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来到中国,被誉为“互联网先知”的凯文·凯利(Kelvin Kelly)去了桂林。随后他把一张照片更新到自己的社交网站页面上,那是漓江上的一条“机动筏”——普通的竹筏装着简易燃油发动机和螺旋桨。
被“粉丝”们昵称为“KK”的凯利对此评论道:“极简版的快艇,高低端科技的结合,不就很好用吗?”
几天后,在财新记者问及这张照片时,这位留着白色络腮胡子的“技术哲学”思想家顿时来了精神:“我一直很感兴趣的,就是各地的人们会怎样‘误用’技术。很多时候,强大的新技术就是这样发源的。”
凯利拒绝认可“互联网先知”这个称号,他认为自己的预言“错的比对的更多”。身边马上有人纠正说,他太谦虚了。当然,凯利有理由拒绝这个称号,因为他的观察领域并非仅仅局限于互联网,而是在更为广义的“技术”上,或者说技术的不断进步所演变的生命体与人造物的关系上。
好奇心填满了凯利的中国之行。这个60岁的白胡子老头会对电梯里印着“今日星期三”的地毯设计大加赞赏,也会跟偏远苗寨里卖手机的年轻小贩聊上许久。这些普通人乍一看并无多少特异的事物,却能在凯利的眼中成为一项项规律的佐证。正是凭借着“平淡中见神奇”的归纳与抽象能力,这位媒体编辑出身的思想者,写成了内涵深邃而又影响深远的技术哲学著作,奠定了他在全球科技界的地位,并源源不断向读者提供思想养分。
“游侠”与“巫师”
1952年,凯文·凯利生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州。中学毕业后进入罗得岛大学仅仅一年,他就决定放弃学业,转而到亚洲游历,行走于中东到日本之间的十数个国家。他作为自由摄影记者的作品,曾经发表在《生活》等杂志上。1979年返回美国后,他还进行了一次环游全美的自行车骑行,并在沿途创作日本俳句和风景素描,这些作品最终在1995年出版成书。
1983年,爱好游历的凯利创办《行走》杂志(Walking Journal),随后成为《全球概览》杂志的编辑和一系列衍生刊物的主编。在那里,凯利更多地接触到了电脑和互联网技术、黑客文化,以及其他诸多先锋技术概念。他的工作兴趣开始转移。1993年,凯利参与创办《连线》杂志(Wired),并担任杂志主编直至1999年。这本杂志及其网站,至今仍是美国最受欢迎的科技媒体。
让凯利本人名声大噪的,是他1994年出版的《失控:机器、社会与经济的新生物学》(Out of Control)一书。在这本43万字的技术哲学著作中,凯利提出了诸多富有前瞻性和启发性的技术发展理论和趋势预言。这本厚书对读者的影响极深,以至于在拍摄轰动全球的科幻电影《黑客帝国》时,编剧们要求演员在看台词之前先阅读《失控》等三本参考书。当《黑客帝国》剧组披露此事,并且放出对凯利的专访视频之后,更多的人开始阅读《失控》和凯利的其他作品,并惊叹于他观察的敏锐和预言的精准。除了给《黑客帝国》提供灵感,他的另外一些对于未来的想象,比如虚拟现实的电脑操作界面,被斯皮尔伯格导演的另一部著名科幻电影《少数派报告》吸收。
凯利在担任《连线》杂志主编期间的出色表现,让很多人把他视做美国“数字文化”的代言人。尽管一直在持续观察和思考科技的历史与未来,凯利并不像某些狂热的“极客”那样,随时摆弄着智能手机或其他新潮设备,而是隐居在远离硅谷的郊区,过着简单的生活。每到陌生的地方游览,或遇到有趣的人和事,年少时那个“在路上”的自由摄影记者就会回到凯利身上;他不断地观察,提问,记录,抽象。
凯利目前在《连线》杂志保留着一个有着特异名字的职位:资深游侠(Senior Maverick),这也是他心目中对自己的最佳形容。成功地让“游侠”性格与在科技及传媒界的“巫师”身份合二为一,给凯利染上了浓重的传奇色彩。同样是游侠般的性格,同样在年少时游历亚洲,苹果公司创始人乔布斯与凯利有着不少相似之处,乔布斯也曾说,他年轻时最喜欢的杂志就是凯利担任编辑的《全球概览》。
虽然凯利尊重乔布斯的工作和苹果产品的实力,但在技术创新理念和管理风格上,他显然并不把乔布斯当做同路人。“苹果一直在很努力地满足顾客的要求,问题是这家公司只有一个顾客——史蒂夫·乔布斯。”当财新记者提到乔布斯和苹果公司时,凯利说。他对秉承开放文化的Google和Facebook有着更高的评价。
“互联网先知” 凯利对互联网的观察和趋势预测,尤其受到业界的赞赏和推崇。他多年前就谈及的云计算、物联网、社区网络、维基百科、众包等概念,现在都已经开始了实际应用。 在2007年的一场演讲中,凯利回顾了互联网发展的前5000天。他用数据说明,如果将整个互联网的流量、存储能力等数据与一个人的脑神经元数量等数据相对照,两者已经非常接近了。他补充说:“但是人脑的数据可不会每两年就翻一番。”照此计算,到2040年,机器的处理能力就会超过人类的脑力。 凯利还提出了“天下一机”的概念,即未来全球的设备都会通过网络连接成为同一台巨大的机器,所有的数据处理都会通过网络来完成,而共享将成为一种人人从中获益的行为。 4月的中国之行,凯利带来了一些更为具体的趋势预测,比如:可观看和操作的屏幕无处不在;所有的事物都有互动性;访问权限比所有权更重要;无形资产会更有价值⋯⋯从商业运营的角度,他还认为任何行业的公司“最后都会变得像个软件公司”,因为信息和设计的价值在未来必将超过物质材料。 财新记者向凯利提及中国互联网存在的抄袭和大量模仿问题,问他有何解决方法,凯利回答:“用人体的免疫系统来打个比方吧,免疫系统不可能杀死所有的寄生虫,而只能把它们的伤害控制在最小的范围里。” 另一方面,凯利是网络实名制的倡导者。他认为,相比于推广社交网络商业模式,推广实名才是Facebook最大的价值。但另一方面,凯利强调匿名的选项必须要保留,不能把匿名行为非法化。他再次拿人体打比方:“匿名的作用就像微量元素,是维持人体机能所必要的,不过一旦含量过高就会致死。网络匿名的问题也是这样,比例低的时候是保持文化健康的必要成分,但是匿名比例太高,就会毁掉网络文化。” 同样,在数据的海洋中,个人隐私与个性化服务的冲突也是一对难分界限的取舍。 在与腾讯董事局主席马化腾的一次公开对话中,马化腾谈及QQ产品开发中面临的“人们很想看别人的隐私,不想自己的隐私给别人看”的悖论,凯利的看法是,如果希望被当成个性化的个体,就必然要在大家面前剖析我自己,“希望这种个性化服务最大化,就要有最大化的透明度”。乐观的技术信徒 2010年,凯利出版了自己的最新技术哲学著作《科技想要什么》。在书中,他对自己的“技术生命化”理论做出了更深入的阐释。 在凯利的分析中,技术比人类的存续能力更加强大,因为技术的包容性几乎是无限的,多数旧的技术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失。“仔细看看的话,我们身边95%的技术都是很古老的。”凯利认为,广义的“技术”发展到一定高度之后,它们已经开始具有很多跟生命体相似的基本特征。就像他那本《失控》中所表达的中心思想:人造与天生可以联姻,生命变得越来越工程化,而人造物表现得越来越像生命体;技术今后可能会像生物体一样不断自我进化,扩大自己的生存空间,确保自身的传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就意味着人类对技术的“失控”。 这听上去让人有些忧虑。人们对“技术失控”的直观印象是电影《终结者》中转而杀戮人类的“天网”计算机,以及《黑客帝国》里人类后脑插着线路被圈养在容器里的场景。但凯利认为,技术与人的关系不会发展成那样的形态。他也同时指出,人与机器的结合其实并没有一条清晰的警戒线,从牙齿矫正器到眼部激光手术,再到人体芯片植入和未来的更多应用,很难说哪一步就是跨过了应有的界限。“或者说,并不存在这样的界限。”他说。 凯利并不避讳所看到的问题——技术越强大,就越可能被滥用,并造成严重的后果。他自称“超级乐观主义者”,认为只要总的收益大于成本,技术进步之路就会继续下去。他说:“我们会找到问题所在,然后克服它——用更多更好的技术。” 人类对机器的依赖使越来越多的人担忧:当机器足够智能之后,它们是否会取代人类?凯利的答案是:“这些机器人是我们的孩子⋯⋯机器人具有繁殖能力,我们就需要更强大的责任心。我们应该有目的地培养我们的机器人孩子成为好公民。要逐渐为他们灌输价值观,以便在我们放开手时,他们能够做出负责任的决定。” 在书中,凯利把技术称为生命体的第七种存在,他坚信人类与技术可以共存,技术的进化方向也有益于人类,人类与技术、生命体与人造物,是在一场“无限博弈”中不断协同进化,而不是在一场“零和博弈”中分出胜负。 凯文·凯利 1952年出生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州,著名科技文化杂志《连线》的创始主编,之前是《全球概览》杂志的编辑和出版人。1984年,发起了第一届黑客大会。上世纪90年代初,预见了“去中心化”的Web2.0时代。1994年出版的《失控:机器、社会与经济的新生物学》一书提出的云计算、物联网、虚拟现实、敏捷开发、网络社区等概念,在十多年后成为现实。他还著有《零控制》《科技想要什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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