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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中国经济的漫谈 ( 一)
马福安 袁大成
马福安： 最近我看到一个视频，清华有个教授杨燕绥提出，由于中国已经进入了老龄化社会，养老金不够发放，缺口越来越大。所以杨燕绥教授建议人们最好及早开始自己存钱，以备退休后的自己的养老生活。你认为她说的对吗？
袁大成 ： 中国的国家养老，现在还没有真正全覆盖，占中国人口大多数的农村老人还是养儿防老——现在有些地方刚开始有了每月100～200元更本不够——应该继续扩大，让国家养老覆盖全国人口。然而，中国的教授却说，中国老人太多了，国家养老不行了，还是及早自己存钱养老好。这真是让社会倒退的馊主意。
马福安： 据杨燕绥教授说，这是因为中国老年人口比例增加，工作人口比例变小，使得”抚养比”发生了改变，造成了国家养老金入不敷出。所以，她要人们自己及早开始存钱，靠国家养老是难以为继的。
袁大成： 这是因为现行的养老制度的设计有问题，不科学，不合理。
在我看来，一个社会能否养的起自己的老人，归根结底是要看社会生产力。 现在社会生产力如此发达，到处都是失业人群，产品过剩，却无法养得起自己的老年人了，这显然是社会经济管理出了问题。
在中国现行的养老制度中，养老金的来源主要是工薪阶层所缴纳的养老保险费，这就会产生一个”抚养比”的问题。随着劳动人口比例下降，就会有养老金入不敷出之虞。
按照现行的养老金筹集方式，随着社会生产力的进一步发展，如果全部工厂都自动化了，那么就业岗位就会更少了，上班族所缴的”五险一金”也随之更少了，这样一来，靠”抚养比”所养活的退休老人就会因为社会生产力的大发展而活不下去了？这岂不很荒谬吗？
所以，必须要改变社会养老金的来源，把养老金来源从主要靠工薪阶层缴纳的养老保险费改变为由国家财政从企业收取的企业所得税为主要来源。这样社会养老问题就不再仅靠就业的上班族所缴的”五险一金”了，而是靠全社会的生产力，也就不存在所谓的”抚养比”的问题了，并有财力对全部老年人口实行国家养老全覆盖，实现全体国民人人都能老有所养。
马福安： 这不就是西方国家的”高税收～高福利”政策吗？ 杨绥燕教授说了，这是西方国家走过的弯路，中国不能走。她认为，不能为了养老金，就让企业无限制地去缴税。
袁大成： 哪还要企业干什么？企业生产出来的东西有何用呢？只是追求利润吗？
所谓的”高福利”，不过就是让全体国民老有所养，病有所医，住有所居等基本保障而已。这难道不是所有政府都应该负起的社会责任吗？
然而，长久以来，在中国人的意识中，”福利”似乎成了一个贬义词，是影响财富积累的不良因子，所以社会福利应该越少越好。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教授们访欧归来，还批评欧洲国家的社会福利太好了，导致老人寿命太长，给社会经济发展增加了负担。
马福安 ： 这也不仅是人大教授们的看法，而是中国经济学家们中比较普遍的看法。
袁大成： 这些经济学家们显然没有认识到：从宏观经济的层次上来看问题，这些所谓的”经济负担”其实就是国内市场需求量的重要组成部分。如果为了消除了这些”负担”，让老年人们都安乐死了，那些无人工厂所生产的冷冻饺子都卖给谁呀？
现在中国大约有一亿城乡老人实际上是没有真正的养老金的。 如果国家给每位这样的老人每月一千元养老金，一年只需要1.2万亿元人民币的财政开支，不到中国G D P 的1%。 而这些开支会通过这些老人们的消费活动进入市场，通过多次循环使用的”乘数作用”，可以给中国的GDP带来5～6万亿元的增量，何乐而不为呢？
实际上，GDP其实是社会总开支所形成的国民有效购买力总和的正比例函数。削减了国民开支，减少了所谓的”负担”，也就减小了中国市场的容量，社会生产就会随之萎缩，整个经济会走向萧条。国民总开支小了，GDP也会小了。
马福安: 如果把企业所得税也纳入社会养老基金的来源，这的确可以解决因为抚养比变小而导致的社会养老金入不敷出的问题。
袁大成： 更重要的是，国家财政以企业所得税为主，对于维持货币循环有着重要的意义。
在市场经济中，货币是流向商品供给侧众企业的，成为了企业的收入，其中一部分作为工资发给了企业自己的员工又回到需求侧；另外的部分，则作为企业利润而积累在企业的银行户头，越积越多，导致了市场上通货紧缩，经济下行。所以，在市场经济中，货币流向企业，就像河流流向大海一样。如果没有太阳 的蒸腾和降雨作用，陆地上的河流就会干涸而停止流动。
国家财政的二次分配就像太阳的蒸腾和降雨作用一样，可以把沉淀在供给侧企业账户上的利润征收上来，再重新注入社会的消费侧，方可以恢复货币循环，从而保持了社会生产周而复始地进行下去。图示如下
二次分配中的货币循环图
国家财政
↗ ↘
税收 财政支出
↗ ↘
供给侧（企业） ↞ 需求侧（福利开支）
在上图的左下角供给侧是社会生产部门，无论是私企还是国企，都是市场上货币的流动方向。如果只有一次分配，供给侧的企业追求利润的结果，会使的货币越来越多积累在供给侧，从而导致市场上通货紧缩，市场萧条，经济衰退。
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机制的一个死结就是货币会不断地以利润形式沉淀在供给侧的诸生产单元，导致了通货紧缩，经济下行。所以必须要有政府的二次分配，把沉淀在供给侧各企业账户上的货币征收上来，重新注入到社会需求侧，恢复货币循环，才能让社会生产继续进行下去。
所以，国家税收一定要以企业所得税为主，从而可以把企业利润的形式沉淀下来但货币重新征收上来，再以公共开支的形式，重新注入到社会的需求侧，比如注入社会养老金，这样，不但社会养老金有了源源不断的资金来源，可以解决抚养比下降造成的养老金入不敷出的问题，而且对恢复货币循环，维持社会经济的持续运行很有意义。
有了这样的机制，即使有朝一日，产业部门各企业全部实现了自动化，都是无人工厂，无人银行，无人驾驶公交车，抚养比变成了零，社会养老金也有可靠的来源，既维持了货币循环，也使得社会生产也可以持续进行下去。
西方国家的高税收～高福利的社会保障政策，不管当初的初心如何，在宏观经济中有着重大的经济学意义。高税收～高福利政策在实践中对维持货币循环和经济平衡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国家通过二次分配，可以把沉淀在企业和富人账户上花不完的钱征收上来，重新注入经济循环中去，维系了货币循环，才能使得社会生产能够持续进行下去，从而避免了过去那种经济危机的周期性发生。实际上，GDP就是在货币循环中产生的。所谓的GDP其实就是货币循环中商品或服务交易的某种记录。
然而，对于那些思想囿于个人的日常生活经验，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人来说，他们是无法看到西方福利国家的高税收～高福利制度所具有的重大经济学意义的，所以他们经常批评西方国家的社会保障政策是加大了国家负担，并要中国千万不能学。
现在中国经济学界的主流思想，就是让富人更富起来，让他们有更多的钱去扩大生产，把饼做得更大。中国政府的财政开支，很多都是给供给侧的企业的无偿扶持资金，并把许多本该政府负担的一些行业，改制为逐利的企业。这种全面市场化改革，虽然减轻了政府的财政负担——其实也就是减少了中国市场的容量——却更加重了中国经济的不平衡，导致了中国经济出现严重的相对过剩。
马克思主义经济学也是过于重视生产，轻视了分配的意义。实际上，分配在宏观经济中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如果没有国家劫富济贫的二次分配，货币就会从流通中越来越多地沉淀在富人端的账户上，导致了1%的富人攫取了99%的财富，这样的经济模式是无法持续的。因为一个富人不管有多少亿元钱，他一顿饭也吃不了一头猪，与此同时，却有99%的人口都吃不起猪肉，那么养猪业如何发展呢？其它行业也一样，国家的大部分产业都会因为贫富悬殊而难于运行下去，GDP当然也无法增长。
所以，国家需要通过税收把富人花不完的钱征收上来，通过国家的二次分配重新回到社会需求侧，分配给更多的人，比如退休老人，从而增加了市场上的有效需求量。二战后，西方国家的福利政策就是以此克服了战前周期性发作的相对过剩危机，让共同富裕成为了经济的增长点，才使得西方国家的经济有了长足的进步，进而迈入了富裕社会。
马福安： 但是，中国许多经济学家们担心，如果向企业增税，会惹企业家们不高兴，从而减少生产。他们援引拉菲曲线证明：税率越小，企业家们的干劲越大，生产的东西越多，从而国家的税收也可以增加。
袁大成： 拉菲所描述的税率越低GDP产出越大曲线，是臆造的产物。只有愚钝者还因为这个曲线有个外国人的名字而顶膜崇拜。
如果市场上有1000万利润可赚，企业会因为15%的税率增加到45%而躺平不去赚吗？
如果因为货币沉淀导致了通货紧缩，以至于企业的产品已经卖不出去了，哪怕把企业会税率降低到 1% 或者零，企业也不会撸起袖子大干的。
市场经济的源动力是市场上的有效需求。如果市场上没有足够的有效需求，社会生产就会因过剩而萎缩。当产品已经卖不出去了，企业就会减产停产，不会因为税率降低而加大投资增加生产的。既然已经滞销，生产的越多越亏本，
马福安: 这么说来，拉菲曲线所描述的国家税率越低，企业产出越大的事并不存在。
袁大成： 拉菲曲线在实际中并不存在。因为企业是否生产和增产的决定因素是产品的销路，而不是税率。
所以， 拉菲所讲的，税率越低企业就会生产越多的事并不一定发生。这你只要随便问一个企业家就知道了。你告诉企业家：政府又降税了，你们赶快增产吧。他们会怎么回答？
而且，因为国家对企业减税，也减少了财政支出，导致了国内市场上有效需求萎缩，就更减少了企业产品的销量，所以，如果产品销量下降，企业是不会增产的。减税只会一次性增加企业在银行的存款，让M2增加，而不会增加GDP的。
即使企业积累在银行里的货币，没有沉淀下来，而是被用来投资扩大再生产了，那也只能缓解一时的相对过剩问题，因为企业的新投资也是追求利润的，会带来更大的产出，更多的产品过剩。因为，资本主义经济本身就是不平衡的，资本主义经济相对过剩问题，并非是市场经济一时”失灵”导致的，而是资本主义经济机制的逻辑结果。
马福安： 如果企业追求利润最大化将导致这么大的问题，难道企业就应该放弃追求利润了吗？
袁大成： 这倒不必。企业家们办企业就是为了赢利，当然利润越多越好，这也无可厚非。但是经济学家不能也是这样考虑问题。因为国家不是企业，经济学不是生意经。在真正的经济学家们看来，企业在社会中的经济功能只有三个：↓
（1）向市场提供有偿产品和服务；
(2) 向社会提供就业岗位；
（3）向国家提供税收，以供国家向社会提供公共产品和服 务。
在真正的经济学家眼中，以上这三个功能才是企业在社会经济中的真正定位。货币只是市场经济中的分配和流通手段，是帮助企业履行其社会功能的。货币一定要在宏观经济体系中不停地循环流动，不能让它沉淀下来。否则就会积累成淤，导致市场上通货紧缩，市场萧条，经济下行。
当然，在微观经济层次，企业和企业家可以追求利润最大化，但是，在宏观经济层面，必须要导入国家的二次分配机制，把以利润形式沉淀出货币循环的货币，通过国家税收征收到国家财政上来，再以财政支出的方式，重新注入社会经济的需求侧，通过市场消费，再回到企业，如此周而复始，形成货币循环，才能保持社会生产持续进行下去。
在明白了企业这三个社会功能以后，进一步思考就会认识到，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劳动生产率的不断提高，会有越来越多的工人在企业中被机械化自动化排挤出来，也就是以上所说企业的第二个功能越来越小，那么相应地，企业的第三个功能必须随之越来越大，就是说，企业所缴的税必须越来越大，通过二次分配以维持货币的全循环。否则，货币就会随着企业利润而沉淀出循环，导致市场上通货紧缩，生产下降，最后机器人也会下岗进了仓库，再次出现因为社会生产效率的提高而导致的经济大萧条。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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