;于是“西学”的教育意义,也只能局限于图现成救急,消化吸收的高度,继续延用“中学”死记硬背、应试做题的致用体制。
但“救急”与“图强”两端,于国家或许因果相承,可以混为一谈,于教育却有“造就重复性致用奴才”与“培养研究性创新人才”的不同,于生产也有“填补国家空白”与“步入国际先进行列”的悬殊;故此“图现成救急”的中国教育,只能使中西差距进一步越拉越大,越救越急;而这个“越拉越大,越救越急”,反过头来又迫使中国人不得不在媚外引进,消化吸收上再加一把劲,继续“图现成救急”。
但是科学技术,生产工艺,那可也是人家的心血所系,吃饭家伙啊!绝对先进的,谁都不给,相对不落后的,能给,然而条件呢,报酬呢?当年苏联人只是想让中国俯首帖耳,中国人还觉着有伤自尊,现在美国人更狠,一开口就人权呀,自由呀,民主呀……实在是没办法!于是,“素质教育”总算提出来了——然而,这是一个突破,一个伟大的突破!
要这么说,那素质教育就是要中国教育,从“学以致用”,转到“学以致创”了?但大科学家爱因斯坦说了:“当你把所受过的教育都忘记了,剩下来的就是教育。”——就夸谈者而言,“学富五车”的确是耀人的资本,但是对于创新家来说,知识那就是成见,要创新首先要摆脱的就是这成见的纠缠,历史的惯性——“学”,怎么可能致创呢?
如此也许有人会问:“当年女子无才便是德,现在无知又成才了!你这不是又走入了知识的循环论吗?按这么说,教育也不用再搞了,大家都安心地无知吧!”诚然,环地球绕一圈,与一个向后转,在方位上的确没有什么改变,但是,一个人要能拔山涉水,环地球绕一圈,其在身心上所能感受得到的,又岂是一个“向后转”可比的?当然,“拔山涉水”于一个人的成长,“走过了多少里程”,“尝到了多少美味”,“记得了多少个地名”等等,没有多少用处,重要的是在此过程中,解决了什么疑难,领悟到了什么道理。——牛顿还不知道相对论呢,据此难道我们能说他没水平,还比不上现在的一个大学生,甚至中学生吗?慈禧太后还没吃过味精,没穿过的确良呢,据此难道我们又能说现今中国的百姓,都已过上了皇家“老佛爷”的日子?
一个人观察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只能在受教育的过程中,在研究中养成,并且这能力一经养成,那就是“包罗万象”、“永不过时”的了;而作为知识则永远没有最新的,如果单从“求知”这一面讲,“终身教育”与“白首穷经”没有什么两样,那可又成了“学海无涯”,又要 “知识过时”了;但是一个人只要在受教育的过程中,在研究中掌握了过硬的观察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那任何“最新的知识”, 陌生的领域,到了他的手里,都将是似曾相识,一经投入就能抓住要领,变成内行。
其实,“学”只能致“知”,要再“知以致用”,那到底还得有一点“能”;而“研”所能致的,本来也就是“能”,当然要再“能以致创”,那还得看历史的必然,环境的偶然,以及这个人为社会环境所造就的性格、品质、活力等等,但最根本的,还在于他对知识成见的依赖程度。这是另一话题。
赵向中


雷达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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