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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教授毕竟不是生活在真空中,大学也无法超越来自社会、宗教、道德和习俗等许多方面的制约与束缚。因而,大学教授所享有的科研与教学的自由从来就不是无限的,而且这种自由的界限随着社会潮流的起伏涨落每天都在变化。在今天的美国大学里,言论自由的雷区不仅包括两性关系、性骚扰、种族纠纷和权利平等等社会问题,而且在政治问题上,围绕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冲突而产生的一系列包括中东、反恐和美国外交政策等问题,亦时时在对大学言论自由的尺度发出令人难堪的挑战。
2002年,爱尔兰诗人、哥伦比亚大学访问教授汤姆·保林应哈佛大学英文系邀请成为该年度莫里斯·格雷诗歌朗诵会的主讲。这一邀请对于诗人来说是一项极高的荣誉。但这一决定一公布,就引起哈佛亲以色列的教授和学生们的抗议,因为保林当年在一家埃及报纸上曾发表过反以色列、并为巴勒斯坦人辩护的言论。哈佛校方为了息事宁人,很快撤销了对保林的邀请。
谁知这一大事化小的决定反而引起更大的风波。英文系教授为此举行了一场题为“文学与争议”的讨论会,与会教授们对纳博科夫的《洛丽塔》、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巴拉克的剧本《荷兰人》等文学史上带有反犹太倾向的作家和作品展开讨论,并就学术和言论自由的问题进行了激烈的争论。荷米·巴博哈教授一针见血地指出,是否邀请诗人保林事小,哈佛能否坚持学术自由并容忍异己的事大。“哈佛一贯的传统就是尽可能让各种不同的观点都有发表和争辩的地
方。大学必须是畅所欲言的地方。”
美国人在巴以冲突中的立场本来就有失公正。在911发生后,主流社会更是一致地倒向以色列,以至任何偏袒巴勒斯坦或穆斯林的言论都会招来美国人的白眼。诗人保林一看大事不好,忙不迭地为自己的言论道歉,并在媒体上喋喋不休地洗刷自己。不知是因为哈佛教授言论自由的观点占上风,还是因为诗人保林认“罪”态度良好,哈佛终于收回了他们已经收回的邀请,重新将诗人保林请上哈佛诗坛。但是,佛蒙特大学在步哈佛后尘撤销对诗人保林的讲课邀请后,至今
尚未有回心转意的迹象。
其实,今日美国大学,最危险的言论“雷区”还不在政治领域;最让教授们谈虎色变的言论禁区,一是种族问题,二是性骚扰。
库尔斯和西尔佛格雷特在《阴影大学》(The Shadow University)一书中举了两个例子颇能说明问题。
阿拉斯加大学心理学教授朱笛·克兰费尔得献身于教育阿拉斯加土著人的事业多年。1991年9月,她应阿拉斯加大学校董和院长之邀参加一个关于师范教育的讨论会。会上她对现有的教育系统不能为阿拉斯加土著学生提供高质量的师范教学表示关注。在她看来,学校为了表示其公正,常常对教授们施加压力,在土著学生尚未达到要求的时候就让他们毕业,其结果是害而不是爱,因为这些不够格的学生在高度竞争的就业市场上根本找不到教师的职位。
克兰费尔得教授的谈话不知怎么传到了学校,引起轩然大波。许多人**抗议,说她是“种族主义者”,而她的言论是“种族歧视”。校方立即对此展开调查,并禁止她踏上教育系的讲台。调查持续了几个月,终因证据不足而不了了之。但是,有人还是不肯罢休,将此事一举告倒美国教育部民权办公室。教育部为此在1992年4月立案调查她“歧视美国土著居民学生”的言论。虽然调查结果表明克兰费尔得教授的发言完全是正当、合法地表达学术观点,但为了对付ZF的调查,她不仅受到长达四个月的精神折磨,而且花费了数千美元的律师费。事后克兰费尔得教授心有余悸地说:“美国教育部民权办公室和阿拉斯加大学校方一起对我施加压力,逼着我谨言慎行。我现在连用最无伤大雅的语言来谈论土著学生教育问题的胆量都没有了。”
佛罗里达农工大学历史上是一所黑人大学。1993年9月20日,助理教授杰拉德·基伊和学生在他开设的公共关系课上讨论学校教学是否为学生提供了足以应付将来就业所需的实践经验。基伊在这所大学任教已经有17年,自以为很了解学生的想法和他们所用的语言。在说出那番让他日后“吃不了、兜着走”的话之前,他还预先解释着说:他的意见不是针对哪一个人,而是为了让全班同学就此引起思考。他接着说,在今天这样的时代,一个人不能光坐着等待机会的
到来。假如你不能利用现有的机会,或者为自己创造机会,那说明你还没有摆脱所谓的“黑鬼心态”(nigger mentality),而正是这种心态的存在,使得黑人很长时间内不能与白人平起平坐,连上巴士都得坐在后面。
不管基伊的本意如何,他班上有六个黑人学生还是被他所用的“黑鬼心态”这个词激怒了。他们联名将基伊告到校方。学术副校长兼教务长当即给基伊所在学院的院长写信,谴责基伊的言行达到了“完全令人不可思议的地步”。在经过核实后,校长写信通知基伊,他与学校的合同期满后将不予延续。1995年4月,基伊被学校正式解雇。
的确,种族问题是美国社会生活中最复杂的问题之一。库尔斯和西尔佛格雷特认为,唯其复杂,各个民族才应该将自己对别人的看法畅所欲言,从而也知道别人对自己怎么想。这种似是而非的观点虽然不无道理,但作为多数白人的成员,他们也许无法理解少数民族在所谓“畅所欲言”的环境里会有什么感受。我的一位刚从欧洲移民来美国的朋友告诉我,虽然欧洲生活比美国要舒服得多,社会福利好,生活压力亦相对地轻松不少。但作为第一代非白人移民,她觉得在美国心情要好得多,因为对于少数民族,美国人不那么口无遮掩。但是,学校是否应该与社会有所区别呢?教授们在有关种族问题的言论上有所顾忌,是否有损于学术自由?美国大学为创造一个较少敌意的种族氛围,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