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牛人传及留学之害
UCLA牛人传之一:Steve (修订版)
一个宽阔的前额,嘿嘿笑起来像孩子一样,憨憨地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在私下里说话的时候每两句话都带个shit. 这就是Steve了。
Steve的身份比较复杂: 他的父亲是满族人,虽然不见得和皇族有什么直接联系,但满族认同十分强烈,尤其痛恨日本;母亲是汉人。Steve出生在广州,但孩提时代就移民美国,在美国长大。这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他对中国几乎记忆全无,不会说普通话,也不认识方块字。但他会说广东话,因为家里说的就是广东话。
如此来算,Steve属于满族华裔, 美国公民身份。但他在法国留过学,对法国十分着迷,视之为第二故乡,有时候自觉不自觉地冒出一句“我们法国人”。而他搞的研究,则是英美分析政治哲学,跟的是系里与业内的大牛Carole Pateman, 做multi-culturalism, 多元文化主义。这又给他的经历带上了浓重的欧洲色彩。站在我前面的Steve总是一个奇怪的混合, 中国的,美国的,与欧洲的东西全都有。中国是他的血统和他自称的身份认同,美国有他的政治身份和生活环境,而欧洲仿佛是一个让他觉得最为自在的空间。
这位混合的世界公民已经三十七八岁了,仍然单身,做着UCLA政治学系的研究生。我来得比他晚一年,但我已经毕业了,他仍然在和毕业论文在作斗争。刚认识他的时候,我惊讶于这位哥们的粗野,他的用语一大半都是黑话和俚语, shit,fuck和damn是他挂在嘴边的话。他可以用shit来代替任何名词。比如,看到你在吃饭,他就大大咧咧地问:what shit are you eating (你丫在吃什么屎)? 当然,他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主要是对熟人如此。一开始就跟我说俚语,说明他没有把我当外人,跟系里几个大陆来的中国人也都如此。
Steve在系里认识很多人,一到系里,就到处打招呼。但奇怪的是,很多人对他并不怎么样,在白人的圈子里,他并没有混得很开心。所以他就经常来找我们几个中国学生,跟我们套近乎。Steve很认真地跟我们表白:我是一个中国人;我为我们的伟大文明而自豪。这份认真,在海外华裔中是不多见的。
然而,中国学生似乎也不怎么太买Steve的帐。Steve好几回发起组织系里的中国学生吃饭,一回只去了两三个人,另一回,大部分以忙为理由推掉了。究其原因,是Steve这哥们过于孩子脾气,很多时候确实不注意人和人交往之间那些微妙的东西。他的骂骂咧咧的说话方式本身会让不少人,尤其是女生,不舒服。此外,他老会搞些意外。比如在别人那里借住,晚上说不准就带上另外一个陌生的哥们过来聊天,招呼起哥们来,仿佛他是主人那样。中国人一般很注重这些交往中的礼节,Steve老这样搞未免会让人不舒服。跟他说又不太礼貌,所以最后就变成敬而远之。最后还礼遇Steve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我,一个是香港同学Stan.
我现在回想起来,当初礼遇Steve,跟他是德里达的学生很有关系。Steve读研究生的时候,曾经在 UC Irvine做过德里达的学生。他还给我看过一封德里达给他的亲笔信,上面写着:Dear Steve (亲爱的Steve) … 但Steve偏偏不怎么屌德里达。从他的言辞中我看不出对德里达的任何尊敬。他跟我说,有一回德里达给他打电话,他在睡觉,德里达留言的声音在电话里都传出来了,他还是不去接。但他不是坏学生。德里达布置了一篇论文,所有人都绞尽脑汁,写了两个月,他写尼采,花了两个星期就写完了,给了德里达,人家还很赞赏。不过,我看不出来Steve到底受了德里达的什么实质影响。他的谈问题的方式,要么是闲扯淡,要么是他现在受训练的英美分析哲学方式。
连德里达都不当回事, Steve到底尊敬谁? 看来看去,他唯一尊敬的学界人士就是他的导师Carole Pateman。这位英国老太太是我们系里的教授,但两三年前已经去了英国,一年到头不在洛杉矶,Steve只能跟她远程联系。Carole是个十分挑剔的老太太,Steve写的东西发给她,往往打回来,批注:重写。尽管Steve比我早一年开始,但过博士论文开题报告却比我晚了大半年。Carole就是不让他过,甚至在知道Steve财政上有困难的时候,还是卡他。这样的导师,按照系里的通常标准来看,是很不够意思的。但平时骂骂咧咧的Steve并不抱怨。我们都看不下去了,跟他说,Steve, 你的导师太苛刻了。Steve说,是的,但这是为我好吧,我没什么好抱怨的。
除Carole之外,系里的教授很少能逃得过他的炮轰。一位做美国政治思想的教授,在Steve看来,做的东西都是shit.一位他自己也跟过的做黑格尔的教授,在Steve看来是“背时”,因为他教的学生在市场上都找不到工作;一位做美国政治学的教授,Steve嘲笑他老吹牛说自己跟欧洲皇族有什么关联 —— 到这个时候,Steve的法国筋就抽动了:“我们法国人讨厌皇帝,讨厌封建主义。”于是我们跟他抬杠,说为啥法国对他那么重要?他说,为了理解他自己,他必须要回到法国革命—— 只有法国革命才是这个开端,而不是英国革命,美国革命,中国革命,或者是俄国革命。
他的法国筋还体现在一些生活细节上,晚上跟他在屋里里聊天,他会要求把灯开得暗一点,“这样有情调”。他洗脸的时候会带着一堆瓶瓶罐罐去卫生间折腾半天。这些生活习惯上的细腻和他的言辞上的粗糙形成鲜明对比。用Steve 自己的话来说,他可以用十几个词汇说尽世界上一切事情,这十几个词汇里当然有shit, fuck, damn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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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分析哲学训练跟他简单的词汇表似乎有着某种关系。因为据他说,Carole Pateman教导他,分析哲学要把复杂的东西说清楚,而不是把简单的东西说得更复杂。他要认真地跟人讨论一个问题,的确是遵循这套流程的,把事情的方方面面掰开,说明各个因素之间的关联,指出什么东西重要,什么东西不重要,该如何面对。这种思维训练跟他的玩世不恭结合起来,产生出一些很尖锐但常常让人啼笑皆非的评论。比如说,他说到美国人的时候就说,他们很无知,一般你只要把你的要求用“自由”和“权利”包装一下,再问他们支持不支持,他们肯定说“支持”。但另一方面,这哥们闲扯淡绕弯的能力也非常强。记得有一回几个人讨论教授和学生的关系,他出来跟我们打比方,扯刚出的《三百壮士》电影,“那时候有波斯人,斯巴达人,大家打仗…… ”说了老半天,大有当年的小领导开会作报告非要从原始社会开始讲起的架势,把大家说得云里雾里。终于有人问他,Steve,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便给大家解释他说的为啥跟原来的问题有类似关系。最后我忍不住了,说,你这是把简单的事情越说越复杂么,彻底背叛你的分析哲学。Steve大笑,很得意。扯淡的时候会谈到毕业之后的安排。我是铁定要回国的,倒不是因为我多爱国,最直接的原因是我的胃很难消化洋人的食物。Steve每次都说,啊,希望我以后能去中国看你,我来美国之后没回去过。我心里就嘀咕:去中国这么容易,你现在买张票不就去了?有一回聊到日本,Steve在日本呆过一段时间,但他说自己非常不喜欢日本,太拥挤了。虽然没说到中国,但我推断,他到了中国是呆不下去的,因为中国也很拥挤。但Steve一口一个“我是中国人”,“我爱我们的伟大文明”。 这让我觉得有点叶公好龙。有回忍不住了,就跟他把问题捅出来。我说,你老说自己爱中国,爱中国文明,但你自己对于中国文明的内涵,似乎没有太多的了解,也没有太多的兴趣去了解,其实在这里学习中国文明的内涵非常容易,图书馆有足够多的书。你怎么解释呢?
我想那个问题对他构成了一个真正的挑战。平时骂骂咧咧的他居然沉默了一会,给我的答案是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他说,他是移民,处在美国社会,虽然这个社会在表面上讲种族平等的政治正确,但种族主义其实是深入骨髓的,华裔要融入所谓主流社会实在是难上加难。亚洲移民通常出现两种类型:一种是很边缘化的,沉默寡言的;一种拼命想融入主流,表现得比白人还爱国,有时候拼命讲自己母国的坏话,想把自己身上的肤色给洗白。他自己不是后一种。既然作不成主流,他需要一个身份认同,才能让自己活得心安理得。换而言之,他的中国认同是出于一种让自己活得更心安理得的实用主义目的而建立起来的。有这个认同对他来说就够了。他毕竟不会再回到中国去生活,那是一个太陌生的天地。
这么说我倒是理解了。毕竟,我不应该苛求他。有了这个认同,许多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是守得住的。比如三月份发生藏毒事件,Steve就是坚决反分裂的,虽然他除了跟我们动动嘴皮之外没干什么。四川地震之后,他打电话给我表示关切,虽然我不知道除此之外他做了什么,是否捐了款。相比之下,他的满人认同更具体一些。有一回大家一起吃饭,系里另一个华裔朋友也在场,谈着谈着就谈到了满族。那哥们就说起了满族的辫子。Steve 严肃地说, 哥们,这不好玩。那哥们没有觉察Steve情绪的变化,继续开玩笑,甚至做了个揪着辫子把脑袋甩来甩去的动作。Steve脸沉下来,半天不说话。那哥们终于明白过来,借故提早告退。Steve发誓跟他绝交。 “太过分了。 我是研究多元文化主义的,多元文化主义假定每一个族群的人要为自己族群的文化而骄傲。”
但只要不触及他自己的筋,Steve 就会海阔天空地开玩笑。他取笑白人,取笑黑人,取笑印第安人,取笑拉丁裔美国人。有一回参加了一个在洛杉矶市中心举办的关于公民社会与多元文化的研讨会,回来时候他兴高采烈。问他为什么,他说,今天第一次看到印第安人骂拉丁裔,真是过瘾。然后绘声绘色地给我讲了一遍,说到印第安人把拳头都举起来的时候,他嘿嘿笑了,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我说, Steve, 你就是个吃多元文化饭的。你要是白人的话,十有八九是铁杆共和党。
Steve说,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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