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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鼠悲剧：集体导向悖论
白格
赫拉克利特有言，“人不能够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然而门斯切(Robert Menschel)告诉我们，所有的股市泡沫有着几乎相同的变化轨迹：高涨，徘徊，再高涨，再徘徊，然后轰然垮塌。这意味着，在投资这件事情上，人类善于在同一个地方反复跌倒。用加尔布雷思的话来说，从19世纪开始，席卷全美国的股市大崩盘每隔20年就要来一次。20年，正是足以让整一代人遗忘创痛的时间。
初读这本书时，国内股市已开始了前所未有的大热──至今还在这高温之中。圣诞节前的一晚，我坐在衡山路旁的一家小饭馆里，对面是位搞艺术史的美国朋友。他到过北京和长春，看见到处的重型机和尘土飞扬。他说，现如今的中国有点像20年代的美国，到处都在大张旗鼓地给马路开膛。我在想，他可能不知道的是，眼下国内的股市也像20年代的美国，投资人信心满满──至少表面如此──最好的时刻来了，我们不得不有所作为。
好吧，像门斯切那样，让我们来读读历史。也许你会说，无非是老生常谈：17世纪荷兰的郁金香狂潮，18世纪英国的南海公司泡沫，20世纪佛罗里达的房地产虚假繁荣。这是随便一本投资学教材都会重复的内容。然而，教材不会告诉你，当佛州的房产价格成倍翻番时，所谓的楼盘还只是满是蜥蜴与短吻鳄的沼泽。你也许不知道，有了英国国会的政治背书，投资南海公司便和一种高涨的爱国热情联结起来，哪怕该公司只是拥有一些空洞的“贸易权”。你或者更难以想象，粉红色迷人的郁金香，在16世纪它的最高身价约11万美元一个球茎。———也许11万美元的球茎不会再有了，但市场仍足以掀起几万倍这个数字的狂潮。因为我们还在相信神话。
此等“悲壮”，在自然界中，或许只有一类动物，即挪威的旅鼠可以与之相比。门斯切告诉我们，旅鼠的大规模迁徙有时会以集体投水的方式戛然而止。其实它们只是想找吃的，并不想自杀。因为地形原因，有时候越来越多的旅鼠被困在河岸或海岸边。当一种恐慌导致了个别的精神失控，我们看到，大规模集体疯狂便在瞬间爆发了。巴菲特说，“一群旅鼠在意见分歧时，和华尔街那群利己的个人主义者没有两样。”
正统的经济学信条告诉我们，市场由一些理性、独立，具有充分信息和远见的投资者构成。与之形成对照的是，几乎所有成功的投资家都会告诉你，市场的参与者是狂热、盲目和目光短浅的。用门斯切的话说，他们是“群氓”(mob)，缺乏独立且难以信赖。正统的信条还相信有效市场和原子式投资者，价格能够正确地反映所有信息，以及个人的有偏行为会被市场自动矫正；而在门斯切和其他投资家看来，价格背离基本面是股票市场的普遍规律，集体性的有偏行为会导致市场“自我实现的预言”出现。
索罗斯也告诉我们，他的量子基金在20年的时间里每年高达30%的回报率，凭借的不是有效市场和随机游走，而是对金融市场的反身性理论的运用。根据这种理论，价格偏差的趋势将会自我加强并最终导向崩溃。不用疑惑大众为何不能洞察秋毫，想想历史上那些迷信、狂热、恐慌和暴乱的案例吧。从中世纪对女巫的审判到末日大恐慌，从“火星人入侵”的谣言到种族仇杀，这些事件和投资市场的非理性行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它们反映了人性共同的弱点。莎士比亚在《麦克白》中说，“用最美妙的外表把人们的耳目欺骗，奸诈的心必须罩上虚伪的笑脸。”不是每个人都能意识到这一点。
身为一名成功的投资家，门斯切帮助他所服务的高盛公司，在40年的时间里保持每年20%的平均收益率。他相信如果坚持谨慎、理性和独立的投资原则，投资者是可能获得成功的。困难在于我们很难不受外界干扰而做出判断：试想一下购买最近一只亏损股票的情形，也许是某个朋友的示范，传媒上某个专家的意见或者不知何处传来的“小道消息”影响了那些决策。总之你在懊悔本可以避免的损失，却一面又高高兴兴地前往新的陷阱。门斯切告诉我们，“信息来得越容易，价值就越小”，“群体越肯定的事情，就越有可能出错”。这是作者的投资原则。
这是一本由故事构成的书。最终的故事是，市场由“群氓”构成，失控的“群氓”会导致“暴乱”。“群氓”的另一个等价词是“乌合之众”，这也是门斯切推崇的社会学家勒庞那本声誉卓著的社会心理学作品的书名。勒庞认为，在社会行动中，“群体心理”是远比“个体心理”更为重要的因素。正如在市场上，“群氓”的噪声往往盖过了任何一种理性的声音。明白这个道理后，我们便不难理解，泡沫从何而来，以及人们为什么会反复踏入同一条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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