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经济统计读书会(ID:jingjitongjidushuhui),原文发表于《经济统计学(季刊)》2018年第1期作者:邱东,北京师范大学国民核算研究院教授编辑:学长摘要:经济统计学和应用统计学都需要经济学基础。美国主流的经济学——新古典经济学,在中国的经济学教学和研究中占据主导地位,然而其他流派经济学的长足进展导致了现代经济学的“动荡”,复杂经济学就是非主流经济学中一个非常重要的流派。与新古典学派经济学显著不同的是,复杂经济学中的世界更接近于政治经济学中的世界,即更为接近经济现实的世界。复杂经济学的发展使得笔者对经济统计学发展有所反思,并且从测度对象和测度方式等两方面提出部分测度问题,供读者关注并进一步挖掘。
关键词:经济统计学;复杂经济学;新古典经济学。
无论正面或反面,启示得以发生的必要条件是,内在地认可经济统计需要经济学基础。
基于这一逻辑关系,本文首先强调经济学基础对两门经济统计学的必要性,接着描述经济学学科群的格局及其态势,然后概述复杂经济学对主流经济学的扬弃,最后就复杂经济学对经济统计学可能产生的启示提出相应思考的若干线索。
一两门经济统计学都需要经济学基础
统计学是一个学科群,经济学也是一个学科群[1]。认真剖析,当今世界上实际上存在两类经济统计学,或者说经济统计学存在着两种发展路径。
比较流行的一类是数理统计在经济和商业中的应用(Statistics for the Economics and Business),这是应用统计学的一种[2],具有一般数理统计方法与社会科学交叉的性质。
还有一类是以经济测度(Economic Measurement)、国民核算(National Accounting)和国际比较(International Comparison)为主体内容的经济统计学(Economic Statistics),这是经济学学科群中的一个分支,在该学科群中具有学科基础的性质。许多人把经济学的测度和核算基础当作现成的、既定的、份外的事情,没有也不愿意对经济数量分析的“投入”做更多的投入,笔者一直强调的一个观点是,在某些情形下,基础性也即意味着颠覆性。如果经济统计学方法论基础存在隐患,模型投入数据隐含质量问题,则任何精巧的数理方法都将失去意义。
还有数理方法工具库的开放问题,作为社会科学的经济统计学,当然也要使用数理统计方法,但数理统计只是经济统计学诸多工具中的一种,并不一定具备主导作用,究竟应该使用什么方法,是由现实经济问题导向的。
有所谓学者公然对年轻学生说,只要掌握了数理统计方法,不用学其他知识,随时可以找到应用项目。应用很简单,方法放之四海而皆准。笔者要强调的是:即便数理方法放之四海“皆可用”,但未必“皆准”。套用一般方法四处以占领者的姿态出现,手里拎着一个锤子,看什么都是钉子,这根本上是无知的表现,以此狭隘见识教导学生,实乃误人子弟。
《复杂经济学》给出一个事例,富有启发性:画树对画家而言很简单,可是来自英国的画家并没有画好澳大利亚的树。究其原因,澳洲的桉树叶子都比较薄,阳光可以透过树叶,枝叶更稀疏,更不挡风。然而欧洲画家绘画时不知不觉地间进行了“欧式”联想,并强加给澳洲的树。同样,早期欧洲画家把非洲原住民画成了“黑皮肤的欧洲人”[3]。这个事例警告我们,专家未必广博,“博士”往往狭隘,“想当然”在实践中往往行不通,对此保持自觉意识非常重要。
数理方法固然重要,但只要打算应用,就离不开“领域知识”,除非当事人局限生存于抽象空间,只从事纯理论和纯方法论的研究。而且只要是应用学科,领域知识就应该是主导的,数理方法毕竟只是实现思想的工具。
北京大学王汉生教授曾指出,生物统计学之所以发展得好,就在于统计学方法与生物学知识的结合。试想,谁敢说,只要掌握了数理方法,不用掌握生物学知识,就可以做好生物统计呢?那么,到了经济领域,怎么就胆敢如此放肆呢?难道经济学的复杂程度不如生物学?
1974年经济学诺奖得主哈耶克认为,就处理有机现象这一点而言,“社会科学与生物学差不多,但和大多数自然科学不同,它必须处理的是本质复杂的结构。”[4] 不同于通常的自然科学、社会科学两分法,哈耶克把“研究对象是否有机”视为学科差异的重要标志。当然,社会科学(与人相关的科学the Sciences of Man)面对的是社会有机现象,而生物学面对的是自然有机现象。
应该看到,人是能够将主观能动性发挥到极致的生物,世界上与人相关的复杂性很大程度上是由人类自己带来的,极而言之,人乃万恶之源。由于人的存在和作用,由于索罗斯所强调的人的自反性(Reflexivity),经济学的复杂程度实质上大大超过了生物学和其它自然科学。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是,著名物理学家和量子力学重要创始人马克斯•普朗克当年放弃了经济学的学习,因为他认为经济学太难了。
有人只看当前经济学所使用的数学方法,以工具的难度来界定经济学的学科难度。这种判定方法有一定道理,但也有其偏颇之处。经济学之难主要在于其研究对象。不同场合需要使用不同的研究方法,方法的选择主要取决于其与研究对象的适配程度。
经济学诺奖得主卢卡斯教授主张完全理性预期,他认为经济学就是数学,其余都是想象和漫谈[5]。与卢卡斯教授不同,B阿瑟教授认为“理论绝非全由数学构成。数学无非是一种技术、一个工具而已,尽管它看上去比较精确、比较复杂。理论不同于数学,理论就在于发现、理解并解释世界中存在的现象。数学只是为这个理论化过程提供便利,当然这是一个很大的便利。”[6] 如果有人以身份来判断这两种见解的对错,笔者愿意引用瑞士弗里堡大学终身教授,《重塑》作者,张翼成教授介绍的一段经济学轶事:“最著名的诺奖获得者之一肯尼思•阿罗(Kenneth Arrow)就曾经发表文章为阿瑟鸣不平:保罗•克鲁格曼(Paul Krugman )获奖的工作其实比阿瑟晚一年以上,有抄袭之嫌,但是阿瑟加入了反主流阵营,所以与诺奖失之交臂。”[7]
仅仅靠增加技术难度,未必能解决经济统计学中的测度难题,典型的例子如GDP的计算,看似简单,仅仅用到加、乘这种基本运算,但如何确保其构成因素在经济意义上的可加性,却隐含了许多新老测度难题,是这么多年来人类未能解决的。这里特别需要注意,数学的可加性与经济学的可加性存在着不同内涵要求,技术方法的内在一致性并不等于理论逻辑的内在一致性,决不能混为一谈。
当我们运用数理方法到不同领域时,需要根据不同的现实场景将抽象掉的特殊因素再次具象化,否则一般方法就无法得出适合于该领域的科学认识。由此,即便只是数理统计方法在经济和商业中的应用,仍然需要经济学知识的系统学习。而且,技术方法的一致性和理论逻辑的一致性还不等于方法和理论与基本经济现实的匹配性,从基本经济现实出发,注重数量分析逻辑的切实链接,注重隐含或显在的逻辑节点,才能得出真正具备社会经济意义的数量结论。
至于作为经济学学科群基础的经济统计学,当然就更需要与经济学理论的相互作用了。“没有经济理论的测度(Measurement without Theory)”和“没有测度的经济理论(Theory without Measurement)”都是残缺的。具备坚实经济理论基础的经济测度和具备坚实经济测度基础的经济理论才是经济学的题中应有之义。
[1] 笔者的体会是,所谓“一门统计学”之说,对真学者(可能工作在政府部门)而言是发自内心的一种认知,但对某些别有用心的政客(反倒是高校里这种人多见)而言则很容易成为霸占学术资源的工具,那种行为涉及职业道德问题,不在本文的批判对象之列。[2] 加上“商业(Business)”无非是赚眼球,为了增加教材的市场销量。[3] 、[6] 、[7] 布莱恩•阿瑟(W•Brian Arthur),贾拥民译,(2018)《复杂经济学》,浙江人民出版社中译本。[4] 参见哈耶克《知识的僭妄》,冯克利译(2015),载《哈耶克文选》,河南大学出版社中文版,第593-608页。[5] 笔者曾提出“卢卡斯诺奖悖论”用其言行的不一致反证卢卡斯这一见解的荒谬,参见邱东《经济测度逻辑挖掘——困难与原则》序言,科学出版社2018年版,中国北京。
二注重经济学学科群的格局及其态势
有人说,我非常重视经济学基础,微观宏观计量,初级中级高级,我都系统学过研究过,甚至在细枝末节上都花费了好多学时,难道还不够吗?
十分遗憾的是,或许真的不够。
近十多年来,新古典经济学在中国的经济学教学和研究中取得了主导地位,从所采用的术语和分析范式可以看出其话语权的强势,态势甚至反超欧洲老牌的发达国家。然而,至少在发展时机和格局上,这种对美国主流经济学的效仿颇有值得检讨之处。
1996年,经济思想史学家戴维•科兰德(David Colander)提出了一则寓言。笔者称之为“科兰德寓言”:一个世纪以前,经济学家站在两座高耸山峰之间的底部,而山峰则隐藏在云层当中。他们想要爬上高峰,但是不得不先决定要攀爬的是哪一座山峰。他们选择了有明确定义、遵循数学秩序的那座山峰。但是,当他们费尽千辛万苦登上了那座山峰,站到了云层上之后,才发现另外一座山峰要高得多。那就是过程和有机主义之峰[1]。
经济学本来应该是一个“多进路”的学科群,而我们将微观经济学、宏观经济学、计量经济学等课程奉为经典而布道,却忽视了它们主要是以新古典经济学为依据构建的,看似已然博大精深,实则仍有局限。
学习经济学,首先需要明了学科格局。必须注意到的是,现代经济学进入了一个“动荡期”,其他流派经济学异军突起,制度经济学、市场心理学、行为经济学、认知经济学、进化博弈论、收益递增经济学等等都有了长足的进展,对美国大学课堂上大行其道的所谓主流学派经济理论提出了种种带有颠覆性的挑战。
复杂经济学就是非主流经济学当中一个非常重要的流派。美国著名经济学家布莱恩•阿瑟(W·Brian Arthur)2015年由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了Complexity and the Economy,2018年5月其中译本《复杂经济学》(贾拥民译)由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B阿瑟教授是复杂性科学的奠基人之一,也是复杂经济学的创始人。
复杂经济学(Complexity Economics)是一门超越了均衡层面的经济学理论,认为经济不是确定的、可预测的、机械的,而是依赖于过程的、有机的、永远在进化的[2]。
而今复杂经济学已经有了多种形式的变体,包括“生成经济学(Generative Economics)”、“互动行为主体经济学(Interactive Agent Economics)”、“基于行为主体的计算经济学(Agent-based Computational Economics)”等[3]。
复杂经济学的发展有着强烈的复杂性科学背景。20世纪的科学发展史可以说是“决定论”和“确定性”一步步丢城失地的历史。“科学后的科学”已经失去了它的“清白”。B阿瑟教授认为,后续学科的“非纯性”恰恰证明了其成长[4],这与人生成长实有相似之处。
现代物理学强调相互作用和非线性,物理系统不但可以存在多个可能的最终状态,而且缺乏可预测性[5]。经济学正在失去其僵硬的决定论立场,长期占支配地位的实证主义思潮对它的影响也正在削弱[6]。笔者以为,量子物理学的发展更是与东方综合思维有其暗合之处。“母学科”尚且如此,经济学脱胎于物理学,并长期作为物理学的学生,当然不能逃过此劫。
在存在类似的正反馈的非线性物理学中,新经济学的这些性质不难找到各自的对应物,比如:多重均衡与多重亚稳定状态、锁定与相位或模式锁定、无效率与高能基态、历史路径依赖性与非遍历性、不对称性与对称性破坏,等等[7]。经典经济学与经典物理学的对应曾经让我们以学科的科学性为骄傲,而今要保持这份荣耀,就需要学科与时俱进。
不独经济学,所有的学科都在经历重大转型:从将世界视为高度有序的、机械的、可预见的、在某种程度上静态的,转变为将世界视为不断进化的、有机的、不可预测的、处于永远发展中的[8]。可见,这不是学术偏好问题,不是哪个学者喜欢不喜欢的问题。
埃里克•拜因霍克认为,“经济学领域正经历着100年来最为深刻的变化”[9]。理查德•霍尔特、小巴克利•罗塞尔和戴维•科兰德明确指出:“经济学的新古典主义时代已经结束,取而代之的是复杂性时代。”[10] 浙江大学经济学教授叶航则认为:“古典经济学是人类农业文明的结晶,新古典经济学是人类工业文明的结晶,复杂经济学是人类信息文明的结晶。”[11] 哪怕是这些大牌学者危言耸听,为了避免有可能到来的学科危机,我们也应该认真地关注学科发展态势。
[1] ~[11]参见布莱恩•阿瑟(W•Brian Arthur),贾拥民译,(2018)《复杂经济学》,浙江人民出版社中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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