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付复杂性带来的麻烦,真是个永恒的课题。
比方说吧,同样是冰爪,在冰雪上走是助力,但到了珠峰8800米的位置,需要横切一段70~90度的垂直岩壁,必须将冰爪踏着岩石缝隙行走,平衡会变得非常难。
平衡,是登山过程中需要掌握的主要技能,郁亮意识到了这一点。在攀登珠穆朗玛峰之前的课程中,他花了很多时间在平衡训练上。
像巧合,又像隐喻,平衡对于今天的万科是如此重要。
当地产进入白银时代,黄金时代的经验就不再适用了。“过去万科只要‘补短板’就行,销售不好抓销售,设计不好抓设计,对吧?今天恐怕不是这样了,要求你更加均衡地考虑事情。”郁亮说。
必须承认一个事实,肉身越重,平衡越难。万科的肉身有多重?数字最直观,这家企业年销售收入超过6000亿元,员工规模12万人,在《财富》世界500强中排名332名。
“活下去”,2018年,万科喊出了这样的口号。
可它并没有在死亡线上挣扎,虽然已经不再是房地产行业的规模老大,但若用规模、风险和资本回报三项指标综合衡量,万科仍然是中国最优秀的房地产企业。
它只是被危机感驱使。为了“活得好,活得久”,企业必须建立“管理死亡”的能力,这是登山给郁亮的核心启示。
围绕3个“活”字,过去7年里,万科持续回答了两个问题。其中之一是,行业的天花板已经触手可及,企业的第二条增长曲线在哪里?另一个问题也非常紧迫,熵死是不是企业的宿命?要知道,世界500强企业的平均寿命只有40年,而到今年,万科已经35岁了。
熵的概念最早起源于物理学,用于度量热力学系统的无序程度,任正非用其来解析企业问题,他认为,企业的自然法则也符合热力学第二定律,随着熵值的增加,最终走向混乱和死亡。这本是来自企业实践的理论,但2019年的春节,郁亮在一本名叫《规模》的书中,意外得到了相同指向的结论。
理论物理学家杰弗里·韦斯特在书中写道:“最终,我们都将屈服于各种形式的磨损和衰竭。无论生物体、公司还是社会,如何为增长、创新、维护和修复,持续提供更多的能量以对抗熵,都成了任何有关衰老、死亡、系统韧性和可持续发展等严肃主题的讨论基础。”
万科拒绝熵死。
“我们决不能犯致命的错误。”郁亮对《中国企业家》说。
变革是从2012年开始的,沿着一条主线往前推进,“战略—机制—文化—组织—人”五位一体。在最初的5年里,变革集中在前两个维度,先是战略上的转型,然后是事业合伙人机制的建立。2018年,当文化价值观的共识被建立起来,变革的节奏明显加快,战略、业务、组织等,都在这一年里发生了迭代。
郁亮是这场变革的总设计师,和前任王石一样,他也被认为是一个颇具理想主义的企业家。“我想他肯定希望万科再上一个高度,比如实现真正意义上的转型,探索出一套适应这个时代的管理制度。”一位万科中心合伙人说。
“真正意义上的转型”谈何容易?从管理的角度说,这家最早引入职业经理人制度的地产企业,仍然站在时代的最前沿。即便在今天的科技企业当中,我们也没看到任何一家公司,能够像万科一样,拥有在产业红利期领跑,又在“横切”时代主动求变的管理经验。
变革是如此坚决,坚决得让人相信,一定有某些巨大的可能性在前面。
欢迎加入光荣小组
是时候了,郁亮觉得,“该对万科的文化价值观进行总结了”。
这个念头是在2017年初形成的,一方面,前面5年的探索已经形成了不少经验,另一方面,接下来变革要深入组织内部,进入深水区。“光有我的想法是没有用的,如果没有形成一个共识,大家不朝一个方向使劲,一定是五花八门,会出问题的。”郁亮说。
人力资源部的顾昌全被选定为这件事的执行秘书,最初报上来的方案很传统,按照区域、层级的方式,选调一批人,成立小组,定期研讨。
郁亮认可了小组研讨的形式,但对选人方式提出了不同意见,觉得指派还停留在职业经理人时代。不如以文选人,所有人都可以写文章参与,主题是阐述自己对事业合伙人机制的理解,选拔标准不考虑层级、背景、专业、司龄,“类似莫干山会议”。
通知被连夜赶制出来,通过邮件群发给了全体员工。顾昌全他们还举办了答疑会,至少两场,“第一次做这件事情,大家还不知道你是真是假”。
两周之后,筹备组收到了300多篇文章。审核以匿名、交叉形式进行,一篇文章至少有两个人审。郁亮会把所有文章都打印出来,在飞机上看,把好的勾出来,最后拿他的结果和筹备组的进行比对、校准。筹备组甚至还会在网上查重,作弊者会被给予警告。
最终,30多名员工被挑选出来,多数来自基层,“真正的基层员工热情是很高的。”顾昌全说。中国人民大学商学院周禹教授的团队、麦肯锡团队作为外脑加入了小组。
5月2日,这个名为“光荣”的小组,在大梅沙开了第一次会,此后的半年时间里,他们一共开了15次会,频密的时候达到一周一次。讨论的主题是事业合伙人机制,每次都会将成员打散,混编成几个小组开展讨论,然后再进行汇报、评选。
讨论最初是围绕一些基本问题展开的,“什么是事业合伙人?事业合伙人和职业经理人的差异性是什么?为什么在今天必须要建立事业合伙人机制?⋯⋯”
郁亮是会议牵头人,每次都参加,但为了让大家不要有顾虑,敢说话,他一般只作总结发言,谈一些思考的逻辑,给大家布置作业,比如“你更认可哪个小组,但觉得还有哪些地方需要修订。或者大家已经有了统一意见,就给每个小组挑刺”。
“讨论有深度、有广度,也有强度,是在很平等、开放的氛围中展开研讨。”周禹说。一开始,他还有点担心,“我们一直在避免不让讨论陷入低水平的内部重复”。
从第六次会议开始,华为的红蓝军制度被引入,谭华杰率领一支蓝队加入进来。现任高级副总裁的谭华杰,2001年便加入万科,善于辩论,“是天生的蓝军”。
蓝军的加入,让讨论变得更加有张力,他们是真刀真枪来提意见的。
周禹记得,争论最厉害的一次,是要不要把一句华为的老话写进来,“不让奋斗者吃亏”。这是句大白话,意思很好理解,多干活多拿钱。红军觉得,对于事业合伙人的理想奋斗者,应该呼唤更高的境界。不仅一分耕耘有一分收获,更要有担当,担当责任,担当风险,担当劣后。
蓝军发问:“你们的调是不是起的太高了,太强调集体和情怀了,反而那些基础的要求,说的还不够透彻。”
辩论不是为了谁赢谁,红蓝军经常会互换角色,接力赛式的完善结论,“把一些最想凝练共识的导向融合起来”。
在最终形成的《事业合伙人纲领》中,关于奋斗者的章节,内容是:“我们以奋斗者为本,优于同行的工作收获和成就感是我们为员工提供的真实价值。在奋斗中成长、在贡献中收获、在担当中成就,创造真实价值的奋斗者定当得到全面而长期的回报。”
研讨会一般中午召开,通常会持续到晚上,讨论陷入焦灼的时候也会开到半夜。因为议题很宏大,也可以说很务虚,有人开始怀疑开会的意义,“我们是不是讨论得太多了,我们还有好多仗要打,好多事要做”。
但周禹认为,“共识一点都不抽象,形成共识的工作十分重要,企业中总有些高频张力问题,被持续争论,莫衷一是,但顶层导向、原则的共识,会提供直接而明确的答案,从而为企业的具体行为动作提供直接指引”。
“没有共识,顶层的战略思路会在纵向传导中,被摩擦消解;在局部之间的争论中,被延宕消耗。当组织越来越钝化、反应越来越惰化,组织就开始走向衰败,这就是大企业病。”
2017年底,光荣小组进行了大收口,广泛的讨论最终被凝练成了一本小册子,其实在里面,事业合伙人机制只是一部分内容,它回答了企业几乎所有的问题,分为六个章节:事业追求、核心价值观、制度安排、经营管理方针、事业合伙人、事业合伙组织,连顺序都是经过精心考虑的。
郁亮认为,这本小册子只是开始,它的内涵还将在实践中不断被丰富,所以第一版的《事业合伙人纲领》,被称为0.995版,当2019年初记者拿到它时,已经是“0.998版”。他相信,将来一定会有1.0版,甚至2.0版,“但那就不是我任上的事情了”。
记者问了不同采访对象同一个问题:在光荣小组召集之前,郁亮心里到底有没有《事业合伙人纲领》的模板?
得到的反馈一致,郁亮当然不是没有定见的人,实际上他“主意很正”,在光荣小组召集之前,他对事业合伙人机制就已经有了很深的思考,他看过很多书,也走访过很多企业,郁亮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在光荣小组会议上,他会推荐很多书,也会谈自己的观点,比如提醒大家看问题,不要基于地产的黄金时代,也不要回到职业经理人时代。这些引导像埋下一个个路标,提示大家讨论的方向。
“顶层文化纲领本身就是对企业家经营思想、管理智慧的系统性梳理和集成。”周禹说,他从2016年下半年开始,就和郁亮有频密的交流,体会是:“郁亮的心态是非常开放的,最终形成的共识中,他心里的那个模板,大概只有六七成。”
“做这件事的出发点和意图,以及要解决什么问题,我是清晰的。但具体怎么做,能做成什么样子,我心里也没底。”郁亮说。
被郁亮看重的,除了共识,还有寻求共识的过程。“当然可以找几个秀才,我们用几个月把它弄出来,但推广的过程会非常辛苦。而以文选的人,都是每个单位有想法的人,在传播的过程中,他们就是老师。”
光荣小组举行了最后一次会议,郁亮带着众人走出会议室,在大楼底下合了张影。随后他说了一番话:“你们今天只是拿到了一个幼儿园的毕业证,最多只是入到小学的水平,你们还没有到高中、大学。我希望你们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拿着这本纲领去实践,然后别人不明白的地方,你好好地跟他讲。”
“他是一个崇尚不流血革命的人。”上述万科中心合伙人对记者说,过去7年里,万科无论是战略、机制还是组织,都实现了转型。但由于启动时间点很早,让整个过程在漫长的时间里渐进,给了企业和人充分的适应时间。
当然,在采访中,郁亮明确表达“不喜欢革命这个词”,“这不是我的风格,我要的是改良,一点点地来”。
所以,当《事业合伙人纲领》作为大的共识被建立后,后边变革的阻力就小了很多,在万科,没有腥风血雨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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