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马克思主义在中国的广泛传播和实践的巨大成功,国际学术界对恩格斯的研究兴趣日益增强。随着国内学者的积极参与和研究深入,马克思恩格斯对立说和一致说两大阵营的争论愈演愈热。如果真的存在一个批判的基准,那就是要反对宗教式批评,而应回到文本的历史语境中。
一
国际著名马克思学家特瑞尔·卡弗是主张马克思恩格斯对立论学者的主要代表,他认为,传统的解释只不过去证实“恩格斯已经正确地、以更加简洁的方式阐述了马克思的观点”这个“公理”,而“从我们拥有的文本看,我认为这是不对的。不仅如此,我还认为用‘恩格斯的方式’解读马克思,会使作为资本主义批判家和极成熟的社会理论家的马克思变得让人兴趣索然和缺乏说服力”。[1]因为,恩格斯的“马克思主义”著作从来都不像马克思各个时期的著作那样令人感兴趣,他们具有完全能够辨识出来的差别。
卡弗始终认为,在传记的全程意义上将马克思和恩格斯的“合作关系”普遍化是极不正确的,也就是说,当我们把马克思和恩格斯当作两个有差别的个人时,马克思和恩格斯思想中的任何差异就能够得到合理解释。那么,卡弗的马克思究竟是什么呢?“对我来说,如果我们把马克思的重要理论著作解读为一种将语言和概念与(在进入‘文明’之初就开始发展的)工作和技术世界连接起来的纽带,将更加有意义。在那个方面,马克思已经超越传统的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的二元对立,并极其深刻指出,对社会的理论分析必然是政治的和需要承担责任的,而不是‘客观的’或者在某种假设的‘科学的’意义上是‘中立的’。”[2]显然,卡弗是要告诉我们,马克思已经超越了二元对立,换句话说,以前我们被告知的马克思作为一个反对唯心主义的唯物主义者是恩格斯编造的。同样在卡弗看来,马克思的历史理论被认为所具有的科学性也不过是恩格斯及其教条主义者们的错误解释,即马克思的学说不过是一种政治责任或道德精神。
这样的“新论”,马克思在世时就已经预料到,他在1868年3月6日致路·库格曼的信中说:“他十分清楚地知道,我的阐述方法和黑格尔的不同,因为我是唯物主义者,黑格尔是唯心主义者。黑格尔的辩证法是一切辩证法的基本形式,但是,只有在剥去它的神秘的形式之后才是这样,而这恰好就是我的方法的特点。”[3]
应该说,马克思和恩格斯存在差异是科学的和客观的。事实上,如果真的把他们看作是完全一致的,则意味着其中一人是另一人的附庸和思想的镜像,这无异于是对他们的侮辱。尽管恩格斯曾经说过,马克思是天才,我们至多是能手,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抹煞恩格斯在思想史上尤其在唯物史观创立上的巨大贡献。可以说,马克思和恩格斯两人的出身环境、教育背景、关注重点和性格意志等方面都存在一定不同,必然在思想质地上、关注点上、思考方式上存在差异。离开历史的条件,把他们天才化和宗教化,或者完全一致化,那也不是他们所坚持的历史唯物主义。这样的马克思、恩格斯或马克思主义也不属于这个世界,这本身就是欺骗。
事实上,即使就一个人来说,也不存在着永久的、绝对的一致性,所谓马克思前后思想的断裂说,早期的、成熟的、晚期的马克思等概念就说明了这一点。因为,一方面,思想本身是发展的,无论是历史状况的变化,还是思想家本人的思考发生了改变,都会引起文本书写的变化;另一方面,在不同的语境中,同一话语表述也存在着不同的语义。
如果说,他们存在着差异就一定有重大差别或根本对立,那么这又走向了另一方向的独断论。如果在重大问题上他们真的存在着重大差别,二人又怎会在《德意志意识形态》、《神圣家族》和《共产党宣言》上深度合作?众所周知,这三部著作,可以说已把马克思一生中最重要的思想完整地阐明出来。尤其《共产党宣言》这部马克思主义最重要的著作,也是马克思个人思想最集中的体现,可以说为两人今后的全部思想奠定了统一性基础,也为他们后来几十年的紧密合作提供了充分的准备。因此,由差异论走向对立论是离间马克思恩格斯的最经常的方法,也是最失败的方法。
二
对立论中的另一热点,乃是恩格斯在《反杜林论》和《自然辩证法》中所大量阐述的自然辩证法,而马克思始终没有直接谈论自然辩证法这个概念。因此,在对立论者看来,这充分说明马克思和恩格斯在重大基本问题上的不一致。
美国实用主义哲学家、西方马克思学家悉尼·胡克认为:“马克思本人从未谈到过一种自然辩证法。虽然他十分知道在物理和化学的基本单位中,量的渐变产生出质变。然而,恩格斯在其《反杜林论》和死后发表的手稿《自然辩证法》中,却公开地把辩证法扩展到自然现象。”[4]在胡克看来,与恩格斯对自然的关注相反,马克思的辩证法原则主要表现为历史意识和阶级活动的逻辑。正是在历史领域中,辩证法的原则才变成对马克思至关重要。
胡克的观点在国内有很多追随者,在这些扬马贬恩的对立论者中,有人就直接把恩格斯论述但马克思没有谈论的内容定论为马克思持反对意见。国内有学者最近在《人在天中,天由人成》一文中(以下简称《人》文)指出:“由此可见,马克思从来不以抽象的方式,即撇开人类的目的性活动和人类社会发展的历史阶段,来谈论自然界自身的运动,即恩格斯所谓的‘自然辩证法’,马克思谈论的始终是由人的目的性活动参与并以工业为媒介物的‘人化自然辩证法’。”[5]撇开人类的活动谈论自然界自身的运动就是抽象的方式了?人类不过是无限大自然界中的一个微粒,始终表明自己是唯物主义的马克思真的没有谈论过没有人类活动的自然界?毫无依据的马克思与恩格斯在自然观上的所谓对立论就这样出场了。
《人》文作者还发现了马克思恩格斯在人与自然界的关系上的另一对立:“恩格斯主要是从人是自然界的旁观者的角度出发去理解人与自然界的关系的,正是这个意义上,他强调可以‘把人对自然界的反作用撇开不谈’。”[6]我们先看看恩格斯是如何把人对自然界的反作用撇开不谈的:“在自然界中(如果我们把人对自然界的反作用撇开不谈)全是没有意识的、盲目的动力,这些动力彼此发生作用,而一般规律就表现在这些动力的相互作用中。在所发生的任何事情中,无论在外表上看得出的无数表面的偶然性中,或者在可以证实这些偶然性内部的规律性的最终结果中,都没有任何事情是作为预期的自觉的目的发生的。相反,在社会历史领域内进行活动的,是具有意识的、经过思虑或凭激情行动的、追求某种目的的人;任何事情的发生都不是没有自觉的意图,没有预期的目的的。”[7]恩格斯在这里主要是从人是自然界旁观者的角度吗?恰恰相反,他正是在社会领域,从人与自然完全融合的角度上谈论人对自然界的反作用。而且,恩格斯在《自然辩证法》里更明确地指出:“因此我们每走一步都要记住:我们统治自然界,决不像征服者统治异族人那样,决不是像站在自然界之外的人似的,——相反地,我们连同我们的肉、血和头脑都是属于自然界和存在于自然之中的;我们对自然界的全部统治力量,就在于我们比其他一切生物强,能够认识和正确运用自然规律。”[8]对自然界运用规律是不是人对自然界的反作用呢?
《人》文作者最后断言:“总之,马克思从不谈论与人类的一切目的性活动相分离的自然,他总是把现实的自然理解为‘人化的自然界’。”[9]其依据是马克思曾说过的话:“被抽象地孤立地理解的、被固定为与人分离的自然界,对人来说也是无。”[10]但马克思这句话的原意并不是说与人分离的自然界对于人来说是无,而是指被黑格尔以绝对观念所外化的那种超现实的抽象自然是无意义的,或者说是指被黑格尔抽象为与人永远无法发生联系的那种自然界对人也是无意义的,因为这样的自然界并不是人类可以认识的自然界,也不是真正独立于人而客观存在的,即不是现实的自然界而是精神的自然界。




雷达卡




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2788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