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依恋的情绪既没有理智的根据,也很少利害关系;至于为了史迹而引起思古之幽情,那也只是少数文人的事。羁縻人心的乃是从上智到下愚都有的一种潜在的、强有力的感觉,觉得自己几百年来成了这块土地的一分子。生活着这土地的生活,呼吸着这土地的气息,听到它的心跟自己的心在一起跳动,像两个睡在一张床上的人,感觉到它不可捉摸的颤抖,体会到它寒暑旦夕、阴晴昼晦的变化,以及万物的动静声息。而且用不着景色最秀美或生活最舒服的乡土,才能抓握人的心;便是最朴实,最寒素的地方,跟你的心说着体贴亲密的话的,也有同样的魔力。
然而大祸来了。那是几百年来胶着在同一方土地上,吸尽了它的浆汁的老布尔乔亚家庭,早晚都得碰到的。他们消消停停的在那儿打盹,自以为负载他们的土地同样不朽的了。但脚下的泥土早已死掉,他们的根须也没有了,禁不起人家一铲子就会倒下来的。那时,大家以为遭了恶运,遭了飞来横祸。殊不知要是树身坚固的话,厄运就不成其为厄运;或者祸患只像暴风一般吹过,即使打断几根枝桠,也不至于动摇根本。
成年人对自然和人生,往往比二十岁的青年有更新鲜的印象,更天真的体验。所以有人说年轻人的心并不年轻,感觉也并不敏锐。那往往是错误的。他们的冷淡并非因为感觉迟钝,而是因为他们的心被热情、野心、欲念和某些执着的念头淹没了。赶到肉体衰老之后,对人生无所期待的时候,无拘无束的感情才恢复它们的地位,而像小孩子一样的眼泪也会重新流出来。
一般天才的通例,尽管有所给予,但他在爱情中所取的远过于所给的。因为他是天才,而所谓天才一般就因为它能把周围的伟大都吸收过来而是自己更伟大。俗话说财富跟着富人跑。同样,力也是跟着强者走的。克里斯多夫吸收了奥里维的思想来滋润自己,感染到他超然物外,洒脱自如的精神,和那种远大的目光,——静静的体验一切而控制一切的目光。但朋友的这些德性一朝移植到他这块更肥沃的土地上时,它们的发荣滋长变得格外有力了。
他们在对方的心灵众发掘出这些境界,对之赞叹不已。每个人贡献出的无穷的富源,那是至此为止个人从来没有意识到的全民族的精神财宝;奥里维所贡献的是法国人广博的修养,和参透心灵的本领;克里斯多夫所贡献的是德国人那种内在的音乐与体会自然的直觉。
在这个时代,科学与行动变得这样重要,文学只能代表一个民族的最浮表的思想。何况以文学而论,你也只看到这些戏剧,所谓高级的娱乐,替国际饭店的有钱的主顾定制的国际烹调。巴黎那些戏院吗?一个真正工作的人根本不知道里面是怎么回事。巴斯德一生也没看过十次戏!像所有的外国人一样,你太重视我们的小说,太重视大街上的戏院,太重视我们那般政客的掀风作浪了······要是你愿意,我可以让你看到一般从来不看小说的女人,从来不上戏院的巴黎姑娘,从来不关心政治的男子,——而这些全是知识分子呢!你既没看到我们的学者,也没看到我们的诗人;你既没看到我们没世无闻的孤高的艺术家,也没看到我们革命志士的热烈的火焰。最伟大的信徒,你一个也没见过;最伟大的自由思想者,你一个也没见过。至于平民阶级更不必谈了!除了那个看护过你的可怜的女人,你对法国平民有知道些什么?你哪儿看得到呢?住在二三层楼以上的巴黎人,你认识几个?你要是不认识那般人,你就不认识法兰西。在可怜的公寓中,在巴黎的顶楼下,在静悄悄的内地,有的是善良、真诚的人,庸庸碌碌的过着一辈子,老抓着一些严肃的思想,每天做着自我牺牲。——法国无论哪个时代都有这小小的一群人,数量是不足道的,精神是伟大的。差不多是没人知道的,没有一点表面的行动,然而的确是法兰西的力量,默默无声而持久的力量。至于自命为优秀的阶级却在那里不断电腐烂,不断的新陈代谢······你一朝看到一个法国人不是为了追求幸福,不是为了以任何代价追求幸福而活着,而是为了完全或是效忠于他的信仰而活着,你便觉得奇怪。可是有成千上万的人,像我这样,比我更有价值、更虔诚、更谦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为了一个没有回音的上帝服务,为了一个理想而服务。你不认识那些卑微的人,省吃俭用,按部就班,勤劳不倦,安安静静的,心中却藏着一朵没有燃烧起来的火焰,——这是为了保护乡土,跟自私的贵族抗争而牺牲的民众,是蓝眼睛的老伏朋一流的人。你既不认识平民,也不认识优秀阶级。像我们忠实的朋友一样,像支持我们的伴侣一样的书,你有没有看过一本?你根本不知道,我们以多少的忠诚和信心培植着一批年轻的刊物。你可想到有些正人君子是我们的太阳,它的光华使无赖小人畏惧吗?他们不敢正面相搏,只有对它低头,以便用手段暗算它。无赖小人是奴隶,而所谓奴隶倒是主人。你只认识奴才,没认识主人······你看着我们的斗争,以为是胡闹,因为你不了解它的意义。你只看见太阳的反光和影子,可没看见内在的太阳,没看见我们几百年的灵魂。你有没有想过去认识它?有没有窥见我们英勇的行为,巴黎公社时代的十字军?有没有把握到法兰西精神的悲壮的气息?有没有对巴斯加心中的深渊探着身子看过一眼?对于一个一千年来始终在活动在创造的民族,巴德哥特式的艺术,十七世纪的文化,大革命的巨潮,传遍全世界的民族,——一个经过几十次磨练而从来没死灭,而复活了几十次的民族,怎么能横加污蔑呢?你们都是一样的。你所有的同胞,到这儿来都只看见腐蚀我们的寄生虫,文坛、政界、金融界的冒险者和他们的供应商,他们的顾客,他们的娼妓:你们把这批吞噬法兰西的坏蛋作为批判法兰西的根据。你们之中一个都没想到被压制的真正的法国,藏在内地的那个生命的储藏库,那些埋头工作的民众,根本不理会眼前的主人怎么喧闹······你们对这些情形一无所知也是挺自然的,我不怪怨你们:你们怎么会知道呢?连法国人自己都不大认识法国。我们之中最优秀的都给封锁在我们自己的土地上。人家永远不会知道我们的痛苦:我们锲而不舍的抓着我们的民族精神,把它从那儿得到的光明当作神圣的宝物一般储存在心中,竭尽心力保护它不让狂风吹熄;——我们孤零零的,觉得周围尽是那些异族散布出来的乌烟瘴气,像一群苍蝇似的压在我们的思想上,留下可恶的蛆虫侵蚀我们的理智,侮辱我们的心灵;——而应当负责保卫我们的人反而欺骗我们;我们的向导,我们的非愚即怯的批评家,只知道谄媚敌人,求敌人原谅他们生为我们的族类;——民众也遗弃我们,既不表示关切,甚至也不认识我们······我们有什么办法使民众认识呢?简直没法跟他们接近。啊!这才是最受不了的!我们明知道法国有成千累万的人思想都和我们的一样,明知道我们是代表他们讲话,而竟没法教他们听见!敌人把什么都霸占了:报纸、杂志、戏院······报纸躲避思想,要不然就只接受那些为享乐做工具,为党派做武器的思想。党派社团把所有的路封锁了,只许自甘堕落的人通过。贫穷和过度的劳作把我们的精力消磨尽了。忙着搞钱的政客只关心那批能够收买的无产阶级。而冷酷自私的布尔乔亚又眼睁睁的看着我们死。我们的民众不知道我们:凡是和我们一样斗争的人,也像我们一样被静默包围着,不知道有我们,而我们也不知道有他们······可怕的巴黎!固然巴黎也做了些好事,把法兰西思想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一处。可是它做的坏事至少也不亚于它做的好事;而且在我们这样的时代,便是善也会变成恶的。只要一个冒充的优秀阶级占据了巴黎,借了舆论大吹特吹,法国的声音就给压下去了。何况法国人自己还分鞭不清;他们噤若寒蝉,怯生生地把自己的思想藏进去······从前我为此非常痛苦。现在,克里斯多夫,我可是安心了。我明白了我的力量,明白了我们民族的力量。我们只要等洪水退下去。法兰西的质地细致的花岗石绝不会因致剥落的。在洪水带来的污泥之下,我们可以教你摸到它。眼前,东一处西一处已经有些岩石的峰尖透到水面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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