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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求定律的逻辑谬误及其错误的经济思想
何全胜
需求定律作为经济学的入门理论，就如同物理学的力学原理，是经济学最基础、最核心的理论之一。著名经济学家张五常甚至认为，经济学的原理就一条：向右下倾斜的需求定理。
可是，关于需求定律的争论，在国内外时而出现激烈的争论，去年汪丁丁和薛兆丰的争论可见一斑。从国内十多年的争论来看，黄有光、汪丁丁、王则柯等认为存在向右上倾斜的需求曲线和吉芬物品，而张五常、薛兆丰等坚持认为需求曲线必定向下。
为何作为经济学系学生入门必学的需求定律，长期争而不决？这是因为，需求定律从思维本质上犯了和亚里士多德的运动论同样的错误：找错了事物变化的根本原因。
亚里士多德错误的认为，力是维持物体运动的原因，因此重的物体比轻的物体下落的快。经过伽利略和牛顿之后，人们才明白力与运动的本质因果作用关系。
同样的思维逻辑，需求定律认为价格是需求变化的根本原因，而这种对价格和需求变化之间的因果作用分析是错误的。下面就从因果作用关系的角度，分析价格与需求变化的本质因果作用关系。
一、需求定律是新古典经济学思想的理论基础
新古典经济学认为，价格对供求的作用是线性的、确定的，因此价格的灵活调整可以使供求发生变化并达到均衡状态，从而实现稀缺资源的最优配置。这个市场作用过程被称为价格机制。
价格机制不仅是新古典经济学的核心理论，也是整个现代经济学的主流思想，因此主流经济学教材的入门内容，都是从需求定律开始的教学的，由此可见需求定律及价格机制在新古典经济学中的基础地位。
但是，需求定律一直受着“吉芬物品、投机物品、奢侈物品”的困扰，这些物品的需求与价格之间并不存在确定的反向线性作用关系。这些“反常”现象的出现，使需求定律的成立带有一些“瑕疵”，争论也由此产生。
作为一门学科的基础理论，这种“瑕疵”是不能被容忍的，否则其科学性难免大打折扣。因为人们知道，科学是没有折扣的，真就是真，假就是假，不存在既真且假的科学命题，否则那是悖论。经济学家茅于轼在其著作《择优分配原理》中谈到：
“当理论与实际相矛盾的时候，百分之九十九的情况我相信理论，并怀疑‘实际’是个假象，因为理论是经过千百万人的实践检验过了的。但当经过仔细的核对确认那个事实是真实的，我们就面临着推翻旧理论建立新理论的任务，而这种幸运的机会对一个科学家来说，一辈子也碰不上几回。”
茅于轼的观点，本质就是波普尔的证伪主义方法论。一只黑天鹅的出现，就可以证伪“所有的天鹅都是白的”这个观点。
正因为如此，持有新古典经济学思想的经济学家，要么否认这些“瑕疵”（事实）的存在，要么把需求定律作为一个公理，主观的判断其为真命题，从而试图避免这种争议。
不过，一些著名的经济学家如弗里德曼、萨缪尔森、舒赫拉发、贝克尔、克鲁格曼、曼昆等人，都不否认需求定律存在着“例外”的情况 。斯蒂格利茨提出了S型劳动力供给曲线(1976)，甚至提出“抛弃供给和需求定律”（1987） ；贝克尔则提出了S型需求曲线（1991）；曼昆在其经济学教科书《经济学原理》中指出湖南大米的案例，是实际发现的”吉芬物品”；唐毅南、陈平分析了产生S型需求曲线产生的原因（2009） 。
美国经济学家贝克尔在1991年的论文中提出的S型需求曲线
二、需求定律的逻辑谬误
需求定律之所以产生这些争论，是因为需求定律在基本因果逻辑分析上存在着根本的谬误。
需求定律是说，在其他条件不变的情况下，价格上升，需求将会减少。
如果把价格看作是代价、成本，需求定律的意思是说：当人们获得某物品的成本上升，人们对该物品的需求将会减少。
表面上来看，这句话似乎是正确的。作为一个理性、自私的人，当付出的代价增加时，显然会减少对该物品的需求。
但是，这种认识只分析了成本，没有分析收益。成本和收益从来不是分开来计算的。从逻辑上说，人们愿意付出一些代价，是因为想要得到一些利益，仅仅分析成本而忽略收益去分析人的供求行为，难免有失偏颇。
从成本收益的综合角度来看，当人们获取某物品的代价增加，即使边际收益递减，总收益不变，但只要有收益，人们也不会减少对某物品的需求意愿。直观的说，代价是5，收益是10，即使代价上升到8，还有2的收益，虽然收益减少（边际收益递减），还是有收益，人们的需求（意愿）也不会减少，人们只不过受到收入约束和替代品的影响，减少了实际购买量或者转而购买替代品。
当没有“替代品”时，也就是说，在不完全竞争市场时，需求和价格的线性因果作用关系就“失效”了。作为“吉芬物品”的土豆就是如此，已是最廉价的食品，当饥荒出现，所有食品价格上涨，土豆的价格也随之上涨，但低收入群体对土豆的需求不会减少。（关于完全竞争市场，在下面作进一步讨论。）
因此，需求定律的正确表述是：当成本上升超过收益时，人们的需求才会减少（为零，甚至为负，就是从需求转为供给了）。在这里，价格只是作为成本因素（需求者角度），而且必须结合收益进行分析。只谈成本不谈收益，是无法判断人的需求行为的变化。
由此可见，仅仅分析成本的变化，是无法知道人的供求行为的变化。需求定律的逻辑错误就在于此，仅仅分析了成本的变化，就认定了人的需求会发生什么变化，而忽略了对收益的分析。
还有同样重要的一点是，收益是对未来的预期，具有不确定性。这是因为一些收益在交易前就可以判定的，而一些收益要在交易完成后才能确定。如买馒头，交易前就可以确定收益——能吃饱（排除霉变的馒头）。可是，当人们投资时，收益往往是不确定的，如购买楼房，自己住，居住的收益是确定的，如果人们是为了投资，收益就取决于未来价格的变化。如果人们预期未来价格上涨，即使当前价格上涨，人们投资楼房的需求也会增加，这是因为预期未来收益的增加大于成本的增加（未来价格大于当前价格），这就是投机行为。这种投机行为产生了投机需求，投机需求与当前价格的变化没有关系，取决于人们对未来价格变化的预期，在这种情况下需求定律显然不能成立。
因此，不能片面的说是成本决定了供求行为，而是成本收益共同决定了供求行为。但是收益是对未来的预期，是不确定的，仅仅成本（价格）发生变化，是无法知道供求行为会发生什么变化的。
三、需求定律产生谬误的根本原因
需求定律产生这种谬误的根本原因，在于新古典经济学颠倒了供求与价格的因果作用关系，认为价格能够决定供求，价格对供求的作用是确定的。其错误本质和亚里士多德的运动论如出一辙。
首先从逻辑上说，不是成本决定供求，而是成本收益共同决定了供求行为。
另外，从交易的过程来看，价格是交易的结果，因此，供求是因，价格是果。
当然，价格这个果又会对人的供求行为有反馈作用，既有负反馈作用，又有正反馈作用。负反馈作用是由于收入和替代品的成本收益结合起来计算的，即收入效应和替代效应产生，这是新古典经济学的认识。而正反馈作用是由于价格的预期效应产生的，这种预期效应是人们对未来收益判断的不确定性而产生的投机行为。新古典经济学在完全竞争、完全信息、理性人的假设上，忽略了不确定性对人的交易行为（供求）的影响，认为未来的收益是确定的，只需要分析成本就可以了。可是，即使未来收益是确定的，只有成本超出收益时，需求才会减少。
由于未来收益的不确定性，即使价格变动，每个人会对未来收益的判断不同，也会采取不同的供求行为。因此，价格这个单一因素的变化，对供求行为的作用结果是不确定的。我们并不能知道价格发生变化，人们一定会采取什么样的供求行为。
我们所能知道的，是人的供求行为决定了价格，而价格对供求行为有什么反馈影响，还需要分析收益。需求定律仅仅从成本的角度出发分析价格对供求的作用，本质上是因为颠倒了供求与价格的因果关系，这是需求定律产生谬误的根本原因。
四、完全竞争假设和稀缺资源配置的逻辑矛盾
经济学研究的一个核心问题，就是如何实现稀缺资源的最优配置。对于这个问题，新古典经济学给出的答案是：在完全竞争的假设下，价格的灵活变动可以调节供求达到均衡状态，实现稀缺资源的优化配置，从而达到帕累托最优。这就是市场机制的核心作用。
但是，这个稀缺资源的配置办法存在着根本性的逻辑谬误。所谓稀缺资源，必然是供求不均衡，供大于求或者求大于供。而完全竞争假设，指供给和需求是无限的，信息是完全的，因此供给发生变动，需求也会及时跟着变动；需求变动，供给也会随之变动。这就意味着供求始终是均衡的，即完全竞争假设=供求均衡，在完全竞争的假设条件下，资源始终是不稀缺的。
因此，如果资源是稀缺的，就不存在完全竞争；如果假设完全竞争，就已经意味着资源是不稀缺的。新古典经济学在假设完全竞争时，资源就已经不稀缺了，供求已经均衡了，还需要市场机制去解决什么“稀缺资源的有效配置”问题呢？
从上面的分析可以看出，传统价格理论的均衡理论分析，存在着循环论证的逻辑谬误。
正是在这种错误的假设和逻辑分析过程中，新古典经济学的价格理论认为，价格的灵活调整可以实现稀缺资源的最优配置。既然是完全竞争，价格又怎么会发生变化呢？在初始的供求情况下，价格发生变动，需求和供给就会跟着变动（完全竞争），需求和供给的变动又使价格不发生变动。因为价格一涨，需求就会减少（需求定律），需求减少，价格又会降低，最终价格不会发生变化，永远保持在均衡价格水平。因此，在完全竞争的情况下，价格不会发生变动。价格不发生变动，价格又怎么灵活调整呢？又怎么通过价格机制使稀缺资源实现优化配置呢？
新古典经济学理想化的完全竞争假设，与稀缺资源的现实情况存在着根本的逻辑冲突，因此建立在这个假设上的价格理论，也就根本无法应用于现实的市场活动分析，无法预测价格变动时，供求会发生什么变化。这点从股票市场就可以看出来。
新古典经济学的价格理论认为，价格可以决定供求，可以使供求从不均衡（资源稀缺）达到供求均衡，这不是一个神话吗？价格机制如果有这种作用，当粮食短缺时，通过价格机制就可以实现供求均衡了，还怎么会出现饥荒呢？新古典经济学在论证的过程中，把稀缺资源优化配置的问题，转换成了供求均衡存在的问题，已经完全忽略了原来资源配置的问题，对市场机制的认识存在深刻的缺陷，也就无法认识到市场本质的作用原理。
五、新古典经济学错误的经济思想
新古典经济学认为价格的灵活变动可以实现稀缺资源的优化配置，这种经济思想存在两个根本性的错误：
（1）价格竞争的公平问题：人们的收入大致相同，才可以通过价格竞争，发现物品对谁的价值最大，从而实现稀缺资源的优化配置。可是，由于人们的收入不同，稀缺物品对高收入者的价值可能并没有对低收入者的价值大，只不过高收入者的竞争能力高，从而获得了稀缺物品，这个时候物品并没有配置（分配）给最需要的人，稀缺资源也就没有实现优化配置。
这个问题其实就是竞争的公平性问题，如举重比赛，会把不同重量的人分在不同的组，这样的竞争结果才是相对公平的。同样，收入（资本）不同的人进行价格竞争，最终物品的分配可能会按“资本”分配，而不是按“价值”分配，稀缺物品的配置并不能实现最优，也就无法达到物尽其用的结果。
因此，新古典经济学“价格竞争”是最优的稀缺资源配置思想，忽略了竞争公平的分析，从而可能导致“按资分配”的结果。马克思的《资本论》，其实质就是反对这种“按资分配”，从而提出了“按劳分配”的思想（当然这个思想也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2）经济系统的稳定问题：未来收益的不确定因素导致的投机行为，会使价格对供求产生正反馈作用，从而使价格远离均衡。这就是我们在投机市场上看到的价格越高越买，越低越卖的现象。如粮食市场，当粮食短缺时价格会上涨，这个时候，“理性”的粮商就会囤积粮食，减少供给，从而导致粮食价格进一步上涨，引发人们的恐慌心理。
我们要知道的是，正反馈作用可能会使系统走向崩溃，如一个湖泊遭到污染，造成鱼类死亡，鱼类的死亡反过来又会加重污染，最终会导致湖泊生态系统彻底崩溃。同样，价格预期效应下对供求的正反馈作用，严重的时候也会导致供求系统的崩溃，这就是经济危机产生的一个重要原因。“荷兰郁金香泡沫”就是典型的危机现象。
结 论
因此，市场机制（主要是价格机制）的优点是通过价格竞争对人产生激励作用，从而扩大生产和创新，丰富人们的物质生活。但是，这种激励不仅有正向激励，在一些情况下还会有负向激励，从而产生分配公平（贫富分化）、经济稳定（经济危机）的问题，这是市场机制自身无法解决的，需要外部的因素（如政府干预、道德伦理约束等）进行规范，才会形成良性的市场机制。
新古典经济学的经济思想仅仅看到了价格的正向激励作用，看到了市场的优点而忽略了市场的缺点，从而得出自由市场的认识，反对政府干预经济和伦理道德的约束，根本原因是其对市场和价格机制的认识是片面的，是建立在错误经济理论上的经济思想。
作者简介
何全胜，经济学者，现居于北京。代表作：《交易理论》（2010年，新华出版社），系统建立了交易理论，并提出了新价格理论。
2017年组织出版文集《科学思维：关于经济学方法论的对话与碰撞》（经济日报出版社），茅于轼作序，收录张五常、黄有光、林毅夫、陈平、田国强、沈华嵩、陶永谊、叶航、王曙光、朱富强等关于经济学方法论的文章。
交易理论的核心思想：
1）经济的本质是交换，用最小的付出换取最大的收益，强调效率，追求个体利益最大化；——帕累托准则
2）政治的本质是强夺，用强权夺取一些人的利益来满足另一些人的利益，强调公平，追求集体利益最大化；——卡尔多准则
3）公平交易是政治经济学的同义词，需要人们在个人利益与集体利益、效率与公平、自由与管制、市场与政府之间进行权衡，走向任何极端都会将人们带向哈耶克所说的“通往奴役之路”，不是成为权力的奴隶，就是成为金钱的奴隶。
新价格理论的核心观点：
新古典经济学的价格理论认为价格可以决定供求（需求定律），价格对供求的作用是线性的、确定的，因此价格的灵活调整可以使供求达到均衡状态，从而实现稀缺资源的优化配置。
新价格理论认为供求是因，价格是果，供求决定价格，而价格对供求的作用是反馈作用，既有负反馈作用（收入效应、替代效应），也有正反馈作用（预期效应），因此价格对供求行为的作用结果是不确定的，价格的变动不能必然使供求达到均衡状态，这就需要外生的政府、法制、道德等力量对供求之间的交易行为进行干预，使稀缺资源的配置实现效率和公平的权衡，从而为市场与政府的协调作用建立了一个微观分析的理论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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